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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章 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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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寒君抱着怀中襁褓,一时竟不知该往何处去。

    去剑心冢,必定会撞上萧若风;可这般漫无目的地躲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只是这孩子……他低头望着怀里小小的一团,心下纷乱如麻。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先寻个稳妥的奶娘安顿下来再说。

    这孩子断不能抱回天启城。叶云先前来信,说已拜入雨生魔门下,此刻也不知是否已返回北城。百里东君久居乾东城,整日只知酿酒,这般情形下,更是半点也指望不上。

    易寒君思来想去,万般无奈之下,终究还是打定了主意——去找叶云。

    一路辗转,终至北城。

    镇北侯府门前,她刚一驻足,便迎面遇上了一道年轻身影。

    叶云抬眸,温声问道:“姑娘,请问你找谁?”

    易寒君敛了心神,轻声回道:“你好,我找叶侯爷。”

    “叶侯乃是家父。”叶云微微一怔,只觉眼前人眉眼分外熟悉,“你寻他有何事?或许我可以代为通传。”

    顿了顿,他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易寒君心头微震,抬眼仔细打量:“你是叶云?”

    叶云轻轻点头。

    她眼底一柔,轻声唤道:“好久不见,云哥。”

    叶云骤然怔住,随即恍然大悟,又惊又喜:“你是……寒君妹妹?”

    易寒君颔首确认。

    叶云是真的欢喜,眼底笑意藏都藏不住——当年那个跟在身后、被他扬言要护一辈子的小丫头,竟已长成为这般模样。

    剑心冢内,气氛沉得如同压了铅云。

    雷梦杀看着身旁一身肃杀的萧若风,轻声劝道:“老七,小师妹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我们该回天启城了。你是琅琊王,离开太久,朝中不稳。”

    萧若风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满心都是自责与煎熬,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一言不发。

    雷梦杀无奈,走到一旁暗自嘀咕:“老七这是怎么了?小师妹武功本就不弱,断不会轻易出事。何况影宗探子遍布天下,她又是影宗大小姐,真有分毫差池,消息早该传回来了。”

    李心月在旁听得无奈,轻轻瞥了他一眼:“笨死你算了。你家小师妹这不是出事,是伤心了,才故意藏起来不愿被人找到。不然影宗怎会刻意瞒下她的踪迹,不告诉你家琅琊王?”

    雷梦杀一怔,仍是不解:“老七那般宝贝小师妹,疼她都来不及,怎么会让她伤心?”

    李心月淡淡一叹,眸中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轻淡:“我看,未必。”

    剑心冢山风凛冽,吹得人衣袂猎猎,也吹不散萧若风心头那片死寂。

    他立在崖边,指尖攥得发白,指节泛青,连呼吸都带着钝重的疼。

    雷梦杀的劝慰一句句入耳,却穿不透他周身那层沉郁的寒气。

    自责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是他没护住她。

    是他让她受了委屈,受了难堪,受了无处言说的苦楚。

    他是北离琅琊王,能护天下苍生,能定朝局动荡,偏偏护不住心尖上那个人。

    她一声不响地消失,不是遇险,是心死。

    是对他失望透顶,才宁愿藏起来,也不愿再见他一面。

    萧若风闭上眼,喉间滚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哑:

    “寒君……。”

    山风呼啸,无人应答。

    窗外夜色渐深,风卷着寒意掠过屋檐。

    易寒君抱着孩子,怔怔望着烛火出神,脸上那点强装的平静,终究还是被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泄了底。

    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她猛地回神,迅速敛去所有情绪。

    叶云端着一碗温热的汤水走近,见她这般强撑模样,心头微微一紧,却没有多问,只将碗轻轻放在桌案上。

    “夜里凉,喝口暖汤吧。”

    他声音放得极柔,像怕惊扰了什么,“孩子我已经让人照看着,你也别太熬着自己。”

    易寒君垂眸不语,指尖仍轻轻搭在襁褓之上。

    叶云在她身侧站定,没有逼视,也没有追问,只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轻声道:

    “寒君妹妹,你记住。这里是镇北侯府,是北城。”

    “不管你从哪里来,遇上了什么事,也不管你不想说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而安稳,

    “只要你在这里,我便护得住你,也护得住你身边的人。”

    “你不必一个人扛着。”

    易寒君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是压在心头许久的巨石,终于松了一丝缝隙。

    烛火跳跃,映得她眼底微微发亮。

    这世间原来还有一处地方,不用她强装坚强,不用她步步为营,只需安心落脚。

    剑心冢的风,吹得萧若风眼底一片赤红。

    他早已没了半分琅琊王的从容淡定,满心满脑,全是易寒君的身影。

    雷梦杀看着他这副模样,几次欲言又止,终究只是轻叹一声。

    他从未见过老七这般模样——像丢了魂,像断了根,整个人都悬在半空,落不了地。

    直到影宗密信悄无声息送到手中,萧若风指尖一颤,几乎是抢着拆开。

    只一眼,他浑身气息骤然一紧。

    北城。

    镇北侯府。

    是叶云。

    她去了北城,去找了叶云。

    短短几字,却如惊雷在他脑中炸开。

    不是遇险,不是躲藏,是她主动择了一处安稳,择了一个……能护她周全的人。

    不是他。

    巨大的恐慌与悔意瞬间将他淹没。

    他几乎是立刻转身,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急促与沙哑:

    “备马。去北城。”

    雷梦杀一惊,上前拦他:“老七!你乃琅琊王,怎能如此贸然——”

    “我管不了什么琅琊王!”

    萧若风猛地回头,眸中翻涌着痛楚与偏执,声音都在发颤,

    “我只要找到她。”

    “我只要知道她平安。”

    “只要她肯见我。”

    他不敢去想,她抱着一身委屈,千里迢迢投奔他人时,心里是何等寒凉。

    更不敢去想,她从此往后,眼里再无他萧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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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嘶声划破剑心冢的寂静。

    萧若风翻身上马,再不回头,策马朝着北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像是她无声的叹息。

    他只知道,这一次,他不能再失去她。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把他的小师妹,找回来。

    萧若风一路策马狂奔,衣袍染尘,眼底只剩焦灼,刚冲到镇北侯府门前,便被人拦了下来。

    拦他的是个年轻公子,身姿挺拔,眉眼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沉稳。

    正是叶云。

    叶云自小长在北城,从未去过天启,更不曾见过朝堂中人。

    他不认得眼前这人是谁,不知琅琊王,不知萧若风。

    可只一眼,他心头便莫名一紧。

    眼前这人一身风尘,目光却死死盯着府内,那眼神太烫、太沉、太执着,像是要把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牢牢攥回手里。

    那是情敌的气息。

    叶云瞬间便懂了——

    这人,是冲着易寒君来的。

    他不动声色上前一步,恰好挡在萧若风与府门之间,语气平静,却带着天然的戒备:

    “阁下何人?此乃镇北侯府,无故不可擅闯。”

    萧若风满心满眼都是易寒君,根本无心计较礼数,声音沙哑又急切:

    “我要见易寒君。”

    听到他直呼“易寒君”三个字,叶云眼神微冷。

    他不认识对方身份,却清楚知道,能让这人如此失态、千里奔赴的,绝不可能是无关之人。

    他淡淡开口,语气坚定:

    “寒君妹妹此刻不便见客。”

    “不便?”萧若风攥紧双拳,自责与恐慌几乎要将他淹没,“我知道她在生气,我知道是我对不住她,我只求见她一面——”

    叶云静静看着他,心中已然明了。

    什么身份、什么来头,此刻都不重要。

    他只认准一件事:

    寒君投奔而来时,满身疲惫,眼底藏着伤,是他收留了她,护着她。

    眼前这个人,是伤了她的人,也是来抢她的人。

    他微微抬眼,语气平静,却字字带着护短的锋芒:

    “不管你是谁,与她有过什么过往。”

    “她既来了北城,入了镇北侯府,便是我叶云要护着的人。”

    “你若逼她不愿见的人,便是与我为敌。”

    萧若风一怔,这才意识到,对方竟完全不知道他是谁。

    可即便不知身份,却依旧凭着直觉,将他视作最大的威胁。

    一股无力与酸楚涌上心头。

    连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都能一眼看穿他的来意,本能护住她。

    而他这个口口声声说要护她一生的人,却把她逼到了远走他乡、躲入北城的地步。

    萧若风望着紧闭的府门,声音哑得几乎破碎:

    “我不求别的……我只想知道,她好不好。”

    叶云看着他,淡淡一句,宣告主权,也断了他的念想:

    “她在北城,很好。”

    “有我在,她会一直很好。”

    屏风之后,易寒君抱着孩子,听得一字不落。

    窗外那道熟悉又狼狈的身影,与眼前这道陌生却安稳的气息,在她心头轻轻一撞。

    易寒君平静大气、无悲无喜,萧若风又痛又慌,叶云在旁护着,台词精准到位,直接能用。

    府门外的僵持,终究还是传进了内院。

    易寒君将怀中熟睡的孩子轻轻交给一旁侍女,抬手理了理衣襟,神色平静得看不出半分波澜。

    没有泪,没有怨,没有逃。

    她就这般大大方方,径直往外走去。

    叶云见她出来,立刻上前半步,无声护在她身侧,目光依旧警惕地望着萧若风。

    萧若风在看见她的那一瞬,整个人都僵住。

    风尘仆仆,眼底赤红,满心的慌乱与急切,在她这般平静面前,竟一下子无处安放。

    她就站在那里,眉眼依旧,气质清冷,只是那双曾经只望着他的眼睛里,如今只剩一片淡然。

    易寒君先侧过身,平静地为二人介绍。

    她先看向萧若风,声音轻缓,无波无澜:

    “这位是萧若风,我的师兄。”

    而后又转向他,对叶云轻声道:

    “这位是叶云,我们自幼相识。”

    一句“师兄”,一句“自幼相识”,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介绍完毕,她才重新看向萧若风,抬眸,平静地与他对视。

    没有闪躲,没有恨意,也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就像在看一个许久未见、却早已无关紧要的故人。

    萧若风心口狠狠一抽,喉间发紧,哑声开口:

    “寒君……我只想求一个解释的机会。”

    易寒君只是静静望着他,语气平淡:“是我的错,没和师兄说一声就独自离开了。”

    易寒君目光轻轻落在萧若风身上,语气平淡得如同寻常闲话:

    “小师兄,二师兄那边,还好吗?”

    萧若风一怔,哑声应道:

    “二师兄和嫂嫂已经回天启了。”

    “那就好。”

    她轻轻应了一声,脸上依旧平静无波,半点悲喜都不曾流露。

    仿佛那些翻涌的过往、那些锥心的委屈,都已被她深深埋在心底,再不示人。

    或许,只有这样云淡风轻,他们才能一直,安安稳稳做一对师兄妹。

    易寒君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叶云,声音温和安稳:

    “云哥,麻烦你安排一下,让小师兄暂且歇息。”

    叶云看了她一眼,轻轻点头,应得干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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