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真的是这里？没有走错？”大皇子眼神满是狐疑，脚下动作也有了几分迟钝。
三皇子在前头不断穿梭，手上拨开竹枝的速度又快又准，像是经历过，掌握了技巧。
“相信我，我上次就是从这里进的，准没错。”
大皇子嘴角抽了抽，尽量顺着他开辟出来的路往前走：“冷宫就算是偏僻，也不会连条宫道都没有吧。”
何至于走这里？
三皇子伸出食指，在他的面前摇了摇。
“若是走宫道，被发现的风险太大，被人问起来也不好脱身，走小路更隐蔽些。”
“你倒是颇有经验。”大皇子好笑道。
他这个三弟，向来不走寻常路。
别说是贤妃看见他头疼，就连父皇，有时也拿他没办法。
偏偏他还能精准拿捏住挨罚的边界线，不至于真把自己给套进去。
这份“天赋”也不是旁人能有的，至少，他做不到。
“嘶！”
三皇子突然倒吸一口气，左手迅速捂住脸颊。
“怎么了？”大皇子脸上的笑意飞速消失，急行两步，在人面前停下。
他拨开三皇子的手，一道鲜红的伤口，立刻出现在他的眼前。
大皇子用手触碰，想看看伤口有多深。
“别碰别碰，”三皇子抓住对方的手移开，把伤口解救出来后，呲牙咧嘴道，“不是什么大伤，只是恰巧被这里的柳叶给划着了，小小一片叶子，倒还挺锋利。”
伤口细小，血没一会儿就止住了，三皇子便也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反倒是大皇子瞧着比他更着急。
“既然受伤了，就先回去吧，下次再去也不迟。”
“那可不行，”三皇子当即否决，“我脸上的这道伤遮掩不住的，我要一回去，母妃必然会过问，我之后想要再出来，可没那么容易。”
大皇子摇头无奈：“这事还就真对你这么重要？”
“当然，你快些，待会儿掉队了。”
受了催促，大皇子脚下步伐更快了些。
两人稳步前进，三皇子的话却慢慢地越来越少，就连脚步也慢了下来。
大皇子不觉有异，还催促道：“怎么不走了？”
下一秒，三皇子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来。
大皇子下意识伸手接住了人，表情满是错愕
他这才看清，三皇子那惨白的脸色、乌黑的嘴唇。
这明显不是生病，而是中毒。
怎么会？
惊愕使得大皇子牙齿都在打颤。
他突然反应过来，对着外面大声喊：“来人啊，快来人啊！”
这处地方偏僻，他的声音传不出很远，在这方寸之地，无人能响应他。
大皇子只能咬着牙，紧紧抱着三皇子，半拖半拽地将人拉出竹林。
他脚下踉跄，沿着来时路，一步步往回走。
竹林的另一边。
晏观澜突然停下脚步，不再往前。
石敏达也停了下来，问道：“观澜，怎么了？”
晏观澜按了按胸口，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有些闷，还有些不安。
这种感觉很复杂，她说不上来，只能摇头：“没什么。”
外头的风有些大了，石敏达担心人受凉，便提议道：“观澜，你先回去吧，等过两天舅舅再来看你。”
“好。”
晏观澜点头，没觉得他的话有什么问题。
自从那回石敏达过来陪她一次，她心情还不错后，皇帝似乎就默许了这种陪伴，或许里面还少不了王叔的运作。
总之，石敏达找她的次数就多了起来，也不像其他人那样受限，妥妥地特权阶级。
晏观澜对便宜父皇有很多不满，唯有这件事，算是她还算满意的一件。
她让桃枝把人给送出去，自己则是和夏荷往回走。
从冷宫通往南宫门的路上，有一片竹林，这条路冷清，一路走过来，也难得见到一个宫人，石敏达每次经过这，都会赞叹它的清幽。
其他地方想要达成这个效果，还真不是件容易之事。
今日却似乎有些不大一样。
竹林中有不少侍卫进出，周围一片也被侍卫包围。
两人不敢触霉头，只能绕道走。
石敏达时不时回头，朝那片区域望去。
他压低了些声音：“桃枝，那么多人围在一处，是出什么事了？”
桃枝摇头：“没听说过，估计是宫中又出了什么新乱子吧。”
石敏达心头一禀，连忙道：“那你可得提醒下观澜，别让她遇见什么危险。”
“是，奴婢回去后会和公主汇报此事。”
石敏达这才满意点头。
为了不惹事，也为了能早些出宫，两人甚至还加快了脚步，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竹林边缘。
侍卫都统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微微眯起双眼。
他找到外围侍卫询问：“刚刚走过的人是谁？”
“好像是四公主的舅舅，得了陛下的恩典，常来找四公主。”
既然是皇帝恩典，侍卫都统自然不敢置喙，但他将这件事放在了心中。
晏观澜住得偏僻，能够看见的、知道的都少，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早就已经乱成一团。
太医院所有人都被请到贤妃宫中，屋内屋外站满了人，他们都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贤妃捏紧手中的绣帕，甚至来不及将眼泪擦干净，太医一松手，她便立刻上前，问道：“何太医，景儿他怎么样？”
何太医是太医院最擅妇幼病症之人，宫中嫔妃皇子生病，大多都经他手，他若是说不好，再去找其他太医，也是得一样答案。
何太医摇头，叹气：“娘娘，三皇子这病，并非是普通病症，而是中毒。”
“中毒？”
贤妃眼前一黑，步伐往后退，若非玲珑及时扶住她，只怕会摔倒在地。
“那这毒，可有解法？”
“三皇子被发现得及时，解毒倒是不难，只是，这毒阴损，成年人能抗住的尚且不多，更遑论是个半大孩子。即便解了毒，只怕也会留下后患。”
贤妃腿一软，瘫倒在地。
留下后患？
她的孩子，他才那么小，他才八岁，怎么会，怎么会？
贤妃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无法组织出有效语言。
门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皇帝沉着脸走进来，后面还跟着皇后和贵妃。
皇帝目光如刀扫过在场的人，快步上前，拉起地上的贤妃，问何太医：“什么情况？”
何太医将话重复了一遍。
皇帝面上看不出什么，心下却叹了口气。
贤妃身子发软，根本站不住，只能被玲珑搀扶着转向皇帝。
她双眼通红，声音嘶哑：“陛下，景儿遭此毒手，还请您一定要将人给查出来，绝不能姑息啊陛下。”
皇帝单手将人揽进怀中，轻拍安抚：“你放心，等朕将人揪出来，定将那人千刀万剐！”
他特意压低声音，加重最后几字的音调。
在他的眼皮底下发生这事，无异于挑战他的权威。
有了皇帝的话，贤妃的哭声也逐渐停止。
贵妃见状，从后面走上前来：“若真要追查凶手，肯定得看三皇子最后是和谁待在一起，我听说，三皇子是大皇子送来的？不如，叫大皇子过来询问？”
她说着话，眼睛却一直望向右后方的皇后。
皇后上前来，没有拒绝。
“既然此事和大皇子有关，便叫来问吧。”
大皇子将人送到后，并未走远，就在偏殿等待，只是坐立难安，被传唤过来时，额头还带着薄汗。
皇帝视线在他身上停了片刻，这才开口：“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弟约儿臣出门，进入那片竹林后，刚开始还好着，三弟话多，都是他说，儿臣听着，竹叶锋利，稍不注意便有划伤，儿臣劝三弟回去，三弟不愿，只能继续向前，三弟逐渐开始不说话，儿臣觉得古怪，拉着三弟停下，这才发现三弟脸色不对，后便将人送回了。”
大皇子垂下眼眸，遮掩其中神色。
他并未说全，尤其是两人的目的地。
他不想牵连四公主。
“大皇子是不是还有没说完的话？”
贵妃突然开口，将所有人视线都引了过去。
“妹妹何出此言？”皇后率先开口。
“大皇子可没说，他们约的去处是哪里？又为什么要进那片竹林？”贵妃扫了眼大皇子，“这么重要的消息，总不能说是忘了吧？”
大皇子袖中拳头捏紧，神色黯然，显然不知该从何辩解。
贤妃冲上前，抓住大皇子的肩膀，不断摇晃：“你说啊，你说啊，你们到底要去做什么？”
皇帝看不下去，挥挥手，边上的宫女立刻将两人拉开。
他沉着声音道：“晏山，现在不是你胡闹的时候，你和老三到底要去做什么，还不快说。”
大皇子这才艰难地开口：“儿臣和三弟，原本的计划是，去冷宫看四妹。”
四公主？
这件事也和她有关系？
屋内的人脸色变换，心绪起伏不定。
最为明显的是皇帝。
他的手骤然收紧，嘴唇几乎抿成一道直线。
旁人的心思都在大皇子身上，倒没人注意到皇帝的异常。
皇帝很快便缓了过来，将纷杂的想法压下。
贵妃面上多了几分嘲讽：“看来这四公主，可真是有魅力啊，也不知道是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们兄弟二人争相看望，就连禾儿，近日也提过这四公主。”
贵妃几句话，就将四公主塑造成一个心机重又别有用心之人。
皇帝立刻用眼刀剜过去：“贵妃，事情还不明朗，有些话当慎言。”
“是。”贵妃虽有不服，却也不敢挑衅皇帝的权威。
贤妃从大皇子说出四公主后，就愣愣地站在那里，像失了魂魄。
皇后坐在边上，不说话，像是在思考。
皇帝视线扫过这一圈，看下来也就只有皇后让他省点心。
皇后察觉到他的视线，偏过头来，轻轻地点了点头。
门外传来太监的声音，前往调查的锦衣卫已经返回。
皇帝挥挥手，让他们进来。
“臣在竹叶上，发现了一味毒，乌啼，产自西域，无色无味，中毒者会嘴唇乌黑，发不出声音，不多时便能毙命，效果极快，和三皇子所中之毒一样。”
锦衣卫手中奉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从竹林中摘取下来的几片叶子，看上去和寻常竹叶无任何区别。
“西域的毒怎么可能出现在皇宫？看来，是有人蓄意带进来的，这年关将至，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了。若臣妾没有记错的话，前些日子，那西域使者才刚刚到驿馆吧？礼部都还没有给他们安排住处呢，他们就先动手，着实有些过于迫不及待。”
贵妃玩味地开口。
皇后紧接着说道：“此言差矣，三皇子的毒，未必是西域使者动的手。他们此次，携了不少珍宝前来，诚意十足。许是有人从中作梗，挑拨我们与西域的关系。”
“皇后娘娘说得在理。说来也巧，前些日子，臣妾兄长出门时，在西域使者的驿馆门口，瞧见了石家少爷，而就在前不久，石家少爷才刚刚出宫吧？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同一片竹林待过。”
这番话的指向意味明显，几乎是让所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
若是这件事涉及到石家那位，那必然避免不了涉及四公主。
晟王把人当做是心尖上的宝贝宠着，而皇帝呢？
他的态度，众人看不出。
她们的视线有意无意地聚集在了皇帝身上，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皇帝掀起眼皮，沉声道：“贵妃所言可有证据？”
“那日情形，并非只有家兄一人瞧见了，若是能问问在场的其他人，定能得到答案。”
贵妃声音沉稳，毫无勉强之意，可想而知，她对于这件事颇有自信，十有八九是真的。
贤妃猛然抬头，望向皇帝方向，她快步往前走去，扑通一声跪倒在他的面前。
“还请陛下一定要查明真相，还我儿一个公道。”
皇帝目光在贤妃身上停留片刻，最后伸手将人扶起。
“事关皇子，朕自会查清楚。”
见贤妃还想说话，皇帝干脆抢先一步：“今日你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景儿这边有太医看着，不会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