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坐在竹椅上，手肘撑着茶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另一只空杯的边缘，不知在想些什么。
茶室里很安静，只有水壶偶尔发出细微的咕嘟声，还有窗外雨打竹叶的沙沙轻响。
女人平静地说：“我们既然有这么远的距离，你又何必救我？”
“不救你，难道看你毁灭？”
“我心已死，不毁灭，有什么意义？”
男人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振，温热的茶汤在杯中轻轻晃出细小的涟漪。他抬眼看向女人，她长长的睫毛垂着，像停落了一只倦怠的蝶：“毁灭从来不是唯一的出路。”
“我的出路在哪儿？我已如丧家之犬，无家可归，无处可留。必然整日里惊慌失措，惶惶不可终日。难道像夜猫那样让人从冰原深处刨出来，暴尸荒野吗？”
“你又不是十恶之人，谁想对付你，我首先不答应！”
“我的事，你从来都是不答应，你答应过吗？”
“我……我需要答应什么呢？”
“你确实不需要答应我什么，你我从来是敌人。”
男人闻言，沉默了，窗外的雨声似乎在这寂静中被放大了些，敲打着竹叶，也敲打着他的心绪。他抬眼，目光落在女人低垂的眼睫上，那蝶翼般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承载了太多的疲惫与绝望。
“敌人……”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里充满了苦涩，他暗想，“如果真是敌人，此刻何必坐在这里喝茶，又何必在你身处险境，做出生灵涂炭，不计后果的毁灭之事时，不顾一切地将你带回来？”
男人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在雅丹，你把我打得如蜥蜴般钻沙堆逃窜，我不顾羞耻，向你求救，你答应了吗？”
女人的声音混杂着回忆里的屈辱与不甘。
她猛地抬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像被狂风骤雨搅乱的湖面，“你说，为什么？”
“塞列国觊觎我家资产，我爷爷罗斯有性命之忧，我如丧家之犬，四处求人，到处碰壁，求到你，你答应了吗？”
她的声音压抑地颤抖，“我给你传递那么多信息，表达的诉求那么明确，你回应过吗？”女人的目光死死锁住他，仿佛要从他脸上剜出答案。
“我成功夺回自己的家产，你不但不支持，反而处处为难，不是吗？”
女人的声音里满是自嘲，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疲惫，“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强大，能守住爷爷留下的一切，就能让你看到我的价值，就能……就能不再是你的敌人。可结果呢？你还是把我当成眼中钉，肉中刺，但凡我有一点起色，你就会毫不犹豫地打压。”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积攒已久的怨恨与失望。
“不……不是这样。”男人想说什么，女人没让他说。
“我需要毁灭这万恶的世界，离成功咫尺之遥，你不是阻止我了吗，让我成为你的俘虏。”
他看着她眼中的失望与破碎，他眼底的痛楚，却被紧抿的薄唇死死压了下去。
“不……不，你不是我俘虏，你随时可以走。”
“走？去哪儿？你觉得我可以去哪儿？”
男人的目光看着她苍白却依旧倔强的脸，窗外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
他声音低沉而沙哑：“去一个……没有纷争，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
女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轻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悲凉与自嘲：“没有纷争？这世上哪里还有这样的地方？至于没人认识我……可能吗？”
她缓缓抬起眼，那双曾盛满星光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荒芜，“我这张脸，我这个人，早已是某些人眼中钉、肉中刺，走到哪里，不是被追捕，就是被算计？你让我走，是把我推向另一个深渊吗？”
男人被女人逼得手足无措，进退失据。他在女人面前俨然是一个可恶的人。
男人抬起刚被女人斟满茶的德化白瓷杯，双眼微闭，嗅着茶的温润清香，回避着女人的直视。
男人平了平心境，静了静气，一口喝干杯中的茶，睁开双眼，眼中恢复了深邃和睿智。
“我错了。”
“错了？”女人眼睛一亮，“怎么错了？”
“‘敌人’两字蒙蔽了我，我一直把你传递的信息视为挑衅。并以对待挑衅的方式来处理。”
“你冲我展示你的守宫痣和私密风光，我就认为是挑衅和调戏，仿佛在说：小屁孩，来呀，我感觉自己受辱了。”
“你爷爷家产的事，也是担心这笔资产落入恶势力之手，才出手干预。也是个误会。”
“你利用‘迷雾’系统大战雅丹和凰飞扬，在数据流中暗示‘你想干嘛就干嘛’，也是被读为挑衅。”
“唉，你也是奇女子了，竟然能沿着‘星点’的数据流进入深海开采船，这也就你师父可以做到。”
“事情直到得知罗斯是你爷爷，重新梳理线条，才知道误解了你。”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坦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你传递的每一个信号，在我这里都被‘敌人’两字的滤镜扭曲了，我的思维出现了盲区，未能多维度思考。”
“至于你的‘潘多拉魔盒’，我必须要制止，目前的结局，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对鹰国也是一个很好的教训，够他们好好反思了。鹰国那些高高在上的决策者，背后的资本，总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随意践踏规则，把技术当成炫耀武力的玩具。”
“这次的代价，虽然沉重，但至少让他们明白，有些底线碰不得，有些力量不可控。而你，你差点就亲手打开了真正的地狱之门，那种毁灭性的后果，不是任何一个国家能够承担的。”
女人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那双曾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眸子，此刻却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荡开了一圈圈涟漪。
茶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依旧淅淅沥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