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尖锐的女声——珍妮弗·莫雷蒂——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块，激起的涟漪瞬间扩散至整个小广场。她的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所有的目光都带着不同意味，聚焦在泽菲尔身上。

    

    卡尔和莉蒂西莎的心同时一沉。‘糟糕！’两人心中同时闪过这个念头。珍妮弗！他们怎么忘了这个人！伊莎贝拉和凯登可能因为泽菲尔外貌气质变化和多年未见而迟疑，但珍妮弗不同！当初泽菲尔以“泽菲尔·革律翁”公爵身份初次正式在约翰先生的商会上，参加金穗雀的百年庆典会，珍妮弗作为莫雷蒂家族的小姐，也参加！而且也可以说是正式面见，未必交谈，但珍妮弗向来以记人容貌和打听八卦为“特长”，能认出泽菲尔，毫不奇怪！这真是最坏的巧合！

    

    卡尔感觉自己的手心微微出汗，莉蒂西莎翠绿的眸子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两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为泽菲尔捏了一把汗。

    

    被骤然点名的泽菲尔，动作也微微一顿。他正将最后一叠整理好的资料递给学长，听到自己的名字和头衔被如此清晰地喊出，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错愕。他确实没料到会这么快、这么直接地被认出来，尤其是在这种略显混乱的场合。他那头银色的长发或许是个显眼的特征，但更关键的恐怕是珍妮弗的记忆力。

    

    然而，那丝错愕只存在了不到半秒。泽菲尔迅速恢复了常态，甚至比周围所有人都更快。他稳稳地将资料交到学长手中，并再次低声询问对方是否真的没事，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这才从容地直起身，转向深影学院学生聚集的方向。

    

    他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而不失距离感的微笑，那笑容仿佛经过精确计算，既能缓和突然被指认带来的紧张气氛，又不会显得过于热络或谄媚。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那些神态各异的面孔——好奇、惊讶、审视、不屑、甚至有几道来自女生的大胆欣赏目光。

    

    “你们很厉害嘛，”泽菲尔开口了，声音清朗平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属于上位者的从容气度，“一下子认出我了。欢迎你们来到永星曦曜学院，深影学院的各位同学。”

    

    他顿了顿，目光在珍妮弗和伊莎贝拉脸上略微停留，随即移开，看向更广泛的群体：“不过，既然来到了这里，我希望你们就把我当成永星曦曜的一名普通学生就好。我现在的首要身份，和大家一样，是求学者。” 他强调着“普通”和“求学者”，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不必因为我公爵的身份就特别对待，或者感到拘束。当然，我也相信，以诸位古老家族的教养，在学院期间，会谨言慎行，遵守规矩，不会做出什么……有失身份或影响交流的事情来。”

    

    这番话，绵里藏针，既表达了欢迎，又划清了界限，还隐含了提醒和警告。既保持了他作为东道主学院学生（某种程度上也算半个主人）的风度，又维护了自身的独立和威严。

    

    “好了，”他最后微笑道，“导师和学长们还在等着带你们继续参观学院。我就不多打扰了，祝你们接下来的行程顺利愉快。”

    

    说完，他礼貌地向两位表情稍霁的永星曦曜导师和那位感激的学长点头致意，然后转身，对着还蹲在地上帮忙最后收拾的卡尔和莉蒂西莎轻声说：“卡尔，莉蒂西莎，我们走吧。”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从被认出到回应再到离开，不过一两分钟。泽菲尔表现得镇定自若，举止得体，既没有因被冒然指认而恼怒失态，也没有因对方是古老家族子弟而刻意逢迎或退让，完美地展现了身为公爵和永星曦曜优秀学生的气度与修养。

    

    卡尔和莉蒂西莎立刻起身，跟在泽菲尔身后。卡尔临走前还忍不住回头，朝深影学院那边做了个微不可察的鬼脸（主要是针对珍妮弗和那几个哄笑的男生），被莉蒂西莎轻轻拉了一下袖子。

    

    三人很快穿过小广场，消失在通往生活区的林荫道拐角，将那片依旧有些骚动的区域留在身后。

    

    直到他们走远，小广场上才重新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深影学院的学生们反应各异。

    

    一个看起来年纪较小、打扮精致的女生捧着脸，眼睛发亮地看着泽菲尔消失的方向，小声对同伴说：“哇……那就是传说中的泽菲尔公爵？比我想象的还要年轻，气质真好！说话也好温柔有礼！完全不像某些暴发户贵族那么粗俗，我喜欢！”

    

    旁边一个高个子男生抱着胳膊，微微颔首，评价道：“确实，感觉……气场很稳，不张扬，但有种内敛的强大。不愧是能白手起家把永魔领经营起来的人物。”

    

    另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更理智些的男生推了推镜架，若有所思：“不过……他最后那几句话，听起来是欢迎，但感觉好像并不怎么‘看好’我们？话里话外提醒我们守规矩呢。说真的，以他的天赋和身份，当初怎么没来我们深影学院？永星曦曜虽然不错，但论古老魔法传承，还是我们更胜一筹吧？”

    

    他的话引起了几个人低声附和，但也有人不以为然。

    

    这时，永星曦曜那位年长些、表情一直很严肃的导师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他目光严厉地扫过刚才撞人又没道歉、此刻正有些惴惴不安的男生，然后看向全体深影学院学生，声音洪亮地说道：

    

    “你们都看到了吧？泽菲尔·革律翁同学，是我们永星曦曜学院特级班的优秀学生，更是帝国最年轻的实权公爵之一！但他来到学院，就是一名学生！勤奋好学，尊重师长，团结同学，从未因自己的身份搞过任何特殊，更不曾仗势欺人！他同样出身古老家族（革律翁家族虽然隐世，但底蕴深厚），但他做到了一个学生、一个贵族该有的修养和担当！”

    

    导师的目光如同探照灯，扫过一张张年轻的面孔，语气加重：“我希望，在接下来的两周里，你们也能做到这一点——记住你们首先是来‘交流学习’的学生！学院会一视同仁，不会因为你们任何人的身份背景而给予特殊待遇！当然，也绝不会容忍任何违反校规、破坏秩序、欺凌同学的行为！刚才的事情，我希望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现在，继续参观，有问题可以问，但保持秩序！”

    

    导师的训话铿锵有力，毫不客气，让许多原本漫不经心的深影学院学生面色一凛，收敛了不少。队伍重新开始移动，但窃窃私语并未停止。

    

    队伍中，伊莎贝拉·赫里福德紧紧挽着珍妮弗的胳膊，几乎将半个身子都贴了过去，脸上泛着兴奋的红晕，压低声音却难掩激动：“珍妮弗！你看到没有！他就是泽菲尔公爵！天哪，比之前你偷偷发给我的那些宴会远拍照好看多了！真人气质也太好了吧！又高贵又温和，还有那种淡淡的疏离感……完全是我理想中的类型！我喜欢上他了！”

    

    珍妮弗脸上也带着得意的笑容，仿佛认出泽菲尔是她的功劳：“怎么样？我没说错吧？真人比照片还出众！而且身世、能力、领地……样样顶尖！简直是完美的联姻对象！”

    

    走在稍前一点的凯登·赫里福德听到了妹妹和珍妮弗的低声交谈，不屑地冷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甩过来一句话：“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隐世家族小子，侥幸得了块领地和爵位罢了，有什么了不起？别忘了，我才是赫里福德家公认的‘天命之子’！未来注定引领家族走向辉煌的人！”

    

    跟在凯登身后的埃德蒙·马库斯瓮声瓮气地劝道：“行了凯登，少说两句，导师看着呢。” 他虽是个跟班，但有时比冲动的凯登更懂审时度势。

    

    另一边，菲娜·赫里福德悄悄凑近了自己的哥哥亚历山大，小声说道：“哥哥，你看到了吗？那位就是泽菲尔公爵。他……他刚才处理事情的样子，好沉稳，好有风度。我……我有点期待能和他一起上课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憧憬和怯怯的向往。

    

    亚历山大·赫里福德的目光则一直若有所思地望着泽菲尔三人离开的方向。听到妹妹的话，他收回视线，眼眸中闪过一丝困惑与深沉的思量。

    

    “嗯，看到了。”亚历山大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眉头微微蹙起，“他确实……气质非凡。不过，菲娜……”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兄妹两人能听到，“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有种奇怪的感觉……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不是指宴会或画像上那种见过，而是……更早之前，某种更直接的……接触？”

    

    菲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哥哥你见过泽菲尔公爵？什么时候？在哪里？”

    

    亚历山大摇了摇头，眼神中的困惑更浓：“想不起来了。印象非常模糊，只是一种隐约的熟悉感，尤其是他转身说话时的某个神态……感觉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见过了。可能是我记错了，或者以前在某个场合有过一面之缘却没注意。”

    

    他甩了甩头，似乎想摆脱这种莫名的感觉，恢复了一贯的冷静：“算了，不想了。以后同在学院，接触的机会还很多，说不定慢慢就想起来了。我们先跟上队伍，好好‘熟悉’一下这所‘大陆第二’的学院吧。” 他特意在“大陆第二”上加重了语气，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

    

    深影学院的队伍在导师的带领下，继续他们的参观行程。然而，经过刚才那小小的风波，每个人心中都或多或少留下了一些印记。泽菲尔的形象，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强势地嵌入了这群傲慢访客的认知中。而亚历山大心中那点模糊的疑影，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虽未激起大浪，却悄然荡开了细微的、可能指向过往秘密的涟漪。

    

    学院上方的云层似乎更厚重了一些，风吹过林梢，带来深秋的寒意。看似平静的学院生活之下，暗流已然开始加速涌动。真正的碰撞，或许在明天踏入同一间教室时，才会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