谢玄青走后，燕南泠没有动。她坐在空地中央，药囊放在膝上，天音琴一角露在外面，红光微弱地闪了一下。

    

    她盯着那道裂口般的刻痕，手指还残留着刺痛感。血已经止住，但伤口周围发烫，像是有东西在往里钻。

    

    她从药囊底层取出银针盒，挑出最细的一根，轻轻碰了碰刻痕边缘。针尖刚接触木纹，一股阴冷顺着金属传上来，震得她手腕一麻。

    

    她立刻收手。

    

    这不是普通的符文。它活着，会反击。

    

    她把琴翻过来，正对着晨光。光线照在底部，那些扭曲的线条开始微微蠕动，像是一条被封住的蛇在挣扎。黑气从缝隙中渗出，贴着她的掌心缠绕上来。

    

    她迅速将手抽开，用另一只手抓起药囊里的冰蟾粉，撒在琴身周围。粉末落地时发出轻微的“嗤”声，黑气退了一寸。

    

    她喘了口气，把琴放进药囊深处，外面裹上一层油布。不能再拖了，必须找人确认这到底是什么。

    

    她起身回帐，取来纸笔，快速写下密信。内容简洁：天音琴现异状，底刻邪纹，触血生黑气，疑似灵教所制伪宝。请即以楚宫正调《涤尘引》辨其真伪，事急，速来。

    

    她在信封口处盖上药庐火漆印，走出帐篷，拦住一名巡逻士兵：“把这个交给谢将军亲卫，让他们立刻送出。”

    

    士兵接过信，点头离开。

    

    接下来两天，她没再碰琴。白天记录军营日常病症，夜里守在帐中，听外面风声。

    

    第三日清晨，传令兵带回一封信。火漆未损，字迹熟悉——是林疏月的笔迹。

    

    她拆开信，里面除了文字，还有一张拓片。正是她画的那道刻痕。林疏月在旁边批注：“此纹为‘摄魂咒’残体，以怨念入木，以血养形，乃灵教秘炼之法。天音琴已被替换，原物早毁。现持者为仿品，目的在血祭时扰乱持琴人神智，使其反噬盟友。”

    

    信继续写道：“若已触血，需尽快净化。方法如下：子时取静，设屏障防外扰；以《涤尘引》连弹三遍，第一遍引其动，第二遍破其障，第三遍断其根。不可中断，否则反伤己身。”

    

    最后几句加重了墨：“阿泠，这琴不该存在。它不是补天三宝之一，而是灵教埋下的陷阱。他们想让你亲手启动它，在关键时刻崩解阵法。”

    

    燕南泠看完信，把纸折好，塞进袖袋。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偏西，再过几个时辰就是子时。

    

    她走进内帐，把药囊打开，取出天音琴。琴身安静，红光几乎看不见。她伸手摸了摸弦，冰冷坚硬。

    

    她按计划准备。从药囊中取出朱砂和雄黄，混合后撒在帐内地面上，围成一圈。又挂起四幅浸过药汁的布帘，分别压在东南西北四个角。

    

    一切就绪，她盘腿坐下，将琴置于膝上。

    

    子时到。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轻拨第一根弦。

    

    第一个音响起，帐内空气忽然凝滞。琴身震动，红光骤亮。底部那道刻痕裂开一条缝，黑气喷涌而出。

    

    她没停，继续弹奏《涤尘引》第一段。每一个音都清晰稳定，不快也不慢。

    

    黑气在空中盘旋，试图冲破布帘。但药布发出淡淡青烟，将它逼回琴身附近。

    

    第一遍结束，她额角已有汗珠。

    

    她稍作停顿，调匀呼吸，开始第二遍。

    

    音律加快，节奏变得锐利。琴身剧烈颤抖，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撞击。底部刻痕扩大，裂缝蔓延至琴腹。黑气疯狂翻滚，发出低沉的嘶鸣。

    

    她咬牙坚持，手指不停。

    

    第二遍终了，她胸口发闷，喉咙泛甜。但她知道不能停。

    

    第三遍开始。

    

    她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指尖，每一个音都像是在切割那股邪力。琴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黑气越来越稀薄。

    

    最后一音落下。

    

    “啪”的一声轻响，琴底那道刻痕彻底崩裂，化作灰烬散落。

    

    帐内恢复平静。

    

    她松开手，整个人往后一靠，靠在箱柜上。手指发抖，额头全是冷汗。

    

    成功了？

    

    她低头看琴。

    

    红光消失了。表面温润如初，像是一把普通的古琴。

    

    她小心翻开底部，原来的位置只剩一道浅痕，像是旧伤愈合后的印记。她取出放大镜细看，发现木纹深处仍有极细的黑色线条，几乎看不见，排列方式却与刚才不同。

    

    不是完全清除。

    

    只是被压制了。

    

    她把琴放回药囊，重新包好。

    

    林疏月说得对。这不是真正的天音琴。它是假的，是灵教故意留下的替代品，等着有人把它当作补天之器启用。

    

    而他们早就动手了。不止是这把琴。或许龙心、灵草髓，甚至机关核心，都有可能被动过手脚。

    

    她坐在帐中，一夜未睡。

    

    第二天上午，她正在整理药材，一名士兵走进来说：“林姑娘到了，在营门外。”

    

    她放下药杵，起身往外走。

    

    林疏月穿着月白裙裾，背着一个小包袱，脸上带着倦意。两人见面没多说，直接进了帐。

    

    “你信里说得没错。”林疏月坐下就说，“我路上查了药王谷藏书，这种‘摄魂咒’只能由灵教主亲自刻写，而且必须用活人骨灰混漆涂抹三次。他们不是随便做的。”

    

    燕南泠问：“你能看出这琴是什么时候被换掉的吗？”

    

    “不好说。”林疏月摇头，“但肯定在皇陵封闭之前。因为真正的天音琴早在三十年前就被毁了。现在流传的说法，都是错的。”

    

    “所以……我们一直找的，本就是一件不存在的东西？”

    

    “不。”林疏月看着她，“真正的东西可能还在。但灵教先造了一个假的放进去，等我们去拿。”

    

    两人沉默片刻。

    

    “你还记得主殿里的机关兽吗？”燕南泠突然问。

    

    “怎么了？”

    

    “它的动作模式很奇怪。不像魏国制式，也不像寻常机关。我当时以为只是防御系统，现在想想……更像是在守着这个假琴。”

    

    “你是说，他们不怕人来拿，反而希望有人把它带走？”

    

    “对。”燕南泠点头，“他们要的就是我们把它当成真品使用。只要在补天阵开启时奏响它，咒印就会爆发，扰乱所有人的神志。”

    

    林疏月脸色变了。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继续查。”她说，“我要知道还有多少东西是假的。”

    

    她站起身，走到帐角，打开一个铁盒，取出一张地图铺在地上。上面标注着几处地点：皇陵、药王谷、北境废城、楚宫旧址。

    

    她指着楚宫旧址说：“你说楚宫有古乐谱库，能不能帮我查一份《正音录》？那是记载历代正统乐器规格的书，如果真有天音琴，一定会被记在里面。”

    

    林疏月点头：“我可以去翻。但我得提醒你，楚宫现在被灵教势力渗透得很深，我不一定能顺利进出。”

    

    “你不用亲自去。”她说，“只要你告诉我藏书阁的位置和进入方式，我会安排人送信过去。”

    

    林疏月想了想，从包袱里拿出一张小纸条，写了几个字递给她。

    

    她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收进袖中。

    

    “谢谢。”

    

    “别谢得太早。”林疏月看着她，“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你拿到了这把琴？为什么所有的线索都把你引向这里？”

    

    她没回答。

    

    帐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声音在帐外响起：“燕大夫，谢将军请您去一趟中军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