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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光还蒙着一层灰，冷空气把玻璃冻出一片雾蒙蒙的白。
方一鸣第六次推开卧室门，裹着一身从客厅带来的寒气站在床边。
“俞硕，九点半了。”
床上那团鼓包纹丝不动，只有几缕深色的头发从被子的缝隙里探出来，倔强地翘着。
方一鸣走过去，隔着被子拍了拍那团东西的肩胛骨位置：“昨晚说好的，今天陪我去买保暖内衣。”
被子里的生物发出一声含糊的、介于“嗯”和“哼”之间的音节，然后迅速翻了个身，把脸彻底埋进枕头里，只留下一个决绝的后脑勺对着全世界。
方一鸣：“……”
陈晃端着热牛奶路过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幸灾乐祸地笑出声：“还没起呢？”
“昨晚打游戏打到三点，”方一鸣无奈地直起身，“现在叫他和叫死人没什么区别。”
“我来。”陈晃把牛奶往方一鸣手里一塞，大步跨到床边，深吸一口气——
“俞！硕！”
他猛地扑上去，整个人压在那团被子上。
被子底下传来一声闷闷的惨叫。
“起——床——了——”陈晃一边喊一边隔着被子疯狂揉搓那团东西，手法像是在揉一坨拒不配合的面团。
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胡乱挥舞了两下，试图推开身上的重物。没成功。那只手摸索着抓住被角，企图把自己裹得更紧。
陈晃眼疾手快扯住被角，两个人展开了一场关于被子的无声拉锯战。
“撒手。”
“唔……”
“撒手，你都醒了。”
被子里冒出一只乱糟糟的脑袋，眼睛还闭着，眉头皱成一团，整张脸写满了被冒犯的不悦。他用力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拽了拽，声音沙哑得像是刚在沙漠里徒步了三天：“……冷。”
“开了暖气了。”
“不一样。”他把脸埋进被子的褶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皮还在努力地试图合上，“被子里……有我捂了一晚上的热气……”
陈晃被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气笑了：“你还能再懒一点吗？”
俞硕没有回答，呼吸又变得绵长起来。
陈晃回头用眼神求助，发现方一鸣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出战场，正站在门口慢悠悠地喝那杯牛奶。
“你就这么看着？”
方一鸣耸肩：“我试过了，没用。”
客厅传来陶稚元的声音：“还没起？吃饭了！”
“他不起来！”
陶稚元趿拉着拖鞋跑过来，看见床上那副光景，眼珠转了转，转身跑回客厅。
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罐冰可乐。
方一鸣挑眉：“你这——”
陶稚元比了个“嘘”的手势，轻手轻脚走到床边，蹲下来，把冰可乐的罐子轻轻贴上了俞硕露在外面的那截手腕。
三秒后。
“嗷——！”
俞硕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抱着手腕一脸震惊地看着陶稚元，眼睛终于彻底睁开了，瞪得圆溜溜的，头发乱得像是被雷劈过。
陶稚元举着可乐罐笑得前仰后合：“起床了起床了！”
“……陶稚元你等着。”
俞硕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人已经彻底清醒了，抱着被子坐在床上，眼神里带着起床气未消的幽怨，像一只被强行吵醒的大型猫科动物。
陈晃趁机抽走他的被子：“醒了就别躺了，阿许哥做了早饭。”
俞硕不动，坐在床沿，整个人还裹在毛茸茸的睡衣里，头发乱蓬蓬地翘着，眼神放空地盯着对面墙上的某一点。
“魂还在床上没回来呢。”方一鸣评价。
陶稚元拿着可乐在他面前晃了晃：“回神了回神了。”
俞硕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终于有了下一步动作——他伸出手，把陶稚元手里的可乐抢过来，拉开拉环，灌了一口。
冰得又打了个激灵。
“……”
他面无表情地把可乐塞回陶稚元手里，然后慢吞吞地站起来，踩着棉拖鞋往门口走，经过方一鸣身边的时候，脑袋往他肩膀上靠了一下。
“困。”
方一鸣哭笑不得：“去洗漱，洗完就不困了。”
“嗯……”
俞硕拖着脚步往卫生间走，背影看起来像是随时会靠着墙睡着。
客厅里戚许正在摆碗筷，看见他这副样子见怪不怪：“醒了？过来吃饭。”
俞硕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拐进卫生间，关上门。
五分钟后。
卫生间门打开，俞硕走出来，脸洗过了，头发用湿手随便捋了捋，虽然还有点翘，但至少看起来是个人类模样了。
他坐到餐桌前，接过陶稚元递过来的热豆浆，双手捧着杯子，慢慢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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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魂了？”陈晃凑过来看他的脸。
俞硕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已经清明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他捧着豆浆杯的手背上。
冬天早晨的阳光，是那种淡淡的、暖洋洋的金色。
俞硕眯了眯眼睛，又喝了一口豆浆。
“今天真要去买东西吗？”他问方一鸣。
“嗯，说好的。”
“那吃完饭去吧，”俞硕把杯子放下，难得主动地说，“正好我也想买条围巾。”
陈晃震惊地看着他：“你刚才不是还在床上要死要活的吗？”
俞硕理直气壮：“那是刚才的事，现在我想出门了，不行吗？”
“……”
陶稚元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陈晃你别和他讲道理，西西的起床流程就是这样——先死一次，再活过来，活过来就好了。”
陈晃心累地咬了一口油条：“那我刚才白压了半天？”
俞硕慢条斯理地剥鸡蛋：“你可以选择不压。”
“我下次再也不叫你了。”
“嗯，下次让稚元拿可乐就行。”
陶稚元：“？？？”
方一鸣在旁边默默喝粥，嘴角弯了弯。
餐桌上的声音混在一起，有人抢油条，有人争豆浆，有人抱怨暖气太干。
窗外的冬天还在，阳光一点一点地把屋里的影子拉长。
下午三点，俞硕拎着购物袋从商场出来，整个人裹在崭新的奶白色围巾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陈晃跟在后头，手里大包小包挂的像棵移动的圣诞树，眼神幽怨：“你不是只买一条围巾吗？”
“对啊。”俞硕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顺便给你提点建议。”
“你那叫顺便给我提建议？你把我试的每一件衣服都点评了一遍！这件显黑那件显胖这件像外卖小哥那件像小区保安——我一件都没买成！”
“我说的是实话。”
陈晃气结：“那你倒是说说，我该买什么？”
俞硕停下脚步，认真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伸手从陈晃拎着的那堆袋子里翻了翻，抽出一条黑色的——陈晃根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拿的。
“这个。”
陈晃看着那条平平无奇的黑色围巾：“......就这？”
“就这。”俞硕把围巾抖开，踮起脚，直接往陈晃脖子上绕，“黑色百搭，长度刚好，羊毛混纺不扎人，你那些花里胡哨的衣服都能压得住。”
陈晃被他的突然靠近弄得一愣，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脖子上已经多了一条围巾，带着商场里暖气的余温。
俞硕退后两步，歪着脑袋看了看，满意的点点头：“好看。”
陈晃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被点评为“像外卖小哥”的灰色外套，再配上这条黑色围巾——
好像确实顺眼了一点？
他抬头想说话，发现俞硕已经转身往前走，白色的围巾穗子在风里一甩一甩的，像只心满意足的猫。
“....喂。”
“干嘛？”
“这条多少钱？我转你。”
俞硕头也不回，声音被风吹的有点散：“送你的。”
陈晃愣在原地。
前面的身影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走啊，愣着干嘛，冷死了。”
陈晃回过神来，快步跟上去，和他并排走在一起。
两个人脖子上围着同款不同色的围巾，一条奶白，一条纯黑。
走出一段路，陈晃突然开口：“所以你今天死活要跟出来，其实是为了给我挑围巾？”
俞硕脚步顿了顿，把脸往围巾里埋的更深了一点：“...顺便而已。”
“哦——顺便。”陈晃拉长声音，“顺便把我所有的衣服都点评了一遍，顺便给我挑了条围巾，顺便——”
“你好烦。”俞硕加快脚步。
陈晃三两步追上去，伸手揽住他的肩膀，笑的一脸灿烂：“行行行，顺便，顺便。谢谢啊阿硕~”
俞硕没说话，但嘴角在围巾的遮挡下弯了弯。
远处，陶稚元和方一鸣站在奶茶店门口，一人捧着一杯热饮，看着那两个越走越远的背影。
陶稚元抿了口奶茶：“所以刚才阿硕突然说要买围巾，其实是算好了要帮小晃挑？”
方一鸣笑了笑：“嗯。”
“那他直接说不就行了，干嘛非说自己想买？”
方一鸣看着远处那个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围巾里的身影，弯起眼睛：“说了就不是他了。”
陶稚元想了想，也笑了。
冬天的风有点冷，但那两条围巾，看着还挺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