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恩斯教授关于“变异魔法回路”的论述还在继续,他试图以更开放、更学术的角度阐释这一现象:“我们必须正视,变异回路的出现,在那些历史极其悠久、传承谱系复杂的古老魔法家族中,概率相对更高。漫长的血脉延续、代代积累的魔力特质相互叠加或冲突、甚至某些不为人知的先祖契约……这些因素都可能成为变异的催化剂。”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客观:“这种变异,对承载者个体而言,可能意味着不适、排斥,甚至初期难以掌控的痛苦。对家族而言,则可能带来困惑、争议,乃至对既定传承秩序的挑战。历史上,不少古老家族确实曾将拥有变异回路的后代视为‘不稳定的因素’,甚至加以排斥或边缘化。然而,从纯粹的魔法研究视角来看,变异回路本身,仅仅是魔力表达形式的一种自然或非自然的演化,无所谓绝对的‘好’与‘坏’。它可能带来前所未有的力量,也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后果。关键在于如何认识、引导和掌控。”
教授的话语理性而包容,试图引导学生们超越狭隘的家族偏见。然而,一个充满不屑和挑衅的声音,粗暴地打断了他试图营造的思辨氛围。
“我看未必吧,博恩斯教授!”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声音来源——后排的凯登·赫里福德。他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体,下巴微扬,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混合着傲慢与讥诮的神情。
“这些所谓的‘变异魔法回路’,”凯登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他特意加重了“变异”二字,仿佛在说一个肮脏的词汇,“根本就是家族的耻辱!是血脉纯净性被玷污的证明!家族历经千百年沉淀、千锤百炼传承下来的完美回路,到了他们手里,却变成稀奇古怪、不伦不类的东西,这不是糟蹋是什么?简直是巨大的错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室里那些露出不赞同神色的永星曦曜学生,嘴角勾起一抹更加明显的嘲讽:“而且,说句难听的,这些回路变异的人,多半本身资质就有问题,控制不了正统强大的家族回路,才会歪到莫名其妙的方向去。这种‘次品’,在家族里能有什么用?依我看,安安分分当个下人,干点杂活,别出来丢人现眼,就是他们最好的归宿了!哈哈!”
他的话音落下,深影学院那边立刻响起一阵附和的低笑和窃窃私语。显然,凯登的观点代表了他们中相当一部分人的固有认知。
永星曦曜的学生们则大多皱起了眉头。一个坐在前排、气质沉静的男生忍不住出言反驳:“这位同学,你的观点未免太武断了!魔法回路变异,成因复杂,怎么能简单归咎于个人资质?历史上很多伟大的法师,他们的核心力量恰恰源于独特的变异回路!这可能是打破窠臼、创造奇迹的契机!怎么能用如此刻薄的语言一概否定?”
“就是!”旁边一个女生也小声附和,“博恩斯教授都说了,要客观看待……”
凯登却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更加提高了音量:“奇迹?打破窠臼?笑话!就拿我们赫里福德家族来说——”他挺起胸膛,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痛心疾首”,“古老而尊贵的元素魔法世家!代代相传的都是最纯净、最强大的元素类回路!火焰、寒冰、雷霆、光耀……哪一样不是顶尖?可偏偏,家族历史上就出过一个‘变异’的怪胎!”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后排某个方向(泽菲尔所在的大致区域),然后又迅速移开,仿佛那是什么不值一提的污秽。
“那个怪胎的回路……哼,不提也罢,总之是见不得光的玩意儿!我们家族明智地没有把他当成真正的家人,只当作一个需要看管起来的‘另类’!后来他自己消失了,恐怕也是没脸见人吧!”凯登的语气充满了恶意与贬低,“所以我说,变异就是不好!是瑕疵!是家族之耻!你们永星曦曜推崇这些歪理,才是真的可笑,不当真!”
这番赤裸裸的、充满人身攻击和家族偏见的言论,让许多永星曦曜学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教室里弥漫开一股压抑的愤怒和鄙夷的气氛。连博恩斯教授也皱起了眉头,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
卡尔在座位上几乎要拍案而起,被莉蒂西莎用眼神及时制止。卡尔气得脸色发红,用极低的声音对泽菲尔说:“他……他怎么敢这么说你!这分明是……”
莉蒂西莎也紧抿着嘴唇,翠绿的眸子里寒光闪烁,低声道:“太过分了。”
泽菲尔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从凯登开始发言起,他就微微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紫罗兰色眼眸中的神色。只有放在膝盖上的、修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随即又缓缓松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仿佛凯登口中那个被肆意贬低的“怪胎”和“耻辱”,与他毫无关系。
“够了!”博恩斯教授的声音终于响起,比平时更加严肃,带着一股学者的威严,瞬间压过了教室里的骚动。“凯登·赫里福德同学!课堂是交流思想、探讨知识的地方,不是宣泄个人偏见、攻击他人的场所!魔法回路的传承与变异,是复杂深奥的学术课题,任何简单粗暴的定性都是不负责任的!”
他严厉的目光扫过凯登,然后环视全班,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坚定:“我希望大家记住,无论是代代相传的回路,还是独一无二的变异回路,都是魔法世界多样性的体现,都承载着个体的潜能与命运。古老的观念需要被审视,而非盲从。用过去的、狭隘的眼光去评判现在与未来,是学术研究的大忌,也是阻碍个人与文明进步的藩篱。”
就在这时,下课的铃声及时响起,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教室里紧绷的气氛。
博恩斯教授看了一眼时钟,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但眼神中的警告意味依然清晰:“今天就先到这里。课间休息十五分钟。希望大家利用这段时间冷静一下,整理思绪。下节课我们继续探讨魔法回路与社会阶层流动性的关系。记住,”他再次看向深影学院学生聚集的区域,尤其是凯登,“在永星曦曜的课堂里,请保持基本的尊重与理性。”
教授拿起教案,率先离开了教室。学生们开始陆续起身,低声交谈着刚才的冲突,许多人看向深影学院学生的眼神都带上了明显的不善。
泽菲尔也站起身,平静地对卡尔和莉蒂西莎说:“我们去阳台透透气。”
三人随着人流走出教室,来到走廊尽头一处半开放的小阳台。这里正对着学院的一片中心花园,现在已是春季,经过魔法维护的常青植物依然郁郁葱葱,几株盛开的花点缀着金黄与深紫。阳光明媚,驱散了清晨的凉意,但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课堂上的火药味。
“他们也真是的!”卡尔一拳轻轻砸在阳台的石栏上,仍旧余怒未消,“那个凯登,简直欺人太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那种话!他分明就是……”
“好了,卡尔。”莉蒂西莎轻声打断他,虽然她的脸色也不好看,“教授已经制止了。再说下去也无益。”
卡尔愤愤不平:“我就是气不过!他那副嘴脸,好像全天下就他们赫里福德家的回路最高贵,其他都是垃圾!还有他说的那些话,分明就是……”
他看了泽菲尔一眼,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但眼神里的心疼与愤怒显而易见。
泽菲尔靠在栏杆上,望着花园里随风轻轻摇曳的树影,紫罗兰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平静。“有些观念,早已根深蒂固,浸透在骨血里,不是一堂课、几句话就能改变的。”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对他们而言,维护所谓‘血脉纯净’和‘传统荣耀’,高于一切。异类,就是需要被排斥、被贬低的存在。”
卡尔嘟囔道:“改变?我看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泽菲尔,他们刚才那番话,简直……简直就是在明着说你!”他压低了声音,语气激动。
泽菲尔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淡漠,有疏离,也有一丝极淡的、早已预料到的了然。“没办法。在他们眼中,我大概……就是那个‘耻辱’吧。” 他承认得如此坦然,反而让卡尔和莉蒂西莎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就在这时,一个娇柔做作、却刻意提高了音调的女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从他们身后传来:
“哎呀!你们看,果然在这里!泽菲尔公爵——哦不,泽菲尔同学!”
三人同时转身。
只见通往阳台的走廊门口,站着以珍妮弗·莫雷蒂为首的一小群人。珍妮弗今天穿着深影学院的黑色校服裙,但显然经过精心修改,更加贴合身材,妆容也比课堂上看去更精致了些,脸上挂着甜美却充满算计的笑容。
在她身后,赫然是赫里福德兄妹——凯登脸上还残留着一丝课堂上的倨傲和不耐,伊莎贝拉则双眼放光,紧紧盯着泽菲尔,脸颊泛着兴奋的红晕;以及亚历山大·赫里福德,他依旧是那副沉稳内敛的模样,眼眸平静地望过来,目光在泽菲尔脸上停留的时间稍长;菲娜·赫里福德怯生生地站在亚历山大侧后方,好奇又有些紧张地偷眼看着;埃德蒙·马库斯则像一道沉默的影子,立在凯登斜后方。
这组合,几乎是深影学院交流生中最核心、也最麻烦的那一部分。
珍妮弗仿佛没看到卡尔和莉蒂西莎警惕的神色,径直走上前几步,对着泽菲尔盈盈一笑,声音甜得发腻:“泽菲尔同学,课间休息,没想到这么巧在这里遇到你。我们……能认识认识吗?我们都是深影学院来的交流生,以后还要一起上课呢。”
她的目光热烈地锁定在泽菲尔身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探究和某种势在必得。伊莎贝拉也迫不及待地上前半步,几乎要挤开珍妮弗,娇声道:“是呀是呀!泽菲尔公爵——啊,同学!我是伊莎贝拉·赫里福德,这是我哥哥凯登,还有堂兄亚历山大,堂姐菲娜,这是埃德蒙!我们对你和你的永魔领都很好奇呢!我们能……交个朋友吗?”
凯登抱着胳膊,冷哼一声,没说话,但眼神却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上下打量着泽菲尔。
亚历山大的目光则更加深沉,他微微颔首致意,语气比珍妮弗和伊莎贝拉都显得正式而疏离一些:“泽菲尔公爵,幸会。我是亚历山大·赫里福德。今日课堂,我堂弟言语或有冒犯,还请勿怪。他年轻气盛,对某些传统观念……比较执着。” 他这话看似在替凯登道歉,实则将自己撇清,同时也是一种含蓄的试探。
菲娜跟着哥哥微微低头行礼,声音细弱:“您、您好,泽菲尔公爵……”
埃德蒙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阳光洒在小小的阳台上,照亮了双方之间那无形的、充满张力与复杂意味的空气。一边是面带微笑却心怀各异、来意不明的旧日“血亲”与攀附者;另一边是神色平静、眼神深处却潜藏着冰冷戒备的泽菲尔,以及他身旁一左一右、如同护卫般绷紧了神经的挚友。
短暂的课间休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巧遇”,瞬间变得危机四伏,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