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依山傍水,镇上的居民多是凡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很难想象在这钧天世界里,竟也有没有灵根的凡人。
镇子的东头有一家开了百年的铁匠铺。
铺子的主人,也还是百年前的那个青年模样,仿佛岁月在他身上彻底失去了效力。
镇上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关于这个不老铁匠的传说,也从最初的惊奇与敬畏,慢慢沉淀为一种习以为常的、融于血脉的认知。
老人们会坐在门口的榕树下,指着那间铺子告诉自己牙牙学语的孙辈,东头住着一位神仙,性子古怪,但心眼不坏。
这青年,自然就是夏侯。
自星骸风域一战后,他便催动了那座放逐之殿的威能,进行了一次超远距离的随机空间跳跃。
醒来时,便已身处这东荒域的小镇之外。
这百年来,他并未刻意修行。
在这座凡人的小镇上,夏侯一住就是百年。
他每日看着青丝变白发,看着呱呱坠地的婴儿长大、娶妻、生子,然后垂垂老矣,化作一抔黄土。
这一日,夏侯如往常一般坐在榕树下。
一个扎着冲天辫的七岁孩童,是镇口王屠户家的重孙,一路小跑来到了他的院子门口,有些怕生,却又带着好奇地探头探脑。
“夏...爷爷,”孩童按照家里长辈的吩咐,怯生生地喊了一声,“我太爷爷让我来问问,您,您答应给他打的那柄锄头,好了吗?”
夏侯睁开眼,从躺椅上起身,走进了铁匠铺。
片刻后,他拿着一柄崭新的锄头走了出来。
那锄头通体黝黑,看起来平平无奇。
“拿去吧。”他将锄头递给孩童。
孩童欢天喜地地接过,刚想道谢,却看到夏侯的眉心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极为复杂的、如同火焰般的血色印记。
那印记一闪而逝,快得让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爷爷,你额头上有个红印子,真好看。”孩童天真地说道。
夏侯闻言,微微一怔。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那枚被他用混沌道纹层层封印的“诛”字烙印,在经过这百年烟火气的洗礼后,其中的暴戾与排斥之意竟被消磨了大半,变得温顺了许多。
它不再是单纯的诅咒,反而像是与他的混沌道体,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生。
王屠户的重孙抱着那柄新锄头,一溜烟跑了。
夏侯重新躺回那张吱呀作响的竹椅上,闭上了眼。
阳光透过榕树的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的脸上,温暖而恬静。
百年光阴对于凡人而言是三四代人的更迭,是沧海桑田的变迁。
对于他而言,不过是打了个盹。
看着这个名为忘忧的小镇,从人丁稀少到如今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那王屠户从一个愣头青,变成颤颤巍巍的老头,如今连重孙都能满地跑了。
见过嫁娶的喜悦,也见过丧葬的悲戚。
还听过婴儿的第一声啼哭,也听过老人临终前的最后一声叹息。
起初,他只是为了寻一处僻静之地,沉淀星骸风域一战所得。
那头域外天魔的本源,数十位渡劫真君的道果碎片,能量庞杂无比,即便以他的混沌道界,也需要漫长的时间去消化、提纯。
可渐渐地他发现这种融于凡俗、不问修行的状态,对他自身产生了一种意想不到的裨益。
他的道是吞噬是终结,是凌驾于此方天地之上的外道。
这条路霸道绝伦,但也充满了孤寂与戾气。
而这百年的烟火人间,像是一股涓涓细流,无声无息地洗涤着他道心中的锋芒。
杀戮依旧是手段,但不再是唯一的选择。
他抬手,指尖一缕混沌气流萦绕。
这百年来,他的修为并未刻意精进,但对力量的掌控也达到了一个全新境界。
收放自如,不泄分毫,甚至连钧天世界的天道意志,都再也无法锁定他的气息。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不过安逸的日子终究有尽头。
肉身第三劫已是迫在眉睫。
此劫乃肉身劫的终极考验,一道雷光便蕴含开天辟地、重演混沌的无上威能。
若无万全准备,即便是他如今这般强横的道体,也难说能全身而退。
百年来他除了打铁,更多的时候一缕神念早已跨越亿万里山河,在整个钧天世界中探查。
钧天世界,有九大生命禁区。
惊蛰雷渊、星骸风域皆在此列。
而能诞生混沌神雷的地方,只有一个,归墟之渊。
那是传说中钧天世界破碎时,一块最为古老、也最为核心的世界碎片沉降之地。
那里法则崩坏,时空错乱,万道不存,唯有最本源的毁灭与新生之力在其中交织、碰撞,偶然间便会迸发出一缕混沌神雷。
那里是所有生灵的绝地,也是妖魔的乐园。
无数寿元将近的魔道巨擘,走投无路的邪修,以及天生便适应那等环境的太古异种都盘踞其中。
是个麻烦之地。
夏侯最讨厌麻烦。
但为了渡劫,这趟浑水非淌不可。
“是时候走了。”
他从躺椅上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他百年光阴的小镇。
他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也没有惊动任何人。
只是在走进后院时,脚步微微一顿。
他抬手对着脚下的土地轻轻一按。
一缕源自世界树的生命本源,顺着他的指尖融入了小镇下方地脉之中。
他没有赐予凡人一步登天的修为,也没有留下惊世骇俗的功法。
那样的造化,只会为这座宁静的小镇带来毁灭性的灾难。
他只是让这里的土地,在未来千年会变得更加肥沃。
让这里的泉水,会变得更加甘甜。
让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会少一些病痛,多几分安康。
或许千年之后,他们的后代中会多出几个拥有灵根、能踏上修行之路的孩子。
这便是他留给这座小镇,最后的温柔。
做完这一切,夏侯的身影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在了铁匠铺中。
第二天,镇上的人们发现,那个不老的铁匠,连同他那间老旧的铺子都消失了。
原地只留下一片空地,和一棵不知何时长出的、生机盎然的榕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