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难受吗？”左航的声音就在耳边，低低的，温温的，跟刚才那种哑着嗓子警告他时完全不一样了，带着一种让人心里发软的温柔劲儿。
韩北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声音拖得有点长，听着怪委屈的。
左航没再说话，伸出手，掌心带着熟悉的温度，很轻地落在他后颈上，不轻不重地揉按着那里紧绷的肌肉。他的手指带着薄茧，力道却控制得恰到好处，揉开针灸后残留的僵硬和不适。
韩北紧绷的肩颈在那揉按下慢慢松缓下来。他依然没睁眼，也没动，就这么趴着，任由左航的手在他后颈、肩背那些酸痛的穴位上游走。
揉了好一会儿，左航才开口，“还难受吗？”
韩北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带着显而易见的抱怨和不满，闷声说：“碰又不让碰，摸又不让摸。”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语调也平，可左航几乎立刻就听懂了。
左航看着他这副少见的，近乎耍赖的抱怨样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手上揉按的力道似乎更轻柔了些。
他知道韩北是待闷了，这些天被按在床上，又喝药又扎针，确实是闷坏了，心里那点被强行压下去的火和事，也没处发散。
他停了手，把毛巾放到一边，干脆也爬上床，掀开被子躺到韩北旁边，侧身贴着他，伸手把人从背后轻轻抱进怀里。
左航把下巴搁在他肩窝，呼吸落在他耳侧，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哄人的意味：“听说城西新开了一家古董铺子，有些有意思的老物件，还有些从南边来的新奇玩意儿。要不要……去看看？”
韩北眼皮都没抬，嗤了一声：“没兴趣。”
“不过那附近，”左航话锋很自然地一转，语气依旧不急不缓，“新开了一家私房菜馆，院子景致不错。听说炖的汤很养人。”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却又精准地落下一个名字，“老板姓尹，是我一个旧识。那里人少，清静。就去坐坐，喝碗汤？”
“尹”字落进耳里，韩北搭在枕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尹道元。
这个名字，连同与之相连的某些过往片段，在脑海里倏然闪过。
他说的旧相识，会是尹道元吗？
心底那潭被闷出来的、满是褶皱的静水，像是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几圈涟漪无声荡开。
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语气更淡了些：“不去，没心情。”
韩北还是趴着没动。
左航看着他后脑勺柔软的发丝，伸手，用手指很轻地刮了一下韩北的耳朵。“那位尹老板的药膳是家传的手艺，不仅好吃，调理身子更是有一手。”
他故意停了停，才缓缓道，“我来陆城这些日子，除了这宅子，还没正经看过别处。你就当……陪我走走，也顺便散散心？”
韩北终于慢慢睁开眼，侧头看向左航。左航也正看着他。
心里那点硬邦邦的疙瘩，在这了然的目光与刻意为之的“诱饵”下，开始悄然松动、融化。
左航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想去，那就起来换身衣服，我们早去早回。”
韩北没吭声，只是慢慢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坐起身时动作还带着点没完全缓过来的倦意。
他随手把被子掀开，赤脚踩在地毯上，没去看那几件挂在衣架上的西装，而是走到衣柜前，拉开了另一边的门。
里面挂着的，是他平时不怎么穿的衣服。不是什么名贵牌子，却透着一种自在、松弛的日常感——那种真正属于“他自己”的感觉。
左航靠在床边，一脸宠溺地看着他换衣服。
深灰色卫衣，下摆随意地垂着，袖子被他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白色的鞋子加上蓝色的宽松牛仔裤，却把他腿型衬得很好，整个人少了几分平日那种锋利逼人的冷硬，多了点安静、放松的味道。
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像个刚从校园里走出来的大学生。
那种锋利带着点压迫感的气场被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青涩又冷静的少年气。
“……”左航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
“你这身衣服……挺适合你。”
“像个刚出道的大学生。比穿西装顺眼。”
韩北愣了愣，“你是嫌我老？”
“那倒没有。”左航淡淡道，“只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你这一身，看着没那么……累。”
韩北嗤了一声，没接话，却还是顺手把卫衣帽子往后一扯，把自己那头有些凌乱的黑发露出来，又随手抓了抓，像是在掩饰什么。
出门时，夕阳已沉下大半，天边铺着绚烂的晚霞。
目的地就在城西，不太远，左航亲自开的车，这次只有他和韩北两个人。
那家私房菜馆果然偏僻，藏在一片仿古园林建筑群里，曲径通幽，环境还算凑活。
左航直接将车开到了前院一个独立的小停车区。这里果然如他所说，人很少，几乎看不到其他客人。
左航刚替韩北拉开车门，一个穿着改良中式布衫的年轻小伙就从旁边的小门里小跑了出来，脸上堆着职业化的殷勤笑容。
“两位老板里面请！有预定吗？”声音清脆，透着股市井的伶俐劲儿。
韩北从车里出来，站直了身子，目光随意地扫过去。
那小伙子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一双圆眼睛瞪得老大，手里的东西差点掉在地上。他像是见了什么不可能出现的人，嘴巴微张，愣了好几秒，才猛地回神，结结巴巴地：“小……小北哥？是、是你吗？”
这一声“小北哥”喊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久违的熟稔。
这正是尹道元的徒弟，阿狗。
几年不见，身板结实了些，眉眼间却还是那副机灵样，只是从当年黑诊所里的小打杂，变成了如今穿着干净布衫的小跑堂。
“阿狗……。”韩北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眉梢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