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十一月初,长白山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更早。
这场雪下得邪性。头天傍晚还只是零星飘着细盐粒子,后半夜陡然变了脸,西北风卷着鹅毛大的雪片呼号了一整夜。天亮时,靠山屯家家户户的门都被雪堵了半截,榛子林的枝条压弯了腰,翠花坊的烟囱被冻裂了缝,三嫂刘翠花围着围裙在车间门口跳着脚骂老天爷,骂完又心疼那批刚出锅的开口笑榛子——雪太潮,再炒下去该回生了。
杨振庄凌晨四点半就醒了。他披着棉袄坐在炕沿边,把烟点着了又掐灭,掐灭了又点着,一盒火柴划了七八根。王晓娟侧过身看他,没说话。成亲二十年,她知道丈夫心里搁不住事儿的时候就是这个德行。
“他爹,又梦见老蔫叔了?”
杨振庄没答话。
他不是梦见,是根本就没睡着。
昨天傍晚,赵老蔫的徒弟李二虎从二道沟骑车赶来,车梯子都没支稳就冲进合作社办公室,脸冻得青紫,嘴唇打着哆嗦:“杨总把头,俺师傅……俺师傅起不来炕了!”
杨振庄撂下账本就往外跑。王建国开着车,雪地里轧出两道深深的车辙,二道沟那三间土坯房门口挤满了人——都是赵老蔫这些年带过的徒弟,大的五十出头,小的才十九。没人说话,就那么在雪地里站着,像一溜冻僵的树桩子。
杨振庄推门进去。
赵老蔫躺在炕上,身上盖着那床跟了他四十年的狍皮褥子,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支愣着,眼窝陷进去两个黑窟窿。听见动静,老爷子眼皮动了动,喉咙里滚出一声浑浊的咳嗽。
“老蔫叔。”杨振庄在炕沿边蹲下。
赵老蔫的手从褥子底下伸出来,像冬天里被风抽干的枯树枝,摸索着够到杨振庄的手腕子。他攥住了,劲儿还不小。
“振庄,”老爷子声音像破风箱漏气,嘶嘶啦啦的,“你来了。”
杨振庄攥着那只手,没松开。
“老蔫叔,咱上县医院。”
“不去。”赵老蔫摇头,动作很轻,像怕把脖颈子摇断,“我这辈子没进过几回医院,进一回断一回腿。再进,怕是出不来了。”
杨振庄没争。
老爷子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些,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扫过屋里站着的那些人——王建国、孙铁柱、李二虎、王老五、赵铁锤,还有几个年轻后生,都是这些年跟着他学下套、学放枪、学敬山神爷的徒弟。
“都在呢。”赵老蔫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都在就好。”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杨振庄。
“振庄,我这一辈子,打过犴、熬过鹰、教过徒弟、还过山神爷的账。”他顿了顿,攒足力气,“没啥遗憾了。”
杨振庄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就是有一宗。”赵老蔫的手指在他腕子上点了点,“猎队那摊子事,你接着扛。”
他没等杨振庄答话,眼皮慢慢阖上了。
杨振庄在炕沿边坐了一夜。
这是杨振庄记忆里赵老蔫头一回服软。
老爷子十七岁跟着老把头进山,二十三岁单枪匹马在野狼沟撵过黑瞎子,三十五岁从犴蹄子底下捡回一条命,六十七岁瘸着腿还要跟猎队进山追犴群。杨振庄认识他二十三年,从没听他说过半个“不”字。
可这回不一样。
凌晨时分,赵老蔫醒了一回。杨振庄把温在炉子上的小米粥端过来,老爷子摆摆手,不喝。他看着杨振庄,眼神清明得吓人。
“振庄,你给我说说,合作社那间展览室,我那份犴角搁在啥地方了?”
杨振庄说:“正中间。玻璃柜,日光灯照着。进门头一眼就瞅见。”
赵老蔫点点头。
“海东青谱呢?”
“并排放着。您左边,赵师傅右边。”
“那盘磁带呢——明哲讲熬鹰那盘?”
“搁在录音机里,谁来了按下键就能听。”
赵老蔫又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久到杨振庄以为他又睡着了,老爷子忽然开口。
“振庄,你说那盘磁带,能搁多少年?”
杨振庄愣了一下。
“磁带有寿命。”赵老蔫自己答了,“明哲跟我讲过,那带子上的磁粉,过上十几二十年就掉了,声音就糊了。”
他把目光挪向窗外。窗外还是黑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边隐隐透出一点灰白。
“我十七岁那年,老把头教我敬山神爷的口诀。他念一句,我跟着念一句。念完三遍,他说,记着,往后传给你徒弟,传给你徒弟的徒弟。”
他顿了顿。
“我那会儿寻思,这有啥难的?背下来不就完了。”
他把眼皮慢慢阖上。
“现在才晓得,有些事,光背下来没用。”
杨振庄攥着他的手。
“得有人接着念。”
窗外天光大亮。
杨振庄是在二道沟那三间土坯房里守到第三天黄昏,才被王建国硬拽回来的。
“振庄哥,你两天两夜没合眼了。”王建国把车开得飞快,“老蔫叔那头我让二虎盯着,有事立马打电话。翠花坊那边三嫂急得火上房,说这批开口笑再发不出去,县供销社老马该上门骂娘了。”
杨振庄靠在后座上,没说话。
车窗外掠过光秃秃的榛子林、结了冰碴子的山涧、被雪压弯腰的老槐树。靠山屯的炊烟升起来了,三嫂刘翠花站在翠花坊门口,正叉着腰指挥工人搬货箱。
杨振庄忽然开口。
“建国,老蔫叔这辈子,教过多少徒弟?”
王建国想了想。
“正经磕过头的有十七个,打过下手、听过课的不下三十。”
“十七个。”杨振庄重复了一遍,“今儿在他屋里的,有几个?”
王建国没答话。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慢慢泛白了。
翠花坊车间里,炒锅轰隆隆地转着,开口笑榛子的香味混着焦糊的热气扑了满脸。三嫂刘翠花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蹲在包装机前调封口温度,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老四,县供销社那批货俺明天一早就发,你再容俺一天……”
“三嫂。”杨振庄打断她,“你把手头的活儿交代一下,跟我去趟二道沟。”
三嫂愣住了。
她把钳子撂下,在围裙上蹭蹭手,抬起头。
“老蔫叔……不中用了?”
杨振庄没答话。
三嫂眼圈唰地红了。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案板边上。
“俺去换身衣裳。”
二道沟那三间土坯房里,炉子烧得热热的,炕席烫得烙人。
赵老蔫醒着。他靠在那床跟了他四十年的狍皮褥子上,下巴颏支愣着,两只手搭在被面上,青筋暴起,像两截干枯的老树根。
三嫂进门时,腿软了一下。她扶住门框,站稳了,一步一步挪到炕沿边。
“老蔫叔。”她蹲下身子,声音发飘,“俺是翠花。”
赵老蔫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
他看着三嫂,看了很久。
“翠花,”他开口,声音轻得像落在窗台上的雪沫子,“榛子坊……干得咋样?”
三嫂喉咙像堵了块棉花。
“好。”她使劲点头,“俺这月又招了仨工人,开口笑供不应求,县供销社老马天天打电话催货。年底分红,俺能给合作社挣一万。”
“一万。”赵老蔫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好。”
他顿了顿。
“翠花,你嫁进杨家三十二年,前二十年……委屈你了。”
三嫂眼泪扑簌簌掉下来。
“老蔫叔,俺不委屈……”
“你听我说完。”赵老蔫的手在被面上挪了挪,够到三嫂粗糙的手背,“你刚进门那几年,我也没给你好脸。你跟老四闹,我跟老四穿一条裤子,背地里没少说你闲话。”
他喘了口气。
“后来你改了。翠花坊那块匾,老四挂上去那天,我蹲在合作社门口抽了三袋烟。”
他看着三嫂。
“那会儿我就寻思,这人啊,只要肯往好道上奔,啥时候都不晚。”
三嫂攥着他的手,泪流满面。
“老蔫叔,俺记住了。”
赵老蔫点点头,慢慢阖上眼皮。
屋里静下来。炉膛里的柴火噼啪炸了一声,窗外风把积雪从枝头扫落,簌簌的,像谁在远处叹气。
王建国蹲在门口,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孙铁柱背对着炕,仰着脖子看墙上那张发黄的年画,画上的老虎还是四十年前那个威风样,可他怎么也看不清了。
李二虎攥着师傅那根磨秃了的鹰杆,指节泛白,青筋鼓得像要破皮而出。
赵老蔫歇了好一会儿,攒足力气,又睁开眼。
他越过人群,看着站在门口暗影里的那十几个徒弟——大的五十出头,小的才十九。他们在这三间土坯房里站了两天两夜,没人喊饿,没人喊冷,就那么站着,像一溜冻僵的树桩子。
“二虎。”赵老蔫喊。
李二虎扑通跪在炕沿边。
“师傅!”
“你那副套子,练得咋样了?”
李二虎愣了一瞬,随即哽咽着答话:“十套八中,野猪野狍都能下。”
“公犴呢?”
“公犴……”李二虎低下头,“还没试过。”
赵老蔫嘴角动了动。
“公犴角值钱。可你记着,值钱也不能瞎打。一年打一头,够合作社开资就够了。”
“师傅,俺记着了。”
赵老蔫又喊:“铁柱。”
孙铁柱从人群里挤出来,跪在李二虎旁边。
“你熬鹰那手艺,练得咋样了?”
孙铁柱喉咙滚动,半天才发出声:“师傅,俺那只小鹰开春就能放。赵师傅说,火候到了。”
“火候到了就放。”赵老蔫说,“鹰是林子的,不是你孙铁柱的。你养它三年,它跟你处三年,这是缘分。缘分尽了,得让它走。”
孙铁柱使劲点头。
赵老蔫歇了歇,把目光转向门口。
“建国。”
王建国从膝盖里抬起头。他三十一了,合作社副社长当着,鹿场场长当着,年薪加分红比县里局长挣得还多。可这一刻,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磨磨蹭蹭挪到炕沿边,不敢抬头。
“你胳膊上的伤,好利索了?”
王建国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师傅头一句问的是这个。
“好……好利索了。”他把左臂抬起来,抡了两圈,“开春猎队进山,俺能跟上。”
赵老蔫看着他,看了很久。
“建国,”他轻声说,“你跟你振庄哥,是我这辈子最得意的徒弟。”
王建国眼泪唰地下来了。
他伏在炕沿边,额头抵着师傅的被角,肩膀剧烈地起伏。
“师傅,俺不配……”
“配。”赵老蔫的手落在他头顶,轻得像一片落叶,“你从啥都不会,熬到今天这副社长。猎队进野狼沟,你头一个报名;老四让黑熊扑了,你连命都不要冲上去救他。”
他顿了顿。
“这世上,啥叫配?能担事、敢担事,就叫配。”
王建国说不出话。他把脸埋进被子里,泪水把狍皮褥子洇湿了一小片。
赵老蔫的手在他头顶停了一会儿,慢慢挪开。
他望着天花板。那是四十年前老把头帮他苫的桦树皮,边角发黑,接缝处洇出几道陈年的雨渍。四十年来他从没换过——不是换不起,是舍不得。
“振庄。”他开口。
杨振庄从人群最后面走上前。他在炕沿边坐下,握住赵老蔫伸过来的手。
“老蔫叔,我在。”
赵老蔫把他的手攥紧了。
“猎队这块牌子,”他声音越来越轻,像风里摇曳的烛火,“你接着扛。”
杨振庄没答话。
他把那只枯瘦的手握在掌心,攥紧了。
“山神庙……”赵老蔫阖着眼,“三年没修缮了。你记得……开春……去烧炷香……”
“我记得。”杨振庄说。
“犴角展柜……玻璃脏了……你让翠花擦擦……”
“我让她擦。”
“明哲那盘磁带……你再翻录一盘……别回头听没了……”
“我这就去办。”
赵老蔫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不再说话了。
炉膛里的火苗跳动着,映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一明一暗。
窗外,暮色四合。
二道沟的炊烟升起来了,和靠山屯、西沟屯、北坡屯的炊烟一起,袅袅地融入长白山铅灰色的天际线。
王建国跪在炕沿边,把师傅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
他三十一了。
三十一年来,他从没像这一刻那样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是真的会走的。
杨振庄从二道沟回来,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回家,直接去了合作社展览室。
灯打开,那副二十三岔的犴角在日光灯下泛着乌金色的光泽。玻璃展柜边上,赵明哲送的海东青谱静静躺着,桦树皮的边角微微卷翘,像在等待什么人的手指将它展平。
录音机里还放着那盘磁带——赵明哲讲熬鹰的那盘。
磁带转到了尽头,发出沙沙的空转声。
杨振庄按下退仓键,取出磁带,翻到B面,又按下了播放键。
赵明哲沙哑的嗓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熬鹰这事儿,说难也难,说易也易。难的是熬人,易的是熬鹰。你把自个儿性子磨平了,鹰自然就服你。”
他顿了顿。
“我爷爷传下来一句话——鹰不认狠人,只认稳人。”
杨振庄把磁带倒回去,从头再听。
听了一遍,两遍,三遍。
他想起赵老蔫说过的那句话——老冬狗子传了上百年的规矩,不是光背下来就够的。
得有人接着念。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崭新的空白磁带盒,拆开塑料封皮,把录音机里那盘旧磁带取出来,放进双卡录音机的B仓。
按下对录键。
红灯亮了。
磁带缓缓转动,把赵明哲苍老的声音、赵老蔫四十年前在二道白河会鹰的回响、还有这片林子里所有老把头们用命换来的规矩和敬畏——
一点一点,翻录进新的带子里。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
三嫂刘翠花站在翠花坊门口,望着合作社展览室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把围裙边攥进了手心里。
“翠花婶儿,还不下班?”王老好媳妇探头问。
三嫂没答话。
她忽然转身,蹬蹬蹬跑进车间,从那排刚封好口的开口笑榛子礼盒里抽出一盒,揣进怀里,又蹬蹬蹬跑出门。
王老好媳妇追在后面喊:“翠花婶儿,您上哪儿?”
“二道沟!”三嫂头也不回,“给老蔫叔送榛子!”
雪越下越大。
三嫂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里,怀里的开口笑榛子还热着,隔着棉袄烫她的心口。
她四十五了。
四十五年来,她头一回这么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等不起。
一九八七年十一月十七日,立冬后第十天。
赵老蔫走了。
老爷子走得很安详。头天晚上还喝了一碗三嫂送来的小米粥,嚼了五颗开口笑榛子,跟守在炕沿边的李二虎念叨:“这榛子炒得火候到了,壳崩得利索,仁儿不艮。”
李二虎说:“师傅,这是翠花婶儿亲手炒的,挑了二斤最大的。”
赵老蔫点点头。
“你告诉她,往后榛子坊就照这个火候炒。”
那是他留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凌晨三点二十分,李二虎从二道沟打来电话,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
杨振庄放下话筒,在炕沿边坐了很久。
王晓娟把继业抱到东屋,回来时看见丈夫还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根赵老蔫用过的鹰杆。
榫头重新打磨过,楸木杆身被他盘的溜光。
他把鹰杆立在墙角,跟老套筒猎枪并排放着。
“他爹……”王晓娟轻声喊。
杨振庄站起来。
“我去合作社。”他说,“老蔫叔的灵堂,就设在展览室。”
灵堂设在合作社展览室,是杨振庄定的。
有人说不合规矩——灵堂哪有设在合作社的?该设在二道沟老宅子才对。
杨振庄没解释。
他把那副二十三岔的犴角展柜挪到正中央,玻璃擦得一尘不染。犴角新做的楸木拐杖、还有一盘翻录好的磁带。
录音机开着,赵明哲沙哑的嗓音在屋里低低回响。
“……鹰不认狠人,只认稳人……”
三嫂刘翠花带着翠花坊的女工们,连夜赶制了一百二十朵白纸花,每朵叠得周周正正,花心用黄漆点了一星。
王老好媳妇一边叠一边抹泪,把白纸都洇花了。三嫂不骂她,只是把自己叠好的那摞推过去,把她洇花的那摞换过来。
“翠花婶儿,”王老好媳妇哽咽着,“俺没见过老蔫叔几回,可俺咋就……咋就这么难受呢……”
三嫂没答话。
她把一朵白纸花别在围裙上,别得端端正正。
王建国带着猎队那十七个徒弟,跪在灵堂两侧,从早上跪到黄昏。
他们没说话,也没哭。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像十七棵被风刮弯了腰、却怎么也折不断的老树。
县里李书记来了。省文化厅郑处长发来唁电。鹰屯赵明哲打不通电话,让儿子赵继锋连夜骑摩托车赶了三百里山路,凌晨四点进屯子,裤腿冻成两根冰柱子。
赵继锋在灵堂前磕了三个头,把他爹那根鹰杆供在赵老蔫烟袋锅旁边。
“老蔫叔,”他声音发哽,“俺爹腿脚不利索,来不了。他让俺跟您说——四十年前那场鹰会,他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他顿了顿。
“下辈子,他还跟您会鹰。”
杨振庄站在灵堂门口,从清晨站到黄昏。
他没跪,也没哭。
继业骑在爹脖子上,手里攥着一朵三娘给的小白花。他太小了,还不懂死是啥意思。他只知道老蔫爷爷睡着了,再也不能给他讲犴的故事、熬鹰的故事、山神爷的故事了。
“爹,”他奶声奶气地问,“老蔫爷爷上哪去了?”
杨振庄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进山了。”
“他啥时候回来?”
杨振庄没答话。
他把儿子放下来,蹲下身子,平视着那双清澈的眼睛。
“继业,”他说,“你记着。”
继业眨巴着眼睛。
“老蔫爷爷这辈子,教了十七个徒弟,打过犴、熬过鹰、还过山神爷的账。”
他顿了顿。
“他没啥遗憾了。”
继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把手里那朵小白花放在灵堂前的黑布上,放在那根磨秃了的鹰杆旁边。
小花太小了,几乎看不见。
可它在那儿,白生生的,像开在早春头一场雪里的冰凌花。
出殡那天,长白山放晴了。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二道沟那三间土坯房的屋顶上,照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照在合作社展览室那副二十三岔的犴角上。
赵老蔫的骨灰没有进祖坟。
这是老爷子生前的遗愿——把他撒在野狼沟,撒在他十七岁头一回跟老把头进山的地方。
杨振庄带着猎队走了三十里雪路。
王建国捧着骨灰盒走在最前面,孙铁柱扛着那根楸木拐杖,李二虎抱着那盘翻录了三遍的磁带。
十七个徒弟,一个不落。
走到野狼沟口,杨振庄停下脚步。
他打开骨灰盒,把赵老蔫的骨灰一把一把撒进风里。
灰白色的粉末在阳光下闪烁了一瞬,随即被山风卷起,飘向沟壑深处,飘向那片老爷子守护了一辈子的林子。
王建国跪在雪地里,把头埋得很低。
孙铁柱把拐杖插在沟口,让它替师傅守在这里。
李二虎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
赵明哲沙哑的嗓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熬鹰这事儿,说难也难,说易也易。难的是熬人,易的是熬鹰。你把自个儿性子磨平了,鹰自然就服你……”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远处的林海沉默着。
忽然,不知是哪棵落叶松的枝头,传来一声苍凉的鹰唳。
那声音越过沟壑,越过积雪,越过四十年的光阴。
像一声迟来的回答。
一九八七年冬,赵老蔫走后第二十三天。
靠山屯猎文化传承基地的冬季培训班如期开班。
王建国站在讲台上,左臂平端,架着那只毛色渐深的小鹰。他按照赵明哲教的口诀,把一块鸽肉托在掌心,凑近鹰喙。
“这。”他发出短促的口令。
鹰歪着头看他。
琥珀色的眼珠缓缓转动。
它低下头,啄起那块肉,仰脖咽了下去。
王建国轻轻摸了摸它的胸羽。
台下坐着二十二个学员,最大的五十三岁,最小的六岁——继业坐在第一排中间,小身板挺得溜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讲台上那只鹰。
杨振庄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他把烟点着了,又掐灭,没抽。
窗外,榛子林的枝头压着厚厚的雪。
翠花坊的炒锅响了,啪,啪,一颗颗榛子裂开了口子。
合作社展览室的灯还亮着。日光灯照在那副二十三岔的犴角上,照在那张发黄发脆的海东青谱上,照在那根磨秃了榫头又被重新打磨光亮的鹰杆上。
录音机里,赵明哲的磁带还在转着。
他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沙哑,却一字一顿。
——“鹰不认狠人,只认稳人。”
——“你性子稳了,这鹰才算你养的。”
——“你性子不稳,这鹰早晚飞回林子,再不回头。”
杨振庄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长白山的林海在暮色里沉默着。
风从北边吹来,穿过光秃秃的枝丫,呜呜咽咽的,像谁在远处喊一个人的名字。
他听不清喊的是谁。
可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