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如月静静的讲述完，转身走出寝殿，接过太监手里的松油，一路倒在门窗上，
她没有去跟远蓉大吼大叫。
没有红着眼狂笑说你遭了报应。
没有张牙舞爪的显示自己活下来了，不但活了下来，还可以让她死。
她只是平静的离开。
仇恨于她而言，早就成了养分，深入骨髓，牵引她一路走来，生长的无坚不摧。
不要大喜大悲，没有大怨大怒。
仇恨早已化作空气，被她闭着眼化入心田，化为明月，成了指引，她滑动羽翼，随风而去，扶摇直上，摇摆凤尾，隐入云间。
她藏在云层，睥睨众生。
平静、平等的，看待每一个人，如蝼蚁、似魍魉。
而远蓉，不过是这其中小小的一只麻雀。
小到，在大火中化掉，连灰都没有。
*
“来人……来人！”
远蓉一直努力的往外爬。
可是门窗上的松油流在了砖上，她的手不断的打滑，再也爬不出去了。
她不断的吼叫，声音却因为虚弱和情绪激动，反而发的不明亮。
凤栖宫仅剩的十个宫女、太监，终于把烟花从内务府拉回来了。
每个人都拉了满满一车。
小叶子指挥着他们将烟花靠在门窗底下摆好，然后盖上布，等着人来取货。
众人紧锣密鼓，远蓉的声音都被脚步声掩埋了。
忙活了差不多半柱香的时间，十个人的力气算是用完了，全部滚在地上，满头大汗，大口喘着气休息。
小叶子十分得意：“等这笔买卖成了，我就把小藤子告发了去！以后这买卖，咱们自己做！让他再跟我嘚瑟！”
旁边的小太监们笑着用袖子扇汗，正要回应，突然头顶闪过一丝橘黄色的光亮。
他们抬头看。
小叶子也抬头看。
一支火折子，从空中徐徐落下。
*
养心殿，孙福通站在门外，魂不守舍。
殿内，席仲跪在李延脚下。
“蛇，都已经捕回来了，还是陛下的，陛下想什么时候用，臣就给陛下放出来，不过还是要躲一躲风声，另外这周家的人，臣先放他们出去，等他们回到老家了，再慢慢的捕杀，保证知晓内情的人，一个都不会留。”
席仲这样妥帖，李延内心欣慰，低头把玩着手上扳指。
席仲看的出来，李延总归是为今日之事闷闷不乐的。
毕竟筹备了好长时间的计划，这群江湖恶徒运到京城也耗费了好大的工程呢。
席仲声音放缓，轻声的哄：“陛下不用动气，这周崇焕本来也就是咱们用来投石问路的，咱们已经赚了！瞧瞧，这样的一头下等马，弄的京城大乱，群臣皆惊！更别提，咱们宫里丢出一条小鱼，就把姜老太那千年老王八都钓出来啦！可见他们心慌的很！”
李延冷笑。
虽然这一次是他赚了，但他赚的并不开心。
他是在用小鱼钓他们。
谁知道水底下扑出来出这么一张血盆大口？
瞧瞧他们这进可攻退可守的动静。
一出事，躲的，能躲进高墙、躲进密道，这郑家密道究竟通往哪，他们还不知道。
这不躲的，遇事先叫姜家。
今日是没什么大事，出动的只是姜家小子和几个高手师父。
倘或是大事呢？
那不就是姜经羽和姜老太公带着兵围攻回来了？
他们不像秦家，不那么好动。
秦家当初手里掌的是禁军。
而且是猝不及防之下，从秦老太公到家中能主事的男丁全都被捕杀了。
更别提禁军还有李延的内应，这才成功。
如法炮制来对宋家，是行不通的。
况且，料理这么一个秦家，李延吃的亏已经让他够痛彻心扉了！
他本来想着，没一个秦家，提拔一个齐家不也是一样？
齐家还有皇子呢。
谁知道他们都这么怂？
秦家那么一个孤臣，在朝中得罪的人够多了。
他把秦家灭了，这些人还一天天把他当暴君，唯恐避之不及。
宋家上是开国元勋，下是百子师长。
他要敢用那方法给摘了……
不，他觉得他若有这念头，姜老太公会回来让他打消的。
李延无奈一笑，苦涩中带着冷静。
“无碍，周家一破，他们必定放松警惕，一时瞧着朕手中愈发没棋子可使了，就会专心想着怎么往朕身边送女人，生皇子。朕陪他们玩。朕，给你争取时间。”
这是何等信重！
席仲感动的正要叩首——
轰——！
拱天震地，一声巨响！
一道白光从后宫正北方的中心冲破云霄，照亮了半片天空！
烟花于那白光之中，陆陆续续绽放。
流火垂苏，绦绦萤飞。
所有人都被这巨响震了一下。
席仲也不例外。
他瞪大眼，烟花在他那灰褐色的眼底闪着绚烂的光。
他缓缓起身，却被李延拨开肩膀。
李延看着远处那绽开的烟花，还未来得及走近窗边，就听得外面一片骚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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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水了！凤栖宫走水了！救火啊——！”
*
李如月站在御花园的小桥上。
天空中的烟花，把这四周照的透亮。
花儿都在梦间苏醒，微微抬了头，以为这是白昼。
火光坠下，如流星砸破宫殿，巨大的火舌在触碰到松油的瞬间，‘嗡’的一声扑起巨大的火浪！如同滚滚巨浪，铺天盖地！吞噬着目光所及的一切！
所过之处！如同唤醒了沉寂的亡魂，一个接一个的从黑暗之中被点着，燃烧起赤蓝色的光，抖擞着，追随着火龙之首，滚滚云烟，齐头并进！杀戮、吞噬！湮灭……
火，真的是很美啊。
后宫中，也有人欣赏起了这种美。
毓秀宫，二公主和三公主正在翻花绳玩儿。
瞧见天空中绽燃的烟花，三公主从秋千上下来，蹦蹦跳跳，指着天空。
“阿姐阿姐，放烟花啦！”
二公主开心的跑去叫母亲魏淑妃一起来看烟花。
魏淑妃望着那烟花的方向，搭在女儿肩上的手，蓦然收紧。
*
李承泽被那声响吓了一跳，先躲进了屋子，然后趴在窗户上，看到了烟花。
钟粹宫，宋贵妃因为今日宋显又惹恼了李延，正在害怕。
她躲在床上，不知该如何应对。
然后窗户上便闪烁出红色的光，紧接着是蓝色、黄色……不断的变幻着。
*
远离养心殿的后山上，小顺子低着头，踩下铁锹，铲出一锹土，盖在周崇焕的脑袋上。
远处的天空，离他有一些距离了。
声响没有听到。
烟火的光，隔的遥远，暗暗的在他脸上闪烁。
他踩着铁锹，感到自己的力气大了些。
想到黎嫔今夜可以安睡。
他的心，也安了。
他往常平淡如水的脸上，露出一抹极淡的笑。
举头望了一眼那天边的明月。
然后将脚下的尸体，埋在了深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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