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未停,却卷不动浓烟。
风从北面吹来,从旷野深处灌入,掠过焦土,掠过尸体,掠过燃烧的盾车残骸。它本该吹散烟尘,吹灭火光,吹来一丝凉意。但烟太浓了,浓得像一堵墙,风撞上去就被弹开,像一只无头苍蝇在战场上乱撞。烟是黑色的,从燃烧的木头、布料、尸体上升起来,厚厚的,稠稠的,像墨汁倒进了水里。风卷不动它,只能把它吹得翻卷、扭曲、打旋,像一条条黑色的蛇在夜空中蠕动。
陈无戈站在城头高处,断刀横在胸前,肩上伤口渗出的血顺着臂弯流下,在刀柄上凝成一道暗红沟痕。城头是城墙的最高处,在城楼的东侧,箭垛的后面。他站在那里,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脊背挺直。断刀横在胸前,刀身与地面平行,刀尖指向敌阵。血从他的肩头流下来,顺着臂弯,经过肘关节,经过前臂,流到刀柄上。血在刀柄上凝固了,干涸了,变成一道暗红色的沟痕,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像一道被刻上去的伤疤。他盯着高空那道由魔核汇聚而成的杀伐之躯,瞳孔里映着翻滚的黑云。那道杀伐之躯悬浮在高空,十丈高,通体漆黑,周身缠绕着巨狼、蝎尾、镜子等七道虚影。它还没有落下来,还没有攻击,还没有出手。它只是在凝聚,在成形,在等待。他的瞳孔里映着那些翻滚的黑云,黑云在天空中翻涌,像一锅煮沸的粥,像一群受惊的鸟。十丈高的黑影尚未落下,它的身体还在凝聚,还没有完全成形。可他知道,真正的攻势还未开始。之前那些都是试探,都是消耗,都是前戏。投石车、火油弹、重装魔卒——这些都是开胃菜。主菜是这道杀伐之躯,是那七个宗主,是真正的决战。
就在这一瞬,天边传来破空之声。不是慢慢地传来,是突然传来——像一群鸟被惊飞,像一阵狂风突然刮起。不是箭矢,箭矢的声音是“咻”的,尖锐的,短促的。也不是兵刃,兵刃的声音是“嗡”的,低沉的,持续的。而是数十颗裹着油布的石球,石球是圆的,大的,重的。它们在空气中飞行,发出低沉的“呜——”声,像哭,像笑,像婴儿的啼哭,像野兽的嚎叫。自敌阵后方腾空而起,它们从敌阵的后面飞起来,从投石车的方向,从魔族士兵的身后。越过灰蒙结界,灰蒙结界是魔族用来防御的屏障,灰蒙蒙的,半透明的,像一面巨大的盾牌。石球越过了它,从它的上方飞过。直扑城墙,方向是苍云城的城墙,是东墙,是西墙,是城楼。
石球未落,空气中已弥漫出焦臭味,那是火油混着硫磺的气息。石球上裹着油布,油布浸过火油,火油是易燃的,气味刺鼻的。焦臭味是油布燃烧时发出的,像烧焦的肉,像烧焦的头发。混着硫磺的气息,硫磺是黄色的,粉末状的,易燃的,燃烧时会发出刺鼻的气味。两种气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让人作呕的气息。
“趴下!”陈无戈猛然暴喝,声音撕裂烟尘。猛然暴喝,不是“喊”,不是“叫”,是“暴喝”——从胸腔的最深处、从肺的最底部、从灵魂的最核心挤出来的声音。声音很大,大到盖过了风声,大到在城墙上回荡,大到传到每一个守军的耳朵里。撕裂烟尘,烟尘在空气中弥漫,灰白色的,浓浓的。他的声音像一把无形的刀,切开了烟尘,切开了黑暗,切开了恐惧。他来不及再喊第二句。第一颗石球已经砸到了,没有时间了。
第一颗石球砸在东段箭楼顶上,箭楼是城墙上的木制建筑,方形的,两层高,顶上铺着瓦片。石球砸在楼顶上,瓦片碎了,木梁断了。轰然炸开,石球撞在楼顶上,炸开了,不是慢慢地炸,是猛地炸——像一颗炸弹爆炸,像一座火山喷发。烈焰瞬间吞没木梁,火焰从炸裂点喷出来,赤红色的,灼热的,像一条条火蛇在木梁上爬行。木梁被点燃了,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像有人在放鞭炮,像有人在敲鼓。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接连坠地,第二颗石球砸在东段墙体的中部,第三颗砸在箭垛上。有的撞上墙体迸溅出火雨,石球撞在石墙上,炸开了,火焰和碎石向四面八方飞溅,像雨点,像子弹。有的直接砸进粮草堆,粮草堆在城墙后面,是守军的储备,有粮食、草料、箭矢。石球砸进去,粮草被点燃了,火焰窜上来,三丈高。火舌立刻窜上三丈高,三丈是九米,相当于三层楼的高度。火舌从粮草堆中窜出来,像一条条火龙,像一只只火鸟。守军惊乱四散,有人被飞溅的火星点燃衣袍,惨叫着翻滚在地。守军们慌了,乱了,四散了。有的人往左跑,有的人往右跑,有的人往城下跑。一个士兵的衣袍被火星溅到了,衣服烧着了,他惨叫着,在地上打滚,试图压灭火焰。
火势蔓延极快。风助火威,浓烟滚滚,将整段城墙罩入一片赤黄之中。风从北面吹来,把火焰向东边吹,向东边蔓延。火焰像一只饥饿的野兽,吞噬着一切可燃的东西。浓烟从燃烧的地方升起来,黑色的,厚厚的,把整段城墙罩住了。原本用于防御的木质掩体成了最好的燃料,掩体是木头的,箭垛、挡板、木桩,都是木头做的。木头是燃料,是最好的燃料,最容易烧的东西。它们在火焰中燃烧,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塌下一角又一角。士兵们提桶取水,他们提着木桶,从城墙一趟来回耗时太久。水井在城内的街巷中,离城墙有几百步远。跑一个来回,需要好几分钟。刚泼出半桶,新一波火油弹又从天而降。他们的桶还没有放下,还没有跑回去打第二桶水,新的火油弹就到了。
陈无戈跃下高台,一脚踹翻即将倾倒的横梁。他从城头的高台上跳下来,身体从高处落到低处,膝盖微屈,稳住身体。横梁是箭楼上掉下来的,木头,粗的,长的,还在燃烧。他抬起脚,一脚踹在横梁上,把它踹翻,踢到一边。伸手拽住一名被火焰逼至墙沿的守卒,将他拖回安全处。一个守卒被火焰逼到了城墙的边缘,再退一步就会掉下去。他的手伸出去,抓住那个守卒的手臂,用力一拽,把他从墙沿拖回来,拖到安全的地方。那人满脸是灰,嘴唇发抖,手中木桶早已脱手。他的脸被烟熏黑了,灰黑色的,只露出两只眼睛。嘴唇在抖,像一片在风中颤抖的树叶。木桶从他手中滑落了,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投……投石机……敌后有三架……”他喘着气说。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像一条被卡住的磁带。投石机是投石车,是抛射石球的器械。敌后有三架,在敌阵的后面,有三架。
陈无戈点头,目光扫过火场。他的头点了一下,下巴下沉了不到一寸,然后抬起。目光扫过火场,从东到西,从左到右,从近到远。火焰分布并非随机——东段墙基多处中招,而支撑主墙的石柱反而避过重击。东段的墙基有很多处被火油弹击中,正在燃烧。但支撑主墙的石柱,那些最重要的承重结构,反而没有被击中。这不是为了杀人,是想烧松结构,让墙体自行崩塌。七宗的目的不是烧死守军,不是烧死百姓,不是烧死他。他们是要烧毁城墙,是要让墙体崩塌,是要让苍云城失去最后的屏障。
他转身冲向尚能行动的几队士兵,一把扯下腰间红绳缠紧刀柄,免得血滑影响握持。他的身体旋转了一百八十度,从面向城外变成面向城内。脚在地面上奔跑,靴子踩在焦土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他扯下腰间的红绳,红绳是系在腰带上的,红色的,细细的。他把它缠在刀柄上,一圈,两圈,三圈,缠紧了。免得血滑影响握持,他的手上全是血,刀柄上全是血。血是滑的,握不稳。红绳可以防滑,可以吸汗,可以让他握得更稳。“沙袋组封根!拆屋组砍断未燃木料!不准用水冲火头,火随风走,会引到西面!”他语速极快,每句话都踩在喘息间隙。沙袋组是负责搬运沙袋的士兵,沙袋是麻布的,装着沙土,用来堵火。封根是封住火源根部,不让火继续烧。拆屋组是负责拆除木制结构的士兵,砍断未燃木料,把还没有烧着的木头砍掉,不让火蔓延。不准用水冲火头,火头是火最大的地方,用水冲火头,火会随着水流动,会引到别的地方。火随风走,风从北面吹来,火会向南面蔓延,会引到西面。他的语速极快,快到每一个字都像机关枪一样射出来。每句话都踩在喘息间隙,他说完一句话,喘一口气,再说下一句话。“留两人看顾阿烬,不准她靠近火区。”留两个人,看着阿烬,保护阿烬。不准她靠近火区,不准她靠近火的地方,不准她到危险的地方去。
话音未落,又是一轮火油弹袭来。他的嘴还没有闭上,声音还没有消散,新的火油弹就到了。这次目标更准,一颗砸在临近阿烬所在的石墩旁。石墩是城墙上的一个方形石台,阿烬站在那里,双手扶着石墩。石球砸在石墩旁边,离她不到三步远。碎石与火星炸开,热浪掀得她踉跄后退。石墩被砸碎了,碎石向四面八方飞溅,像子弹,像炮弹。火星从炸裂点飞出来,像雨点,像流星。热浪从炸裂点涌出来,像一只巨大的手,推在她的胸口上,把她往后推。她抬手挡脸,发梢被燎焦一截,手中烧焦的木棍仍死死攥着。她的右手抬起来,挡在脸前面,挡住飞溅的碎石和火星。发梢被火焰燎了一下,焦了,卷曲了,发出焦臭味。手中的木棍还是那根从火场中带出来的木棍,一端烧焦了,碳化了。她死死攥着它,手指收紧,指节发白。
陈无戈立即折身奔去。他的身体从面向城内的状态转回来,转向阿烬的方向。脚在地面上奔跑,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途中一脚踩进积水,那是前一刻泼救失败的残水,混着灰烬成了泥浆。他的脚踩进了一滩积水里,水是脏的,混着灰烬,成了黑色的泥浆。泥浆溅起来,溅在他的裤腿上,溅在他的靴子上。他冲到阿烬面前,单膝跪地,用身体挡住后续飞溅的火星。他的膝盖先着地,然后是右膝,然后是左膝。他跪在阿烬面前,身体前倾,把她挡在身后。用身体挡住后续飞溅的火星,火星还在飞,从石墩的碎片中飞出来。他用背挡住了它们,火星落在他背上,烧出一个个小洞。一手按住她肩头:“别动。”他的左手按在她的肩头上,手指张开,掌心贴着她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稳。别动——不要动,不要跑,不要慌。
阿烬抬头看他,脸上沾满黑灰,唯有眼白清晰。她的头抬起来,下巴朝天,脖子上的肌肉绷紧。她的脸上全是黑灰,被烟熏的,被火烤的,黑乎乎的。只有眼白是白的,是清晰的,是亮着的。“我没事。”她说,声音不大,但稳。声音不大,不大到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但稳,稳得像一块石头落地,像一扇门关上。
陈无戈没回应,只将她往后轻轻一推,推向两名持沙袋的守军。他的嘴闭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右手从她的肩头上移开,放在她的背上,轻轻一推,把她往后推。她向后退了两步,退到了那两名持沙袋的守军旁边。“护好她。”他下令,随即起身,望向敌阵方向。护好她——保护她,看好她,不要让她受伤。他站起来,膝盖从地上抬起来,身体从低处升到高处。他望向敌阵方向,目光穿过火焰,穿过浓烟,穿过距离,落在那三架投石车上。
远处,三架巨大的投石机矗立在结界之后,由数十名魔卒合力拉动绳索,不断装填新的火油弹。投石机是木制的,巨大的,高的,像一座座塔。它们矗立在灰蒙结界的后面,在敌阵的深处。数十名魔卒在拉动绳索,装填石球,点燃油布。每一次抛射,都有专人校准角度。有一个人在调整投石机的角度,在瞄准,在计算。显然,这已是计算过的持续打击。不是乱扔,不是瞎扔,是计算过的。每一颗石球都经过了精确的计算,瞄准了城墙最脆弱的地方。
不能再放任火势扩展。不能让火继续烧了,不能让墙继续塌了。他抓起地上一根断裂的旗杆,用力插入地面,作为临时标记点。旗杆是木头做的,长的,粗的,断了一截。他弯腰捡起它,用力插进地面,插进焦土里。它立在那里,像一个标记,像一个坐标。随后对身旁一名小队长低喝:“带五人,绕到墙后,查地基有没有松动。若发现异响或裂缝,立刻鸣锣示警。另外,派人潜行至南侧死角,观察是否有挖掘痕迹——他们若要破城,不会只靠火烧。”
小队长愣了下:“可火还没灭……”
小队长是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胡茬,眼睛很亮。他愣了一下,嘴张开,眼睛睁大。他没想到陈无戈会在这个时候让他去查地基,而不是去灭火。可火还没灭——火还在烧,墙还在塌,人还在跑。
“火是幌子。”陈无戈打断,“七宗要的是墙塌,不是烧死我们。等墙一倒,地道兵就能从内破土,内外夹击。现在灭火只是延缓,查清楚才是关键。”
火是幌子——火不是真正的攻击,是掩护,是障眼法。七宗要的是墙塌,不是烧死我们。他们的目的是让城墙崩塌,不是杀人。烧死几个守军,对他们没有意义。城墙塌了,他们就能冲进来,就能屠城,就能赢。等墙一倒,地道兵就能从内破土,内外夹击。城墙,地道就露出来了,地道兵就能从地下冲出来,从城内攻击。内外夹击,守军就完了。现在灭火只是延缓,查清楚才是关键。灭火只能拖延时间,不能解决问题。查清楚地基有没有松动,查清楚有没有地道,才是关键。
那人咬牙应下,立即点人离去。小队长咬了咬牙,牙齿咬得很紧,咬到牙床发酸。他应下了,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点了五个人,带着他们跑了。
陈无戈回头再看阿烬。她仍站在原地,背靠石墩,一手扶壁,另一手握紧木棍。石墩已经被砸碎了,碎石散落一地。她背靠着一面残墙,一只手扶着墙壁,另一只手握着木棍。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火焰在燃烧,光在跳动,她的脸一会儿被照亮,一会儿沉入阴影。忽明忽暗,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锁骨处的焚骨火纹隐隐发烫,热度从皮肤手去按,没有用意志去压制,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只是静静望着他,她的眼睛看着他,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肩膀,看着他的刀。
他走过去,从怀中掏出一块湿布递给她:“捂住口鼻,烟有毒。”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巾,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布巾是湿的,沾过水。他把布巾递给她,递到她的面前。捂住口鼻——用布巾捂住嘴和鼻子,不要吸进浓烟。烟有毒,浓烟里有毒气,吸进去会中毒,会晕倒,会死。
阿烬接过,却没有立即使用。她的手指从布巾的一角捏住,把布巾接过来。她没有立刻用它捂住口鼻,而是拿在手里。她看着他肩上的伤,血已经浸透半幅袖子。长矛还插在他的肩膀上,枪尖没入皮肉,血从伤口中涌出来,浸透了他的衣袖。半幅袖子都湿了,暗红色的,粘在皮肤上。“你该包一下。”她说。你该包扎一下,该止血,该处理伤口。
“不急。”他说,“还能动。”
不急——不着急,不急着包扎。还能动——还能战斗,还能挥刀,还能站着。远处,又一颗火油弹落下,砸在西段墙垛,炸出一片火幕。西段的墙垛被击中了,火油弹炸开,火焰像幕布一样展开,遮住了那段城墙。守军慌忙后撤,一段原本完好的防御工事眼看就要被引燃。守军们慌了,向后跑,向后撤。那段工事是木制的,挡板、箭垛、木桩,还没有被烧着,但很快就要被引燃了。陆婉的身影忽然出现在那边角落,月白剑袍在火光中格外显眼。她出现在那段工事的旁边,月白色的剑袍在红色的火焰中格外醒目,像一朵白色的花,像一片白色的云。她挥剑劈断一根即将倒塌的横木,阻止火势进一步蔓延。她拔出寒霜剑,剑光一闪,劈在一根横木上。横木断了,倒下来,没有砸到人,也没有让火蔓延。虽未靠近此处,但她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稳定。她没有走过来,没有到陈无戈身边,没有到阿烬身边。但她站在那里,在那段工事旁边,在火焰中,在浓烟里。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稳定,一种安慰,一种信心。
陈无戈收回视线,再次望向敌阵。他的目光从陆婉身上移开,从那段工事上移开,重新落在敌阵上。三架投石机仍在运作,节奏稳定,每一波间隔约三十息。投石机还在抛射石球,还在装填,还在点火。节奏很稳定,没有乱,没有停。每一波间隔约三十息,三十息,半分钟。从上一波落地到下一波升起,间隔三十息。这意味着,他们有固定的装填流程,也可能存在短暂的空档。他们的流程是固定的,装填、瞄准、点火、抛射。每一个步骤都有固定的时间。流程固定,就会有空档,有破绽,有机会。只要摸清这个时间,或许能找到反击时机。摸清三十息的间隔,摸清他们装填的节奏,摸清他们换弹的瞬间。或许可以反击,或许可以冲出去,或许可以摧毁那些投石机。
但他不能贸然出击。不能冲出去,不能冲动,不能送死。肩伤影响发力,他的肩膀受伤了,长矛还插在上面,每一次挥刀都会牵动伤口,每一次用力都会让血流失更快。体力也因连番激战而接近极限,他打了很久了,从魔影出现到现在,从龙卷爆发到现在,从七宗宗主降临到现在。他的体力快用完了,他的力气快耗尽了。此刻贸然冲阵,只会让防线彻底失守。如果他冲出去,没有成功,反而受了更重的伤,甚至死了。防线就没人守了,城墙就没人守了,阿烬就没人守了。
必须等。不能急,不能冲动,不能冒险。等火势稍缓,火焰还在烧,还在蔓延,还在吞噬。等它小一点,等它慢一点,等它被控制住。等敌方露出破绽,等投石机的节奏乱掉,等装填的人出错。等援手到位——哪怕这援手还不知在何处。援手是帮忙的人,是来救他们的人。但没有人来,没有援军,没有救兵。他只能等,等一个不可能来的援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头低下来,目光从敌阵上移开,从投石机上移开,从火焰上移开。落在自己的左手上,落在左臂的刀疤上。刀疤仍在发烫,热度从疤痕疼痛是尖锐的,刺骨的,让人想尖叫的。现在是闷的,沉的,像一块石头压在上面。而是一种沉闷的搏动,不是心跳,是搏动。像有什么东西在血脉深处缓缓苏醒。那东西在他的手臂里,在他的骨头里,在他的血脉里。它在动,在跳,在醒。他压下这感觉,没有去管它,没有去引导它,没有去唤醒它。知道现在不是依赖未知力量的时候。未知的力量不可控,不可靠,不能用。现在需要的是判断,是调度,是人在绝境中的清醒。判断火势的方向,判断敌方的意图,判断反击的时机。调度人力,分配任务,指挥战斗。清醒的头脑,冷静的判断,果断的命令。
他又走回高处,站定,目光扫过整段城墙。他走回城头的高台,站到原来的位置。目光从东扫到西,从西扫到东。
火还在烧。沙袋组已堵住三处火源根部,暂时遏制了蔓延趋势。沙袋组用沙袋堵住了三处火最大的地方,火焰被压住了,不再向外蔓延。拆屋组正奋力砍断连接主墙的木廊,防止延烧至指挥台。拆屋组在砍木头,把连接主墙的木廊砍断,不让火从城墙烧到指挥台。几名士兵用长钩拖走燃烧物,丢下城墙。长钩是铁制的,长长的,带钩子。他们用钩子把燃烧的木头、布条、草料拖走,丢下城墙。虽然伤亡已有十余人,但秩序正在恢复。死了几个,伤了几个,但没有乱。士兵们还在执行命令,还在灭火,还在救人。
可这只是开始。敌方显然不会满足于当前节奏。七宗不会满足于只烧掉几段城墙,不会满足于只杀死十几个士兵。一旦发现火攻未能造成结构性破坏,下一步必有更强手段。如果发现火攻没有让城墙崩塌,没有让防线崩溃,他们就会用更强的手段。或许是更大规模的投石,扔更多的石球,更大的石球,更猛的火油。或许是精锐突袭配合爆破,派精锐的魔族士兵冲上来,炸开城墙。甚至可能直接驱使杀伐之躯正面撞墙,让那个十丈高的黑影直接撞上来,用身体撞墙。
他必须抢在这之前,做出应对。不能等他们出手,不能等城墙塌了再反应。必须抢在他们前面,做好准备,做出应对。
“传令下去,”他对一名传令兵说,“所有可用沙土运至东段墙基,优先加固承重处。另调十人轮替灭火,不准疲劳作战。若有任何人擅离岗位、制造混乱,当场拘押。”
传令兵领命而去。传令兵是负责传递命令的士兵,年轻,跑得快。他听到了命令,转过身,跑下城墙,去传令。
陈无戈站在风火之间,衣袍猎猎。风从北面吹来,火焰在他身边燃烧。他的衣袍在风中飘动,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脸上沾着灰,额头上、脸颊上、下巴上,全是黑灰。眼里却清明如初,眼睛是亮的,清的,明的。他知道,七宗的目的从来不只是杀他。他们的目的不是杀一个人,不是杀陈无戈。他们要的是彻底摧毁这座城的抵抗意志,要让所有人都绝望,都投降,都不再反抗。要的是让所有人亲眼看着希望被火焰吞噬,让百姓看到城墙在燃烧,看到守军在死亡,看到希望被火焰吞没。
所以他不能倒。也不能慌。
只要他还站着,就还有人敢跟着扛沙袋,敢冲进火场救人,敢在火油弹落下时挺身示警。他站着,就是一个榜样,一面旗帜,一个信念。
他转头看向阿烬。头转过来,从面向城外变成面向城内。目光穿过火焰,穿过浓烟,穿过距离,落在阿烬身上。她也正望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哭。她看着他,嘴闭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眼睛是干的,没有眼泪。只是在火光摇曳中,轻轻点了点头。火光在跳动,她的脸忽明忽暗。她点了点头,下巴下沉了不到一寸,然后抬起。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我们在。不是“我”,是“我们”。她,他,陆婉,青鳞,所有的守军,所有的百姓。我们在,我们在这里,我们没有走。
他也朝她点了下头。头点了一下,下巴下沉了不到一寸,然后抬起。
然后重新面向敌阵,握紧了断刀。头转回去,从面向城内变成面向城外。右手握住刀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
火光冲天,浓烟蔽日。苍云城的东墙如同被点燃的祭坛,烈焰在砖石间爬行,发出低沉的咆哮。火焰在东墙上爬行,像一条条火蛇,像一只只火蜥蜴。咆哮声是“呼呼”的,像风,像火,像野兽。风向开始转变,带着火星扑向北侧箭楼。风从北面吹来,但方向变了,从向北变成了向东。火星被风吹着,向北侧箭楼飞去。那里堆放着备用弓弦和皮甲,一旦引燃,后果难料。箭楼里堆着备用的弓弦和皮甲,弓弦是牛筋做的,易燃的。皮甲是皮革做的,也是易燃的。如果被点燃,会烧得很快,火会很大。
陈无戈抬起手臂,指向北段。“调两人去北墙,把所有易燃物搬离。若火到,宁可拆墙也不能烧库。”他的手臂抬起来,手指指向北段。调两个人去北墙,把所有的易燃物搬走。如果火烧到了,宁可把墙拆了,也不能让仓库烧起来。
命令刚落,远处投石机再次拉动绳索,三颗火油弹腾空而起,轨迹比之前更低,速度更快。投石机的绳索被拉动了,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三颗石球飞起来,比之前更低,更接近地面。速度更快,快到像流星,像炮弹。
他眯起眼,数着呼吸。眼睛眯起来,瞳孔收缩。他在数呼吸,一、二、三……
十息。九息。八息……
火球划破长空,逼近城墙。火球在夜空中飞行,像三颗流星,像三个太阳。
就在此刻,阿烬忽然抬手,指尖微微颤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她的右手从木棍上松开,抬起来,手指张开。指尖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感应。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有什么东西来了,有什么东西要发生了。她没有说话,但眼神变了,从沉静转为警觉。她的嘴闭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她的眼神变了,从平静变成了警觉,从警觉变成了警惕。
陈无戈察觉,立即侧身,大声吼道:“低头!全部卧倒!”他感觉到了阿烬的异常,没有问为什么,没有犹豫,立即行动。他的身体侧过来,面朝城墙,背朝城外。大声吼道,用尽全身的力气,吼道:“低头!全部卧倒!”话音未落,三颗火油弹同时命中城墙不同位置,爆炸声连环响起,碎石与烈焰四溅。三颗石球同时砸在城墙上,东段一颗,西段一颗,北段一颗。爆炸声连环响起,“轰轰轰”,像打雷,像山崩。碎石向四面八方飞溅,烈焰从炸裂点喷出来。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热浪像一只巨大的手,按在他的脸上,按在他的眼睛上。他的眼睛被吹得眯起来,几乎睁不开。
他撑住地面,膝盖抵地,一手护住头颈。他的膝盖跪在地上,身体前倾,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护住头和脖子。耳边是士兵的呼喊、木材的爆裂、火焰的嘶吼。有人在喊“救命”,有人在喊“水”,有人在喊“跑”。木头在燃烧,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火焰在嘶吼,发出“呼呼”的声音。烟尘弥漫,视线模糊。浓烟和灰尘混在一起,像一堵墙,像一面幕。他看不到远处,看不到敌阵,看不到投石机。
当他抬起头时,看到东段墙体已出现一道斜裂,长约两丈,深可见内层夯土。他的头抬起来,眼睛睁开。东段的墙体上出现了一道裂缝,斜着的,长长的,两丈多长。很深,深到能看到里面的夯土。几名正在加固的地基兵惊恐后退,其中一人举起铁锤敲击墙面,发出空洞回响。地基兵是负责加固墙基的士兵,他们正在往墙基上堆沙袋。看到裂缝,他们惊恐地后退了。其中一个人举起铁锤,敲在墙面上,发出“空空”的声音,像敲在空心的地方。
地下,可能已被挖空。墙了,把地基掏空了。
陈无戈缓缓站起,断刀拄地,目光沉冷。他的膝盖从地上抬起来,身体从低处升到高处。断刀插在地上,支撑着他的身体。目光沉冷,沉是沉重,冷是冷静。
他们果然来了。不是“他们来了”,是“他们果然来了”。他早就猜到了,早就料到了,早就知道了。地道,挖掘,破墙。七宗的计划,终于露出了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