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三十二分,市一院外科楼三层走廊的地面刚被保洁拖过第二遍,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水汽弥漫在空气里。深色的环氧地坪上,拖把留下的湿痕蜿蜒如蛇,尚未干透,在惨白的顶灯照射下,反射出一片片破碎而刺眼的光斑。齐砚舟踩着这些湿漉漉的光影往前走,米色休闲裤的裤脚不经意间蹭到墙边未干的水渍,留下几道深色的印子,他浑然未觉。白大褂随意搭在左臂弯处,右手插在裤兜里,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里面的钥匙串和几枚零钱,金属与金属、金属与硬币碰撞,发出细微而规律的窸窣声,是他此刻思绪纷杂背景里唯一可掌控的节奏。
他昨夜几乎没怎么合眼。混乱的梦境如同被病毒感染的硬盘数据,反复播放着残缺而令人不安的画面:车牌号永远模糊不清的厢式货车在雨夜疾驰;地下车库转角监控死角里,一道被拉长、扭曲的黑影倏忽而过;最后定格在岑晚秋站在“晚秋花坊”暖黄灯光下,回头望来的那一瞥,眼神平静,却让他无端心悸。惊醒时,窗外的天色已泛出鱼肚白,阳光正努力穿透薄雾,爬上他临时栖身的这间安全屋的窗台。他瞥了眼床头柜上母亲留下的老式机械表,指针无情,没有给他留下任何磨蹭的余地。咖啡是来不及煮了,他只匆匆用冷水抹了把脸,从柜子里抓了一把奶糖塞进风衣口袋,权当提神和充饥,便推门融入了清晨尚且稀疏的人流。
走到住院部护士交班台前,实习护士小雨正弯着腰,几乎将上半身埋进那堆小山似的输液单和护理记录里,努力将它们分门别类。她扎着高高的双马尾,因为忙碌,一侧的护士帽已经歪斜,露出了几缕汗湿的碎发粘在额角。听到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齐砚舟,立刻像受惊的小鹿般直起身,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歪掉的帽子,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实习生特有的紧张与恭敬:“齐主任。”
“嗯。”他停下脚步,将臂弯里搭着的白大褂随手挂在一旁空着的椅背上,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奶糖,熟练地剥开糖纸,把乳白色的糖果丢进嘴里。廉价的甜味伴随着香精气息在口腔里迅速扩散,强行刺激着因睡眠不足而昏沉的神经,带来一阵短暂却必要的清明。
“林医生刚才特意交代我在这儿等您。”小雨见他神色如常,才敢凑近一小步,用手指快速而隐蔽地指了指摊开在台面上的值班记录本某一栏,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她说有要紧事必须当面跟您说,特别急。”
齐砚舟咀嚼糖块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人呢?”
“去查房了,说马上回来。”小雨说着,迅速左右扫视了一圈,确认早班交接的嘈杂足以掩盖他们的低语,才继续道,“是病历的事……还有,监护仪的数值好像也不太对劲。”
他眉峰未动,仿佛只是听着寻常的工作汇报,但眼底深处那抹惯常的懒散悄然褪去,覆上一层冷冽的审视。“哪个病人?”
“五床和十二床,都是昨天下午由不同主治做的急诊阑尾切除,术后常规用药记录对不上。”她语速加快,但每个字都力求清晰准确,显露出超越实习阶段的细心与责任感,“药量差了零点二克,单看数值不算巨大,可问题出在修改记录上——电子系统显示这两处修改发生在今天凌晨两点十七分。那个时间点,既不是正常交班时间,也没有任何值班医生下达过调整医嘱。”
齐砚舟没接话,只是极轻地“哦”了一声,仿佛这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技术疏漏。他把已经揉皱的糖纸团在掌心,手指收紧,然后一松,纸团划出一道短弧,准确落入角落的脚踏式垃圾桶。
不到两分钟,电梯门“叮”一声滑开,林夏抱着一台医院专用的加固平板电脑,步履匆匆地走了出来。她扎着利落的马尾,因为走得急,发尾在身后甩动,白大褂的口袋边缘,意外地露出一角印着卡通图案的创可贴,与她此刻严肃的表情形成微妙反差。一眼看见站在护士站旁的齐砚舟,她立刻加快脚步迎上前:“老师,您可算来了。”
“出什么事了?”齐砚舟顺势靠在护士站光滑的大理石台面边缘,语气依旧带着晨起时特有的、漫不经心的慵懒,像是对任何突发状况都提不起太大兴趣。
林夏将平板电脑直接递到他面前,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点开一个并排对比的界面。“您看,这是五床患者的术前麻醉评估单和术后首次用药记录截图。关键在这里——术前评估明确写着‘头孢曲松钠05g,每十二小时一次’,但术后记录里,同样的药品、同样的频次,剂量却被修改成了‘10g’。系统日志显示,修改动作发生于今天凌晨两点十八分,操作账号是一个名为‘sys_tep_07’的临时账户,权限等级标注为三级。但问题是,”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我查遍了信息科的所有备案和权限列表,我们医院的内网系统里,根本不存在这个账户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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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砚舟接过平板,身体微微前倾,眯起眼睛,仔细审视着屏幕上那些细小的字符和数字。看了几秒,他问:“后台的完整访问日志调取了吗?”
“已经调取了,在这里。”林夏显然早有准备,手指迅速滑动,调出另一份更复杂的技术日志文件,“这个‘sys_tep_07’账户在修改前,有过三次登录尝试记录,每次使用的ip地址都不同,而且经过了至少三个海外或虚拟的中继节点跳转,追踪到最后一次有效信号,大致定位在城东那片废弃的老工业区附近,但信号极其不稳定,很快就断了,无法精确定位。”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更麻烦的是,这个账户在成功登录后,不仅仅是修改了病历。它还同时远程访问了住院部的设备管理系统,对三台处于工作状态的监护仪,进行了基础校准参数的微调。”
“哪三台?”齐砚舟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林夏脸上。
“b区六号床、c区十一号床,还有……”林夏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后怕,“您今天上午九点半要主刀的那位腹股沟疝患者,术前准备指定使用的那台icu-b06。”
齐砚舟终于彻底抬起了眼,平静无波的目光与林夏担忧的眼神相接。
林夏没有躲闪,继续陈述:“我立刻去设备科查了最近的定期维护和校准记录,最近七天,这三台设备没有任何报修或官方校准登记。但系统底层日志明确显示,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有外部指令接入,将其中一台——很可能就是icu-b06——的血氧饱和度报警阈值,向下微调了05个单位。这种幅度的调整通常不会触发设备自检警报,日常巡检也很难发现,可一旦患者在术中或术后出现隐匿性的低氧血症,监护仪的报警反应就会比实际病情延迟半拍甚至更多。这半拍,在关键时刻,可能就是致命的。”
一旁的小雨忍不住补充道,声音有些发紧:“发现不对劲后,我已经让负责那一片区的护士,重新手动校准了那几台监护仪。现在显示数值都在正常范围内。可是……齐主任,林医生,这事真的不对劲,太巧了。”
齐砚舟将平板递还给林夏,没有立刻发表意见。他转过身,走到护士站内侧那面镶嵌着巨大电子显示屏的墙前,输入自己的工号和动态密码。屏幕亮起,跳出今日手术室的详细排班表。他的手指在触控屏上滑动,很快调出了一张患者信息卡:李国富,男,68岁,诊断:右侧腹股沟斜疝嵌顿,拟行手术:无张力疝修补术,asa分级2级(轻度系统性疾病,功能代偿健全),既往史:高血压(药物控制良好),否认其他重大疾患。 附带的照片上是一个面容普通、眉头舒展的老者,眉毛浓黑,耳垂宽大,看起来是那种能颐养天年的面相。
他的目光在患者基本信息上停留片刻,然后点开了旁边的“术前准备及设备分配”子栏目。屏幕上清晰地列出:术前监护设备:icu-b06。 正是林夏提到的那一台。
“今天这台手术的术前准备,是谁负责跟进确认的?”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我。”林夏立刻回答,“按照流程,早上七点开始生命体征监测与记录。患者入院后各项指标一直平稳,今早的血压、心率、血氧都在完全正常的范围之内。但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直觉,“我总感觉数据有点过于‘平稳’了,平稳得缺乏一点生理性的自然波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熨平’了一样。所以交班前,我特意在床边多观察了几分钟。”
齐砚舟点了点头,终于做出了第一个明确的指令:“通知麻醉科和手术室护士站,暂停李国富患者的术前常规给药流程。所有步骤,等我亲自到床旁再次评估确认后,再行继续。”
“是!”林夏应声,立刻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机。
“等等。”齐砚舟叫住了她,补充道,“通知的时候,不要提我的名字,也不要说怀疑设备或病历有问题。就说……护理组在例行晨间设备核查时,发现icu-b06监护仪的某项基础读数与备用设备存在微小出入,为确保绝对安全,需要暂停流程,重新进行全面校验,避免任何可能的误报或漏报影响手术安全。”
林夏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用力点了点头:“明白了,老师。我这就去说。”
一旁的小雨看着他们简洁高效的互动,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没忍住,小声问道:“齐主任……这,这到底是谁干的?是不是……上次那伙人,他们还没死心,又摸回来了?”
齐砚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白大褂胸前口袋里抽出一支黑色的医院专用钢笔,拧开笔帽,随手从护士站的便签簿上扯下一张空白纸。笔尖落下,先画了一条水平的直线,代表时间轴。然后在线上标出三个清晰的时间点:2:17(病历剂量修改)、2:18(匿名账户登录)、23:43(设备校准偏移)。接着,他在时间轴旁边,用清晰有力的笔迹写下三个关键词:非值班时段、幽灵账户、精准靶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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