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云寺在山腰上。
从山脚到寺门,九百九十九级石阶,青苔斑驳。林风扶着石栏杆,一步一喘地往上走。胸口的伤像是有把钝刀在里面搅,每一次呼吸都疼得他眼前发黑。清心丹的药力勉强压制着七煞掌的煞气,但经脉的滞涩感越来越重,内力运转如同在泥沼中跋涉。
韩江本要跟来,被他严词拒绝。落凤坡的埋伏更需要人手布置,况且……慈云寺这地方,有些事,人多了反而不好问。
爬到寺门时,日头已经偏西。守门的小沙弥看见林风一身捕快服,又见他脸色惨白,忙上前搀扶:“这位大人……”
“我找慧明大师。”林风喘着气,“就说……江宁故人来访。”
小沙弥不敢怠慢,引他进寺。慈云寺不大,三进院落,香火却旺。大殿里檀香袅袅,几个香客正在跪拜。林风跟着小沙弥穿过回廊,来到后院禅房。
禅房里,一个白眉老僧正在打坐。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到林风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林施主?你这是……”
“大师,有件事请教。”林风在蒲团上坐下,额头的冷汗已经浸湿了鬓角。
慧明大师是三年前林风在江宁办案时结识的。当时一桩灭门惨案牵扯到寺庙,慧明大师以佛门医术救活了唯一幸存的孩子,林风则揪出了真凶。两人算是有过一段交情。
“你中了毒?”慧明大师伸手搭上林风的脉门,眉头紧锁,“不是毒……是掌劲,阴煞掌力侵入心脉。谁下的手?”
“天演阁的人。”
慧明大师沉默片刻,起身从柜中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排金针。他取针在手,示意林风解开上衣。
“大师,我时间不多……”
“不想死就闭嘴。”慧明大师语气严肃,“煞气已侵心脉,再拖半个时辰,神仙难救。”
金针刺入胸口大穴。每一针落下,都带来一阵刺痛,但刺痛过后,经脉的滞涩感竟缓解了些许。林风能感觉到,一股温和的内力顺着金针渡入体内,与清心丹的药力汇合,共同抵御那股阴寒煞气。
“大师的医术……”
“佛门‘洗髓针’,专克阴邪内劲。”慧明大师边施针边道,“但只能暂缓,无法根除。要彻底化解七煞掌劲,需要两样东西:一是施术者的心头血,二是至少宗师巅峰的内力相助。你现在的境界……”
“宗师后期。”林风苦笑,“刚突破。”
慧明大师看了他一眼:“你年纪轻轻有此修为,已是天赋异禀。但宗师后期要化解七煞掌,还不够。除非……”
他顿了顿:“除非你能在十二个时辰内,再进一步。”
再进一步?宗师巅峰?
林风摇头。武道修行,越往后越难。他从宗师中期突破到后期,已是机缘巧合,生死之间的顿悟。想再进一步,谈何容易。
“不说这个。”林风转移话题,“大师,礼部侍郎王守义,每月十五都来上香?”
“是。”慧明大师收针,“王大人是个孝子,其母生前常来慈云寺礼佛。母亲过世后,他每月十五必来,为母祈福,已有五年。”
“今日可来了?”
“申时到的,在大殿上了香,捐了香油钱,现在在客堂用斋。”慧明大师看着他,“林施主,王大人他……”
“有人要杀他。”林风直言不讳,“就在今晚,他回城的路上。”
慧明大师手中金针一顿:“何人如此大胆?”
“天演阁。”林风道,“大师可听说过‘七星祭’?”
慧明大师脸色骤变。
“七星祭……那是失传已久的邪术,以七种命格之人为祭,接引煞气,炼化生魂。施术者需要至少宗师巅峰的修为,且精通阴阳术数。天演阁中竟有这等人物?”
“有。”林风想起那个戴斗笠的七爷,“他至少是宗师后期,可能更高。大师,王守义今日在寺里,可有什么异常?”
慧明大师沉思片刻:“说来确实有些古怪。王大人今日上香时,带了一个新的香炉,说是友人相赠,要供在佛前。那香炉……”
“香炉怎么了?”
“造型奇特,非铜非铁,暗沉如墨。炉身刻着七星图案,与寻常香炉不同。”慧明大师起身,“老衲带你去看看。”
两人来到大殿。
大殿正中,释迦牟尼佛像前,果然供着一个黑色香炉。炉约一尺高,三足,炉身雕刻着精细的七星纹路。此刻炉中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
林风走近细看。
香炉的材质很怪,不是金属,也不是陶土,摸上去冰凉刺骨,像是某种矿石。炉身上的七星图案,与沈万金心口、赵文渊书房里的一模一样。
他俯身闻了闻炉中的香——不是檀香,而是一种带着腥甜气味的异香。香气入鼻,竟让他体内的煞气微微躁动。
“这香……”
“王大人自带的,说是南疆特制的‘安神香’。”慧明大师道,“但老衲闻着,不像安神,倒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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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魂香。”林风沉声道。
观星士传承的记忆碎片中,有关于这种香的记载:以南疆奇花“曼陀罗”为主料,辅以尸油、血竭等邪物炼制。点燃后香气能乱人心神,长时间吸入,会让人产生幻觉,心神失守。
王守义带这香炉来供佛,不是祈福,是引祸。
“大师,这香炉不能留。”林风道,“若我猜得没错,香炉里应该还有别的东西。”
慧明大师点头,取来一块厚布,隔着布将香炉端起,挪到殿外空地。林风用匕首撬开炉底——炉底是活动的,有个暗格。
暗格里,塞着一张黄纸。
纸上用朱砂画着一个诡异的符咒,符咒中央写着王守义的生辰八字。符纸边缘,还粘着几根头发——看发色,是王守义的。
“移魂咒。”慧明大师倒吸一口凉气,“以受术者贴身之物为引,刻其生辰,燃以摄魂香。待子时三刻,施术者在远处催动咒法,受术者心神被控,会自行了断性命。”
又是远程杀人。
天演阁的手段,一次比一次隐秘,一次比一次歹毒。
林风将符纸收起:“大师,王守义现在何处?”
“客堂。”
“带我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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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堂里,王守义正在用斋。
这是个五十来岁的清瘦文人,一身青衫,举止儒雅。看到慧明大师带着一个捕快进来,他有些诧异,但还是起身行礼。
“王大人。”林风亮出腰牌,“神捕司林风。有要事相询。”
王守义神色一凛:“林捕头请讲。”
“敢问大人,这尊香炉,是何人所赠?”
王守义看了看林风手中的香炉,道:“是……是一位故友。他说这香炉是前朝古物,有安神之效,让我供在佛前,可保家宅平安。”
“故友姓甚名谁?”
“这……”王守义犹豫了一下,“他不让说。只说……若有人问起,就说是‘七星居士’所赠。”
七星居士。
林风和慧明大师对视一眼。又是七星。
“王大人可知道‘七星祭’?”
王守义脸色微变:“林捕头何出此言?”
“因为大人已经是第三个目标。”林风将沈万金、赵文渊的死简要说了,又取出那张符纸,“这香炉里有您的生辰八字和头发,有人要对您下咒。”
王守义手中的茶杯“哐当”落地。
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不……不可能……他说只是帮我转运……”
“谁说的?七星居士?”
王守义颓然坐下,双手抱头:“三个月前,我……我收了一笔不该收的钱。户部有批贡缎的采买,我……我拿了回扣。后来事情差点败露,我日夜不安,去城外青云观求签。观里的张道长说,我命中有一劫,需借七星之力化解。他引荐了这位七星居士……”
又是张道长。
林风想起赵文渊死时,那个在场的老道。
“七星居士给了你这香炉,还教了你什么?”
“他……他让我每月十五来慈云寺上香,用他特制的香,将香炉供在佛前。说连续供满七个月,劫难自消,还能官运亨通。”王守义声音颤抖,“我……我真的不知道这是邪术啊!”
林风心中了然。天演阁选目标,专挑有把柄在手的官员。沈万金是奸商,赵文渊是贪官,王守义是收了黑钱。这些人心中有鬼,更容易被邪术蛊惑。
“王大人,今晚您不能按原计划回城。”林风正色道,“落凤坡有埋伏,对方要在那里取您性命。”
“那……那我怎么办?”
“留在寺里。”慧明大师开口,“慈云寺有佛光护持,邪术难侵。老衲会为大人准备一间禅房,布下佛门禁制,保大人平安。”
王守义连连点头:“谢大师!谢林捕头!”
安置好王守义,林风和慧明大师回到禅房。
“大师,那张道长……”
“青云观的张守一,老衲认得。”慧明大师神色凝重,“此人贪财好利,早些年就被道门除名,却在京城打着道长的旗号招摇撞骗。没想到,他竟然和天演阁勾结。”
“他现在人在何处?”
“昨日赵文渊死后,他就失踪了。”慧明大师道,“青云观里的小道士说,他收拾细软跑了,不知去向。”
林风皱眉。关键人物跑了,线索又断了。
“不过……”慧明大师犹豫了一下,“张守一有个习惯,他所有经手的事,都会暗中记下一本账。那账本他藏得极隐秘,连他徒弟都不知道在哪儿。若能找到那本账,或许能揪出更多与天演阁勾结的人。”
账本。
林风想起在当铺找到的那份名单,只列了七个祭品。张守一作为中间人,经手的事肯定不止这些。
“账本可能藏在哪儿?”
“青云观后山,有个隐秘的山洞,是张守一清修的地方。”慧明大师道,“老衲曾偶然发现,但从未进去过。”
林风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西沉。
“大师,劳烦您照顾王大人。我得去一趟青云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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