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兵大人!您看!您看看!”
他指着自己豁了口的牙齿,口齿不清地控诉。
“您那个儿子!
他打我!他打我啊!
我堂堂朝廷命官,被一个七岁孩童打成这样,传出去我还有脸见人吗?”
李靖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看见余化半边脸青紫的模样,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怎么回事?”
“令公子他……他在街上殴打在下!”
余化还在哭诉。
“大人,我不是说您儿子不好,
可他这性子,这力气,
万一哪天发起狂来,伤着您和夫人怎么办?
依我看,还是得找个高僧……”
“够了。”
李靖站起身,面色铁青。
“来人,把哪吒叫来。”
哪吒被带到正厅时,余化缩在角落里,不敢看他,只敢用余光瞟。
李靖站在厅中央,背对着他。
“跪下。”
哪吒直直站着,没有跪。
“我说跪下!”
李靖猛地转身,声音像炸雷。
哪吒缓缓跪下去,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今天做了什么?”
李靖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打人了。”
哪吒没有否认。
“为什么打人?”
“他该打。”
李靖的眉头又拧紧了几分。
“该不该打,是你说了算的?”
哪吒看了余化一眼。
余化缩了缩脖子,往旁边躲。
“他骂我是妖孽。”
李靖的呼吸一窒,看着余化,目光像两把刀。
余化在角落里急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磕三个响头。
“我没骂!
我就是……就是跟人闲聊了几句!
小公子,你可不能冤枉我!”
哪吒没有看他,只是盯着李靖。
“爹,你信他还是信我?”
“他在茶楼说我坏话,被我听见了。”
“我没听见他骂你。”
李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只看见你打他。”
哪吒抬起头,直视李靖。
那双眼睛漆黑如墨,干净得像一潭死水。
“所以爹信他,不信我?”
李靖的手扣在扶手上,指甲嵌进木头里。
“我在问你,打没打他。”
“打了。”
哪吒没有否认。
“他该打。”
“放肆!”
李靖猛地站起来,椅子翻倒在地。
“你当街行凶,还有理了?”
“他诽谤我,诽谤李府,诽谤陈塘关——”
“够了!”
李靖打断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像拉风箱。
“从今日起,禁闭七日,不许出房门一步。”
殷氏从后堂冲出来,扑到李靖面前。
“老爷!他是被人挑拨的!那个余化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你还护着他?”
李靖甩开她的手。
“他就是被你惯坏的!”
“他是我儿子!我惯着怎么了?”
殷氏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悲戚高喊。
“外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自己儿子说什么你都不信!
李靖,你还是不是人?!”
李靖被骂得后退一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恼羞成怒。
“把他带下去。”
两个家丁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哪吒。
哪吒没有挣扎。
被架着往外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殷氏一眼。
那一眼,让殷氏的心碎成了渣。
角落的余化眼神微转,唇角不经意勾起,带着几分自得,凑上前继续添油加醋。
“大人,您看,这孩子无法无天,您得好好管教……”
“滚。”
李靖的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
余化的笑容僵在脸上,脸色骤变。
“大、大人……”
“我让你滚。”
余化连滚带爬地跑了。
大堂上只剩李靖和殷氏。
殷氏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李靖面前。
“你满意了?”
李靖没有回答。
“你赢了。外人赢了。你儿子输了。”
殷氏的声音没有哭腔,平静得像在念悼词。
“等他真的不认你这个爹的时候,你别后悔。”
李靖一个人站在正厅里,站了很久很久。
禁闭的房间里,哪吒抱膝坐在床上。
窗外天色渐暗,屋里没有点灯。黑暗从角落涌出来,把他整个人吞没。
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
殷氏端着托盘,轻轻推开哪吒的房门。
“吒儿?”
“嗯。”
殷氏把食盒放在桌上,点亮了灯。橘黄色的光驱散了黑暗,照亮哪吒的脸上的疲倦。
“娘给你带了饭,还有你最爱吃的莲子羹。”
殷氏打开食盒,把菜一样样摆出来。
“还热着呢,快吃。”
哪吒没有动。
“娘,我不饿。”
殷氏摸索着走到床边,伸手去摸,摸到一片湿意。
被子是湿的。
枕头也是湿的。
“吒儿……”
她把那个小小的身体搂进怀里。
“你爹他……只是被流言蒙了眼。”
哪吒把脸埋进殷氏的怀里,肩膀轻轻颤抖。
殷氏的声音像风中摇曳的烛火。
“娘信你。”
“你是娘的儿子,娘不信你信谁?”
哪吒埋在她怀里,闷声说。
“娘,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殷氏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疼得喘不上气。
她抱紧哪吒,下巴抵在他头顶,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没有。”
“你什么都没做错。”
“错的是他们。”
“是他们不该乱说话。”
“是你爹……不该不信你。”
哪吒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殷氏。
“娘,爹会不会把我送走?”
“不会!”
殷氏脱口而出,声音尖锐得像被烫了一下。
“他敢!”
哪吒没有再问,重新把脸埋进她怀里。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银白的条纹。
殷氏坐在黑暗中,抱着哪吒,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手在抖,呼吸在颤,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骂李靖。
也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求他。
别把孩子逼走。
他是你儿子。
他是我们的骨肉。
殷氏咬着嘴唇,把所有的祈求咽进肚子里。
她低下头,在哪吒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睡吧,娘守着你。”
哪吒闭上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呼吸渐渐平稳,身体慢慢放松,攥着殷氏衣襟的手却没有松开。
殷氏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敢动。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她才轻轻把哪吒放回床上,给他盖好被子。
然后,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
月光已经褪去,晨曦还没有完全亮起来。
哪吒蜷缩在床上,像一只被抛弃的小兽。
殷氏咬了咬嘴唇,转身推门。
门外,李靖站在那里。
不知道站了多久。
衣襟上有露水,肩头有霜花。
殷氏愤怒又失望的看着他,各种情绪搅在一起,最后化成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李靖伸出手,想替她擦。
殷氏偏过头,躲开了。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李靖站在原地,手还举在半空中。
他慢慢收回来,垂在身侧。
然后,转身离开。
门内,哪吒睁开眼。
他看着天花板,眼底只剩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