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辛就这样在莫奕这处清寂的别院里住了下来,日子过得像一潭被遗忘的、不起丝毫波澜的死水。她的“工作”内容简单、单调、重复,精准地卡在她目前心理承受能力的下限——不需要动用太多情绪,不需要复杂的人际周旋,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完成指令。
清晨,她会准时出现在主屋,在莫奕醒来前,检查房间温度、湿度,准备好温度适宜的洗漱用水和干净衣物。莫奕有专业的复健师和医护人员定时上门,那些专业活计轮不到她,她只需要在旁边搭把手,递个东西,或者在复健师离开后,按医嘱准备好舒缓的按摩或热敷。其余时间,便是准备三餐(有专门的厨师负责烹饪,她只需按照莫奕挑剔的要求摆放和传递)、整理房间(确保每一件物品都在它绝对固定的位置上)、陪他在庭院里透气,或者在他需要时,帮他取书、调整电脑支架、倒一杯水。
她和她的雇主,莫奕,在某些方面达成了惊人的、沉默的共识。两人都像是失去了大部分对外表达的欲望,吝啬于每一个字。只要莫奕不开口,李辛可以一整天都像个会呼吸的、移动精细的精致人偶,安静地完成所有事务,连呼吸都放得轻缓,尽可能不制造任何存在感。
偶尔有那么一点完全属于自己的闲暇——通常是在莫奕专注于阅读、处理工作邮件,或者只是长久地凝视窗外时——李辛会悄无声息地退到不远不近的角落,从自己带来的那个旧书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封面包着朴素书皮的书。
那不是任何高深的哲学着作,不是流行小说,也不是她以前会感兴趣的时尚杂志或八卦周刊。那是一本很老的、插图精美的童话故事集。纸张已经泛黄,但那些色彩绚烂、笔触细腻的插画依旧生动。她没心思去看任何需要费心思考、牵动情绪的东西。她的“心”,她自认为已经亲手埋了,连坟头都踩实了。看童话很好,简单,直白,善恶分明,结局要么是“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要么是“坏人得到了惩罚”。虽然她知道那都是骗小孩的,但此刻,她需要这种不费脑子的、带着虚幻甜味的“骗”。
她不刷手机。那个用假身份办的电话卡,只在最初报平安(对那位借身份证的老同学)时用过一次,之后就塞在书包最底层,再没碰过。外界的喧嚣、可能的寻找、段瑾洛的消息、甚至朋友们可能的担忧……都被她决绝地屏蔽在外。她现在只想窝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别院里,陪着这位同样把自己“囚禁”起来的雇主,一起慢慢变成这屋子里的一件静物,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或者墙上一幅没有生命的画。不用说话,不用交流,不用思考,最好连“存在”本身都变得模糊。
莫奕起初对她这种近乎“非人”的安静和机械感到些许意外,甚至警惕。他见过太多来应聘的人了,好奇的、同情的、畏惧的、试图套近乎的、或者纯粹为了高薪而强作镇定的。但像“小李”这样的,是第一个。
他渐渐对她产生了某种近乎观察标本般的兴趣。
这个“护工”,安静得过分,也“特别”得诡异。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除了接收指令和执行指令,没有任何额外的沟通欲。他们的日常对话,贫乏到可以用电报文体概括:
“小李。”
“嗯?”(抬头,目光平静地等待指令)
“水。”(可能指温水、冰水、特定的某种水)
“嗯。”(转身,去倒,温度、水量、杯子摆放角度,分毫不差地递上)
“小李。”
“嗯?”
“电脑。”(可能指书房那台,或者卧室的平板)
“嗯。”(取来,调整好支架角度,插上电源如果需要,然后退开)
“小李。”
“嗯?”
“推我出去。”(去庭院,或者走廊尽头)
“嗯。”(上前,解开轮椅制动,推动,速度平稳,避开门槛和细小障碍,停在指定或他目光所及的位置)
只要他不主动抛出问句,或者发出需要语言确认的复杂指令,她就能完美地保持沉默,仿佛多吐露一个字都是巨大的浪费。莫奕算是看出来了,这哪是雇了一个护工,分明是雇了一尊会动的、不说话的门神。一尊只为这空旷冷清的宅子增添一点“有人打理”的活气,却绝不参与任何“人气”互动的门神。
可他又敏锐地观察到,她与之前所有人都不同。来过这里的人,无论是短暂拜访的客人,还是之前的佣人,或多或少都会对这处宅邸的格调、陈设、甚至他这个人本身,流露出探究、惊讶、羡慕、或小心翼翼的好奇。而“小李”看着这一切——价值不菲的家具,名家真迹的画作,庭院里精心养护的奇花异草,乃至他这个人,他的轮椅,他封闭的世界——眼神平静得像在看手里那本童话书的插画。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没有评判,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全然的、置身事外的接纳。仿佛这一切,和她,和窗外的云,和书里的故事,并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都只是“存在着”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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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彻底的、不包含任何情绪的“无动于衷”,在某种程度上,奇异地让莫奕感到一丝……放松?至少,不必承受那些或明显或隐晦的打量与叹息。
这天下午,阳光很好,莫奕让李辛推他到庭院一角的玻璃花房外。花房里培育着一些娇贵的兰花,但他没进去,只是隔着玻璃,看着里面朦胧的绿意和偶尔一闪的花色。他的目光,更多是投向了更高远的、澄澈的蓝天。几缕絮状的白云,正被高空的风不急不缓地推着,慢悠悠地飘过。
李辛安静地站在轮椅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既在他的视线余光之内,又不会显得过于靠近。她也仰着头,看着天空,看着那些云。眼神空茫,没有焦点,仿佛灵魂也随着那些云,飘到了不知名的远处。
寂静持续了很久。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属于城市的、模糊的背景嗡鸣。
忽然,莫奕开了口,声音依旧平淡,但似乎比平时多了点难以察觉的什么。他没有回头,依然望着天空:
“云飘得很惬意吧。”
这句话更像是一句飘散在风里的自言自语,或者是对眼前景象一句极简的注脚。他甚至没指望身后那个“门神”会接话。
李辛的目光从云朵上收回,缓缓下移,落在了莫奕坐着轮椅的背影上。她的视线在他挺直却透出僵硬的脊背,和轮椅冰冷的金属扶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她重新抬起眼,看向那些看似自由舒展的云絮,声音很轻,语速平缓,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在这个角度看,是很惬意。”
她顿了顿,目光追随着其中一缕被风吹得微微变形的云。
“不过,在云朵那个角度看,” 她继续说道,语气里没有任何感慨或同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客观,“大概只是被风吹着,身不由己地飘吧。”
话音落下,庭院里重归寂静。只有风声依旧。
莫奕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他依旧没有回头,但周身那种冰冷的、隔绝的气息,似乎有那么一瞬间,极其细微地,松动了一丝裂痕。
他没有再说话。
李辛也不再言语,重新恢复了那尊“门神”的静默。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洁净的石板地上。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一个被困于轮椅和往事,一个自囚于心牢和寂静。他们望着同一片天空,看着同样的云,一个觉得云惬意,一个觉得云身不由己。
谁更接近真相?或许都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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