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寺，山门巍峨，古刹森然。
待我们一行人抵达时，寺前广场已是人头攒动，各门各派旗帜飘扬，喧哗与肃杀之气交织。
见到张三丰与张无忌到来，各派人物纷纷上前见礼。
周芷若也领着弟子们上前，对着张三丰盈盈下拜，口称“张真人”，礼数周全，对张无忌也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明教众人。
宋青书站在我身侧，乍见周芷若，眼中不受控制地掠过一丝惊喜与复杂情愫，身体也微微前倾。
我甚至不用转头，只眼角余光一扫，鼻间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
宋青书立刻像是被针扎了一般，浑身一僵，连忙清了清嗓子，挺直背脊，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只是目光仍忍不住偷偷追随着那道月白身影。
少林方丈空闻大师，声音洪亮，宣布规则：各派可遣高手上台较量，最终胜者，需再连胜少林寺派出的三位高僧，方有权决定如何处置谢逊。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片哗然，随即是更炽热的贪婪与跃跃欲试。
谁都知道，拿下谢逊，便可能逼问出屠龙刀的下落，那是足以号令武林、甚至动摇天下的神兵！
一时间，群雄目光灼灼，彼此打量，空气中火药味渐浓。
周芷若缓步走出。
“峨眉周芷若，请诸位前辈指教。” 她声音清越，姿态从容。
明教这边，周颠等人早已按捺不住。
张无忌更是坐立难安，目光焦急地在擂台和被重重把守的后山方向来回扫视。
赵敏紧挨着他，秀眉微蹙，同样面露忧色。
我却好整以暇地请张三丰继续品茶，仿佛眼前不是龙争虎斗的擂台，而是戏台。
见明教众人躁动，我轻笑一声，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与压制力：“急什么？好戏才刚开场，先看看。”
周芷若的出手，震惊了全场。
她身形飘忽，剑法却不再是纯正的峨眉路数，出手狠辣刁钻，招式间带着一股阴寒诡异的内力，与她原本清丽的外表格格不入。
几个回合间，便将数位成名高手轻易击败，其武功之高，进境之速，令人咋舌。台下议论纷纷，皆在猜测她这身诡异功夫的来历。
宋青书看得目不转睛，脸上不自觉露出与有荣焉的骄傲神色，仿佛台上大发神威的是他自己一般。
张三丰与我交换了一个眼神，他眼中是深深的诧异与疑虑，而我则回以了然与平静。
果然有问题。
周芷若连败数人，气焰更盛，目光扫向明教与武当方向，带着几分挑衅，更有一种掌控全局的傲然。
张无忌眼见再无人上台，周芷若胜局将定，想到义父可能落入她手，心中大急，再也按捺不住，纵身跃上擂台！
“芷若妹妹！” 他急唤一声，还想劝说。
周芷若却冷笑一声：“张教主，请赐教！”
话音未落，已然攻上！
张无忌武功远胜于她，但他顾念旧情，出手处处容情，只守不攻，试图寻机制服或劝说。
然而周芷若的招式却越来越狠，那股阴寒内力也愈发澎湃。
纠缠数十招后，张无忌一个不慎，被她诡谲的掌法绕过防御，重重印在胸口！
“噗——”
张无忌一口鲜血喷出，踉跄后退数步，竟是被击下擂台！
满场哗然！
张敏匆忙上台扶住张无忌。
周芷若立于擂台中央，衣袂飘飘，眼神冰冷地扫视台下，声音带着胜利者的狂妄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毒：“还有谁？！”
明教众人义愤填膺，群情汹汹，眼看就要不顾规则一拥而上。
我依旧坐在原位，手肘支在桌上，扶着下巴，无奈地叹了口气。
“让你们看戏，看着看着就行了，非要上去凑热闹。你们谁能比张教主武功更高？他都败了，你们上去送菜吗？”
明教众人都下意识顿住了动作看向我。
我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声音转冷，带着一种洞悉利害的清醒：
“再说了，武林各大门派，仇视谢狮王者不知凡几。我们明教如今正在积攒抗元名声，关键时刻，若一味强行包庇谢狮王，与整个武林为敌，值得吗？这名声还要不要了？”
我轻笑说：“况且她还得最终对抗少林高僧嘛，她轻易带不走谢狮王。”
我坐直身体，目光锐利地看众人，语气变得狠辣：“晚上大家商量下是立保各大门派统一抗元大业重要，还是决定最终保下谢狮王重要！”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被愤怒冲昏头脑的明教众人冷静下来。
杨逍、范遥等人神色凛然，陷入沉思。周颠张了张嘴，最终也没再嚷嚷。
他们忽然意识到，眼前的局面，已不是简单的江湖恩怨，而是牵扯到明教未来走向、抗元大业成败的战略抉择。
原本也因张无忌受伤而激愤、想要上台的武当诸侠，听到我的话，也下意识地看向张三丰。
只见这位武林泰斗，依旧气定神闲地品着茶，仿佛对擂台上的胜负、对周芷若的诡异、对张无忌的受伤都视而不见，更对我的话没有任何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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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份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许。
武当众人见状，也按下了冲动，静观其变。
最终，在周芷若挑衅的目光和全场的寂静中，少林空闻大师宣布：峨眉派周芷若，赢得今日擂台之胜。明日，将由她挑战少林三位高僧，以决定谢逊归属。
夕阳西下，将少林寺染成一片血色。
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却久久不息。
夜色渐深，少林寺客舍的院落里，灯火通明，映照着几张神色各异、心思沉重的脸。
简单的斋饭过后，谁也没有起身离去的意思，碗筷搁在桌上，仿佛还留着未能下咽的滞涩。
张无忌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胸口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心。
他霍然起身去寻周芷若，一言不发，径直朝门外走去，步履间带着一股决绝与迷茫。
赵敏见状，咬了咬唇，也立刻起身，跟了出去。
他们的离去，让屋内的气氛愈发凝滞。
只剩下明教一众核心，以及上首端坐、慢悠悠啜着清茶的我。
我放下茶杯，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这些都是在光明顶历经生死、在万安寺并肩作战的弟兄，此刻却个个眉头紧锁，眼神躲闪，无人敢与我对视。
“诸位，” 我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茶也喝了，饭也用了。可有什么话，想聊聊？”
无人应声。
只有灯火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杨逍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范遥面具下的目光不知落在何处。韦一笑缩在阴影里，气息阴冷。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谢逊是金毛狮王，是四大法王之一，是张无忌的义父，更是许多老兄弟心中的一份情义和象征。
而抗元大业，是明教立教之本，是无数弟兄抛头颅洒热血的目标，是关乎天下苍生、汉室气运的宏图。
孰轻孰重，三岁孩童都分得清。
可偏偏，这“重”的，可能要牺牲那“轻”的，而这“轻”的，却是活生生的人，是教中元老，是兄弟义父。
这抉择太残酷，残酷到没人愿意率先开口，仿佛谁先说出来，谁就是那个背弃情义的恶人。
我重新端起茶杯，看着澄澈的茶汤，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石，砸在每个人心头：
“抗元大业，干系天下，非一教一派之私事。欲成大事，必有人牺牲。古往今来，莫不如此。”
我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
“谢狮王……他当年为寻成昆报仇，手上沾了多少无辜者的血？那些死者的亲朋故旧，他们有没有权力复仇？江湖规矩，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我看到有人身体微震，有人闭上了眼睛。
“如今，我们明教要扛起抗元大旗，要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若我们一味强行回护手上血债累累的谢狮王，与整个中原武林为敌，寒了那些本可成为盟友的人心，这抗元的大业，还如何推进？我们之前积攒的那点好名声，岂非前功尽弃？”
我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若是谢狮王一人之死，能换来各大门派更加齐心，能消弭旧怨，能让抗元联盟更加稳固……那么他的死，便不是毫无价值。至少，对明教，对抗元大业，对天下期盼王师的百姓而言，他算是……死得其所。”
死得其所！！！
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剜在每个人心口。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连呼吸声都似乎消失了。
烛火摇晃，将众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在墙壁上，如同他们此刻挣扎的内心。
过了许久，我才慢慢将杯中已凉的茶喝完，放下杯子，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没什么别的事，大家都累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说完，我不再看任何人，起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房门，融入外面浓重的夜色之中。
屋内，依旧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周颠猛地抓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壶，也不用杯子，直接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大口，然后重重把茶壶顿在桌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茶水溅了一桌。
“他娘的！” 他低吼一声，声音嘶哑，眼圈却有些发红，“这茶……真他娘的苦！”
杨逍缓缓拿起自己面前的茶杯，看着里面残存的茶汤，半晌，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仿佛咽下的不是茶，是烧喉的烈酒，是难以言说的无奈与悲凉。
范遥默默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外面漆黑一片的少林寺夜空，背影萧索。
韦一笑依旧缩在角落，只是那双在黑暗中幽幽发亮的眼睛，久久地、失神地望着方才我坐过的位置。
说不得和尚双手合十，低低念了声佛号，声音轻若蚊蚋，却仿佛耗尽了力气：“说不得……说不得啊……”
这一夜，少林寺的钟声照常响起，悠远而沉重。
但对于客舍中这些明教的汉子们来说，今夜无眠。
他们以茶代酒，一杯又一杯，饮下的，是江湖的无奈，是抉择的痛楚，是兄弟可能诀别的预演，更是一个时代洪流裹挟下，个人情义与天下大势碰撞时，那冰冷而残酷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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