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一直被晾在谈话边缘的达达利亚终于又出了声，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郁闷，“我呢？我算什么？”他靠在墙边，双手环抱，橙色的短发在壁炉光里有些黯淡，“你是我真心想打一场的对手，也是临时的搭档；你是我的同僚，却跟别人一起把我当木偶耍。我辛辛苦苦放魔神、挑仙人，闹得那么起劲，到头来就是给岩神老爷搭个台子，看他考验璃月人能不能自己站起来？现在连句‘辛苦了’都不给？”
女士侧过脸，冰蓝色的眼睛斜睨着他，红唇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哦？那你想要什么？需要我替岩神阁下对你说声谢谢么？”她语速放得很慢，字字像冰珠落地，“要不是你这么卖力地搅局，把局面逼到仙凡对立、魔神复苏的地步……岩之神这块守了千年的石头，又怎么能烧出火来，打出光来？你的‘失败’，倒是成就了他最想看到的‘成功’。你说，该不该谢你？”
“哈。”达达利亚眯起眼，周身隐隐有水汽浮动，“女士，你今天是站在哪一边说话？任务完成了，就急着跟我练练？”
“其实，”荧忽然开口，声音很平，“抛开立场，单说‘被利用’这件事……我跟你挺像的。我们都是他计划里的一环，身不由己。”
达达利亚一怔，肩头稍稍松了些，那股针锋相对的气焰淡下去，换上一点苦笑：“倒也是。不过现在呢？你是救了璃月的英雄，大家都要谢你。我呢？”他指了指自己，“愚人众执行官「公子」，在璃月港放出魔神的罪魁祸首之一。等天亮了，我的画像大概就要贴满大街，下次再来，怕是得被千岩军追着跑了。这差距，啧啧。”
女士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冷得像铁。“废话该说完了。”她重新转向钟离，姿态恢复成绝对的疏离与正式，“神之心就在眼前，契约该画上句号了。「公子」，你我的任务都已清楚，该回去向女皇复命了。”
“唉——”达达利亚拖长音叹了口气，抓抓头发，“行，你说了算。不过我晚点自己走，在璃月还有点事要办。”他瞥了一眼女士，“而且，绝对不跟你同船——那气氛，想想都难受。”
“随你。”女士连看都没再看他，目光只锁在钟离身上。
钟离不再多言。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自然展开。没有什么光焰，也没有剧烈的波动，只是掌心之上的空气微微漾开几圈淡金色的涟漪，温润、沉静，像古井里落下一滴水。
一点光从涟漪中心浮出来。
初时很弱，却透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厚重，仿佛来自大地最深处，被万古的时间淬炼过。它不刺眼，但在场所有人——女士、达达利亚、荧和派蒙——都在那一瞬感到心头一沉，像忽然站在了万丈山崖前，听见了地脉的搏动。
那点光渐渐凝实，化作一枚棋子大小的物事，静静悬在钟离掌心上方。
岩之神的神之心。
它是沉郁的岩金色，非金非玉，更像是“岩”这个概念本身凝结成的实体。棋子内部有细如尘沙的光点流转，隐约映出山河的轮廓、地脉的走向、古老契约的刻痕。浩瀚、威严、承载万物却又不张扬的意志弥漫开来，连壁炉的火光都暗了几分。
女士冰蓝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灼热。她上前一步，戴着黑色手套的手稳稳探出，握向那枚神之心。
就在它脱离钟离掌心、触及她指尖的前一瞬，荧仿佛听见脚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守护了这片土地数千年的什么东西，悄然松开了手。
女士合拢手掌。
神之心消失在她掌心。
她微微低头，感受着那股磅礴如山海、沉重如时光的触感，脸上浮起一抹真实而冰冷的笑意。她以近乎仪式的姿态将它收好。
“契约履行完毕。”她向钟离略一颔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便走。裙摆划过地面，没有声音，只有一股寒意渐渐远去。
房间里剩下钟离、达达利亚，以及心绪未平的荧和派蒙。
达达利亚看了看气氛，耸耸肩：“这儿看来是没我的事了。”他朝荧和派蒙摆摆手，“旅行者，派蒙，那就后会有期。希望下次见面，不必是你死我活——虽然那样也挺有意思。”最后那句带着他惯常的好战，但更多的是一种告别。说完，他也拉开门，身影没入走廊的阴影。
现在，屋里彻底静了。
壁炉的火还在烧，光在钟离脸上跳动，映得他眉眼深邃。窗外的天早已黑透，璃月港的灯火像倒悬的星河，沉默地亮着。
过了很久，久到派蒙忍不住飞低了些，左看看右看看，荧才深深吸了口气，抬头看向钟离。
“最后一个问题。”她的声音有些干，但很清晰，“到底是什么……值得你用神之心来换？”
“对啊！”派蒙急急地飘上前，“钟离！你以前不是总说‘交易要公平’吗？可这是神之心啊！世上还有什么东西能和它等价？难道冰之女皇给了你一座摩拉山？不对，摩拉是你自己造的……那到底是什么嘛！”
钟离摇了摇头。
“以普遍理性而论，确实没有。”他说得平静，“提瓦特大陆上，难寻与一枚神之心完全等值之物。它不止是力量，更是权柄，是与这世界根基相连的法则，是跨越时光的责任。”
“那你还换？”派蒙眼睛瞪得圆圆的。
“但，”钟离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那种属于契约之神的、不容置疑的深邃，“我是「契约」之神。千百年来，经我之手的契约不可计数。我明白一件事——一场交易，若对双方都无利可图，不能在更根本的尺度上达成新的平衡，它便不会成立，我也不会落笔。”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与冰之神的这场交易，是我作为岩之神，在决定隐退之前订立的最后一份契约。我称它为——「终结一切契约的契约」。”
他顿了顿。
“至于天平的另一端……”他的声音低下来，变得更缓，“那位不惜代价收集神之心的冰之女皇，究竟在这场契约中放上了怎样的筹码，向我揭示了怎样的‘真实’与‘必要’，才让这场看似不平等的交易，能在我这里成立……”
他停住了，看向荧。那眼神很深，有期许，有托付，有一丝极淡的歉意，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注视。
“这个问题的答案，”钟离缓缓说道，“或许就在你将去的下一段旅途里。由你自己去找，自己去看，最后……由你自己揭开。”
话音落下，屋里只剩下木柴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钟离站在火光里，身影有些朦胧，仿佛这位刚刚交出了神之心的古老神明，正慢慢走进“钟离”这个凡人的壳里，与过去道别。
壁炉里的火苗无声跳跃，将钟离的影子投在墙上，不再如山岳般厚重，反而多了一丝凡人的轮廓。
那双金珀色的眼眸里，属于“摩拉克斯”的、俯瞰众生的威严与疏离，正一点点彻底褪去，如同坚冰在暖阳下消融，只剩下属于“钟离”的温和。
“那么，一切都结束了？”荧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迷茫。
钟离缓缓摇头，那张万古不变的脸上，嘴角竟勾起一抹神秘的、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期待的微笑。
“不，还差最后一步。”
他站起身，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如同即将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约会。
“为这场盛大的‘送仙’典仪，画上一个真正的句号。”
他向着荧与派蒙，发出了邀请。
“可否愿意，再陪我这‘凡人’，走完这最后一程？作为见证了全部真相的旅者，你们，是最好的见证人。”
荧与派蒙对视一眼。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壁炉温暖的火光，也倒映着彼此心中未散的复杂情绪。
最终，荧轻轻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