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区里安安静静的,厂房灰扑扑的,
窗户上的玻璃破了几个洞,风一吹,呜呜地响。
老头看着这一切,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闪,
像那口老窖池里养了二十多年的窖泥,表面上是灰的、
黑的、不起眼的,但扒开一层,底下的东西是活的,一直在发酵,一直在等。
京城的六月,热得不像话。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没多久,整座城市就被罩在一层灰蒙蒙的热气里。
长安街上的车流缓慢地挪着,像一条疲惫的巨蟒,
从西向东,从东向西,不知疲倦地蠕动。
但在cbd的核心区,有一座大厦不在乎这些。
寰宇大厦。两百八十米,地上六十六层,通体深蓝色的玻璃幕墙,
在阳光底下泛着冷冽的光,像一把出鞘的利剑,笔直地插进京城的天际线。
大厦的设计是请国外顶尖建筑事务所做的,线条简洁凌厉,
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每一个转角、每一块玻璃、每一条缝隙都精确到毫米。
它立在那里,不张扬,不喧哗,但谁走过去都得抬头看一眼。
滨航集团的总部在这栋楼的最上面五层,六十二到六十六楼,
整整五层,一万两千多平方米,是整栋大厦视野最好、位置最核心的区域。
从六十六楼的落地窗往外看,整座京城尽收眼底——近处是cbd鳞次栉比的高楼,
远处是老皇宫那片金黄色的琉璃瓦屋顶,再远处,西山模糊的轮廓便横在天边。
路航滨的办公室在六十六楼最东头。办公室很大,两百多平方米,但一点都不显得空。
地面铺着深灰色的羊毛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靠墙是一排深色胡桃木的书柜,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精装书,不是摆设——有几排明显被翻过,
书脊上的烫金字有些磨损了。办公桌是定制的,宽大厚重,
桌面上一尘不染,只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文件架、一盏台灯和一只黑色的钢笔。
落地窗前摆着一组沙发,深棕色真皮,坐上去整个人就陷进去了。
沙发中间的茶几是整块大理石雕成的,灰白色的纹路像流动的水,
上面搁着一套青花瓷的茶具,杯子不大,胎体薄得能透光。
墙上挂着一幅字,是他爷爷路晨谦写的,只有四个字——“行稳致远”。
笔力苍劲,墨色浓淡相宜,每一笔都像是刻进去的,不是写的。
落款处盖了一方朱红印章,印文是“路氏藏书”三个字。
这幅字挂了几年了,路航滨每天抬头都能看见,但他从来没有盯着它看过超过三秒。
不是不重视,是已经刻进脑子里了,用不着看。
此刻,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听
长条沙发上坐着三个人——投资部总经理王维国,法务总监陈思远,
还有一个是项目组的负责人,姓周,三十出头,戴着眼镜,
说话不快不慢,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
三个人都穿着深色西装,衬衫领口系得严严实实,
在空调房里坐了一个小时,额头上还是沁出了一层细汗。
不是热,是紧张。虽然跟着路航滨干了不是一年两年了,
但每次进这间办公室,那种压迫感还是会不由自主地从后背往上爬。
路航滨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黑色的笔身在他指间翻来翻去,像一只灵巧的蝴蝶。
他穿着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半截结实的手腕。
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王维国手里的那份文件上。
王维国清了清嗓子,翻开文件,开始汇报。
“路总,德川酒厂项目的合资方案已经做出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核心条款按照汉川方面的要求,县里保留百分之二十以上的股权,
我们定的是百分之二十五。汉川县政府以酒厂现有资产作价入股,
包括土地、厂房、设备、窖池、品牌、库存产品及后山酒窖。
滨航集团以现金入股,首期投入三千万,用于偿还债务、
补发员工工资、设备更新、品牌重塑和市场拓展。”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路航滨的表情,没看出什么,继续说:
“合资公司注册资本暂定三千六百万,县里占百分之二十五,九百万;
滨航占百分之七十五,两千七百万。董事会设四名董事,县里派一名,滨航派三名。
董事长由滨航提名,总经理由滨航任命,财务总监由双方协商确定。
县里不参与日常经营,但保留重大事项的一票否决权——资产处置、
品牌转让、注册地变更,这三件事必须经过县里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