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康宫的宫道上,夜风带走了白日里最后一丝暑气。
只余下虫鸣和更夫的梆子声,在空旷的宫墙间回荡。
孙妙青的轿辇行得又轻又稳。
她掀开帘角,天边一弯残月,冷清清地挂着。
白日里养心殿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恍如隔世。
此刻的她,心湖一片平静,脑中反复推演着即将到来的另一场交锋。
在太后面前,她不能再是皇帝面前那个手握权柄、杀伐决断的“能臣”。
她要变回那个最贴心、最孝顺、最懂事的晚辈。
方沁姑姑早已候在宫门外,见到孙妙青的轿辇,连忙迎了上来。
她脸上带着一贯的恭谨,眼神深处却藏着几分探究。
“懿妃娘娘,太后已经歇下了,听闻您来,又特地起来了。”
“是我的不是,这么晚了还来搅扰太后她老人家的清净。”
孙妙青扶着春桃的手下了轿,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歉意与焦灼。
“只是储秀宫出了大事,我这心里实在不安,总要亲自来跟太后回禀一声,才能睡得踏实。”
方沁姑姑引着她往里走,寿康宫内燃着上好的安息香,那沉静的木质香气,似乎能抚平一切躁动。
太后并未在寝殿,而是在暖阁的花厅里等着她。
她只着一身深紫色的常服,卸了钗环,简单挽着发髻,靠在软榻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神情看不出喜怒。
“这么晚了,有什么天大的事,非要现在跑一趟?”
太后睁开眼,声音有些沙哑,却裹挟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孙妙青连忙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臣妾给太后请安。扰了您歇息,是臣妾的罪过。”
“行了,起来说话。”太后摆了摆手,“哀家还没老到那个份上,白日里储秀宫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哀家就是想睡,也睡不安稳。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妙青站起身,垂手侍立,声音放得又低又缓,像在说一件极其痛心疾首的憾事。
她没有添油加醋,只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从刘太医的诊断,到淑和公主那双触目惊心的小脚,再到枕芯里搜出的“睡鞋”。
最后,是画屏那个奴才在惊恐之下,如何将“满洲风尚”的谎言,推诿到“汉人习俗”的陋习之上。
她讲得很慢,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
在说到“动摇国本”这四个字时,她刻意加重了语气。
“……皇上龙颜大怒。”孙妙青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后怕,“皇上说,我大清是马背上得的天下,我满洲女子天足立世,是太祖太宗传下来的荣耀。缠足是前朝糟粕,是残害女子的刑具,更是太宗皇帝明令禁止的。”
“祺……祺常在的奴才,竟敢拿祖宗家法当儿戏,用汉人陋习来折辱我大清的公主,这是在打咱们所有八旗子弟的脸。”
她顿了顿,抬眼飞快地觑了一眼太后的神色,才继续道:“皇上一气之下,便将祺贵人降为了常在,禁足在储秀宫西偏殿。那两个奴才……杖毙了。”
暖阁内死寂一片。
太后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下来。
半晌,她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蠢货!”
这两个字,不知是在骂已经被降为常在的瓜尔佳氏,还是在骂别的什么人。
“一个满洲贵女,竟能做出这等上不得台面、忘本的蠢事!瓜尔佳家,真是越发出息了!”
太后的声音里满是失望与厌烦。
“皇帝处置得好!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奴才,就该严惩!否则,这宫里还哪有规矩可言!”
孙妙青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她知道,太后在意的,从来不是一个公主的脚会不会疼,而是祖宗的脸面,是皇家的体统。
祺常在的行为,精准地踩在了太后的底线上。
“臣妾也是这么想的。”孙妙青顺着太后的话头,柔声接道,“出了这等事,欣贵人姐姐伤心欲绝,淑和也吓得不轻。皇上心里疼惜公主,便想了个法子。”
“哦?”太后抬了抬眼皮。
“皇上说,汤药只能医治皮肉之伤,心里的惊惧,还需心药来医。正好为四阿哥和大公主一并择选伴读,一来可为公主解闷,有个伴儿能忘了这桩糟心事;二来,也是最要紧的,便是要借此大事,来正本清源!”
“让宫里宫外都看看,我大清的皇子公主,我满洲的贵族子弟,该是什么模样!也好将那股子歪风邪气,彻底掐死!”
这番话,果然说到了太后的心坎里。
“嗯,皇帝想得周到。”太后缓缓点头,神色松动了些,“是该如此。这事儿,交给你去办了?”
“是。”孙妙青垂下头,语气愈发恭谦,“皇上将此事全权交由臣妾操办。臣妾惶恐,深感责任重大,生怕辜负了皇上的信赖,也怕选不好人,反而委屈了皇子和公主。”
她铺垫了这么久,终于,要将那最关键的一步棋,轻轻落下。
“臣妾正为此事发愁。方才看内务府送来的名册,皆是八旗栋梁家的好儿郎、好女儿,一时眼花缭乱,不知该如何抉择。”
“尤其是为四阿哥择选伴读,更是重中之重,关乎皇嗣学业,臣妾思来想去,也不敢擅自拿主意。不知太后您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指点一二?”
太后闻言,并未立刻作答,只是淡淡道:“皇子伴读,非同小可,不仅要家世清白,更要品性敦厚、聪慧机敏。这事儿,让哀家再想想。”
孙妙青见太后不愿多谈,便知她心中自有丘壑,不再追问。
她顺势将话题引向了公主这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和请教。
“说起来,皇后娘娘凤体违和,出了这等事,想必娘娘心里也正烦闷。祺常在……毕竟是皇后娘娘引荐入宫的。如今她犯下大错,宫里难免有些闲言碎语,怕是会扰了皇后娘娘静养。”
孙妙青抬起头,目光恳切地望着太后。
“臣妾斗胆,有个不成熟的想法。为了彰显皇上对皇后娘娘的信重,也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彰显咱们皇家的一体同心……若是能从皇后娘娘的本家,乌拉那拉氏里,为公主择选一位伴读,想必是再好不过的了。”
“这既是天大的体面,也能让外头那些嚼舌根的人看看,祺常在是祺常在,乌拉那拉一族,依旧是我大清最尊贵的姓氏,依旧是皇上和太后您最信重的人。”
她说完,便深深地福下身去,姿态放得极低。
“臣妾在名册上,瞧见了宗人府府丞德馨大人的女儿,名唤青樱。只是臣妾对乌拉那拉家的姑娘们不熟,不敢擅专。今日特来请示太后,您是乌拉那拉家的老祖宗,最是眼明心亮,也最清楚家里的孩子。不知这乌拉那拉家,可有品性出众的格格,堪当公主伴读的大任?这位青樱格格,又是否合适呢?”
一番话,滴水不漏。
她将自己的意图,包装成了一片为皇后、为乌拉那拉氏着想的“忠心”。
这哪里是请示。
这分明就是将一个谁也无法拒绝的提议,连同一颗滚烫的山芋,一并送到了太后的面前。
太后久久没有说话。
暖阁里的空气沉寂得能听见烛火爆开的细微声响。
孙妙青跪在地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
许久,太后那苍老而有力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哀家老了,小辈们的事,许久不过问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青樱那个孩子,哀家倒是见过几回。是个……有主意的孩子。”
“既然是你瞧中了她,又特地来问哀家……”
太后拿起佛珠,又开始缓缓捻动起来,那一下下的触碰声,沉闷地敲击着人心。
“那就她吧。”
太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就像你说的,这是好事,是体面。哀家,没有不应的道理。”
“谢太后恩典!”孙妙青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起来吧。”太后看着她,眼神变得意味深长,“懿妃,你是个聪明的,也是个有手段的。皇帝把后宫交给你,是信你。哀家也信你。”
“只是,青樱那孩子,到底是皇后嫡亲的侄女。她年纪还小,你……要好生教导她。”
这最后一句“好生教导”,咬得极重,是提点,也是警告。
“臣妾遵命。”孙妙青恭顺地应下,“臣妾定将青樱格格视如己出,悉心照料,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从寿康宫出来,夜色已深。
坐上回宫的轿辇,孙妙青脸上那温顺恭谦的表情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赢了。
她不仅扳倒了祺贵人,还兵不血刃地,从皇后手里,拿到了一个人质。
一个出身高贵、与皇后血脉相连、未来不可限量的人质。
轿辇在夜色中平稳前行,孙妙青靠在软垫上,闭上了眼睛。
快到储秀宫时,她忽然睁开眼,声音在静谧的轿中响起,带着一丝冰凉的弧度。
“春桃。”
“奴婢在。”
孙妙青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某个人的命门上。
“明儿一早,叫小卓子去一趟内务府,就说本宫说的,为公主择选伴读,事关重大,宫里的住处需得好生修整。让内务府把公主所的偏殿收拾出来,一应陈设,都照着贵人的份例来。”
*****
寿康宫的暖阁里,那股能安抚人心的沉水香,似乎也压不住空气里无形的交锋。
太后靠在软榻上,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
阁内一片死寂。
方沁姑姑垂手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看着太后那张舒展开的脸,心中满是疑云。
懿妃娘娘这招“引狼入室”,分明是把乌拉那拉家的姑娘推到风口浪尖上当靶子,太后怎么反而像是……松了口气?
“太后,懿妃此举,怕是没安好心。”
方沁姑姑终是没忍住,声音压得极低。
太后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浑浊的眸子里,没有怒意,反而漾开了一点极淡的、只有她自己能懂的笑意。
“她安的是什么心,哀家清楚。”
“可她也给乌拉那-拉家,指了条别人求都求不来的路。”
太后坐直了些,原本靠在软枕上的身子微微前倾,那股属于后宫霸主的威压,无声地弥漫开来。
“在这宫里,最怕的不是树大招风,而是坟头长草,无人问津。”
她的指尖在紫檀小几上轻轻一点。
“青樱那孩子,去的是公主身边,可那也是皇上的眼皮子底下。”
“伴读是什么?是往上爬的梯子,是往后几十年富贵荣华的投名状。”
太后拿起一旁的族谱,指腹缓缓抚过“乌拉那拉氏”那几个字。
“她若是在宫里养出了好名声,将来指婚,皇帝能亏待了她?这是提前在圣心上,记了一笔功劳,是天大的体面。”
“不止是青樱。”太后合上族谱,声音沉稳。
“四阿哥那边的伴读,更是重中之重。懿妃既然把这个口子给哀家撕开了,哀家若是不顺水推舟,把咱们家的男孩子也塞进去,岂不是辜负了她一番‘美意’?”
“读书是小,情分是大。从小跟着未来主子长起来的情分,比什么都金贵。将来出了宫,就是现成的青云路。”
太后说到此处,发出一声极轻的、干涩的笑。
那笑声里,是老谋深算的通透。
“懿妃以为她在给哀家下套,但是这也是 亲手把乌拉那拉家的后辈,一个个都抬进了这权力的中心。”
“她要人质,哀家便给她。”
太后重新拿起佛珠,那温润的珠子在她指尖缓缓滚动。
“可这人质若是养熟了,成了皇上跟前的自己人,这刀刃儿最后割的是谁的肉,可就由不得她说了。”
她抬眼,看向殿外深沉的夜色。
“方沁。”
“奴婢在。”
“去族里传话,给四阿哥选个机灵的、稳重的男孩儿。”
“咱们乌拉那拉家,也该再出几个能顶门立户的了。”
……
储秀宫内,烛火摇曳。
孙妙青听完小太监从寿康宫那边打探来的回报,久久没有说话。
她端着茶杯,指腹无意识地在温热的杯壁上划过。
太后这步棋,走得比她预想的,还要狠,还要绝。
她没有拒绝,甚至没有半句推诿。
她不仅接下了青樱这颗棋子,还反手又塞了一个乌拉那拉家的男孩进来。
好一个顺水推舟,好一个将计就计。
“不愧是在这宫里斗了一辈子的女人。”
孙妙青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春桃脸上满是忧色。
“娘娘,那咱们岂不是……反倒给乌拉那拉家做了嫁衣?”
“嫁衣?”
孙妙青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
夜风吹起她宽大的衣袖,那弯冷月,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
“路是本宫铺的,能不能走稳,得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太后想借本宫的手,给她的娘家谋个锦绣前程,那也得看这泼天的富贵,他们接不接得住。”
她的唇角勾起,那弧度却冰冷得没有半分笑意。
“太后想要‘投资未来’,本宫就让她亲眼看着,这笔投资,是如何血本无归的。”
孙妙青转过身,殿内的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
“春桃。”
“奴婢在。”
“明儿一早,叫小卓子去传个话给我哥哥。”
她的声音更低了,像蛇在耳边吐信。
“让他去查宗人府府丞,乌拉那拉·德馨。他府里有几房妻妾,平日里宠爱哪个,银钱往来如何,有没有见不得光的把柄。”
“还有……”
孙妙青的手指在窗格上轻轻一点,仿佛点在了某个人的命门上。
“那位青樱格格,平日里最喜欢什么,又……最怕什么。”
“本宫要知道她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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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光熹微。
廊下的风带着清冽的凉意,拂过孙妙青妃色祥云纹常服的衣角。她抚了抚腕上温润的玉镯,心如止水。昨日寿康宫里,太后那句轻描淡写的“那就她吧”,已然将“乌拉那拉·青樱”这个名字,变成了她棋盘上一颗落定的棋子。
景仁宫内,一如既往地弥漫着清淡的瓜果香气,试图掩盖那挥之不去的压抑。
皇后端坐凤座,描金的指套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她极力维持着宝相庄严的模样,但眼底那抹无法用脂粉遮掩的青影,却泄露了她一夜未曾安枕。想来,祺常在之事,耗了她太多心神。
“臣妾(嫔妾)等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众人行礼如仪。
欣贵人起身时,身子明显晃了晃,若非身边的宫女眼疾手快地扶住,几乎要栽倒在地。她双眼红肿如桃,里面布满血丝,一张脸憔悴得失了血色,显然是彻夜以泪洗面。
“快起来吧。”皇后抬手虚扶,声音柔和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来人,给欣贵人赐座。”
孙妙青依言起身,在下首落座,目光落在皇后疲惫的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关切:“瞧娘娘面有倦色,可是为了大公主的事烦心?”
皇后指尖轻点着茶盏的杯沿,发出一声极轻的叩响,伴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都是些烦心事。祺常在行事荒唐,竟牵扯出这等腌臢,本宫心力交瘁。”她的目光从孙妙青脸上滑过,带着一丝审视。
孙妙青垂下眼帘,避开那道视线,柔声道:“娘娘母仪天下,心系大清体面。皇上降下雷霆之怒,也是为了祖宗家法。只是……”她话锋一转,看向一旁失魂落魄的欣贵人,长长叹了口气,“只是可怜了淑和公主,平白受了这无妄之灾。”
这一声叹息,仿佛一根针,刺破了欣贵人强撑的最后一丝体面。
“她那是想要我的命!”欣贵人猛地抬头,声音嘶哑而凄厉,再也顾不得位分规矩,指着祺常在平日所坐的空位,恨声道:“皇后娘娘!祺常在入宫后一直对您唯马首是瞻,谁知她心肠竟毒辣至此!淑和是臣妾的心头肉啊,她竟敢……她竟敢让人偷偷给公主裹足!”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血泪的控诉响彻殿内:“若非臣妾发现得早,公主那双脚就要被活生生废了!如今公主夜夜高烧不退,梦里都在哭喊着疼,臣妾这做额娘的,恨不得代她受了这份罪!”
这番话像一把刀子,捅开了景仁宫里粉饰的太平。
敬妃在一旁听得直抹眼泪,连忙起身扶住摇摇欲坠的欣贵人,低声劝道:“欣妹妹快别哭了,仔细哭坏了身子,公主还得指望你照顾呢。”随即,她转向皇后,语气沉重地说:“娘娘,此事虽是祺常在个人所为,但她毕竟出自您乌拉那拉一族,又常在您膝下受教。如今皇上大怒,可公主受的惊吓和伤痛,却不是贬一个常在就能平复的。”
襄嫔正用手帕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闻言轻轻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她目光在皇后紧绷的脸上转了一圈,幽幽开口:“是啊,淑和公主乃皇上长女,受此大难,皇上自然心疼。臣妾听说,皇上昨儿在养心殿发了好大的火,连奏折都摔了一地呢。这不仅是伤了公主,更是折了皇家的脸面。”
一言一语,皆如利箭,将皇后钉在“管教不严”的罪名上。
孙妙青见火候已到,这才不疾不徐地起身,温顺地看向皇后:“娘娘,臣妾昨日去寿康宫请安,太后娘娘也正为此事忧心。太后说,光惩治罪魁祸首还不够,最要紧的是安抚公主,解皇上之忧。”
她顿了顿,抛出真正的目的:“皇上已决定为公主择选伴读,入宫陪伴,好让公主早日开怀。皇上体恤臣妾,将这差事交由臣妾操办了。”
“伴读?”皇后执着珐琅彩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釉质的冰凉似乎也无法平息她心底的惊涛,“皇上竟将此事交给了懿妃?”
“臣妾愚钝,只怕辜负圣恩。”孙妙青姿态放得极低,“臣妾想着,公主遭此大难,这伴读的人选必须家世最显赫、规矩最周全,方能显出皇室对公主的看重,也能压住外头的闲言碎语。”
她抬眼,目光真诚地望向皇后,仿佛只是在单纯地寻求指点:“臣妾斗胆,听太后娘娘提了一句,说乌拉那拉家有一位青樱格格,乃宗人府府丞德馨大人的千金,品性出众,最是合适。臣妾想着,皇后娘娘是乌拉那拉家的主心骨,青樱格格又是您的嫡亲侄女,若能得娘娘首肯,让她入宫,既能为公主带来助益,又能彰显皇上对乌拉那拉氏的信重,正好堵住那些因祺常在而起的非议,岂非两全其美?”
皇后心头剧震。青樱?太后和懿妃,竟是背着她就把这事给定了?
她预备留给三阿哥做福晋的棋子,如今竟要被孙妙青拉来给一个失宠贵人的女儿当“伴读”!名义上是陪伴,实则是人质,是乌拉那拉家递给欣贵人母女的赔礼!
她脸上的笑容像是用规尺量过,分毫不差:“太后娘娘看中的孩子,自然是极好的。青樱那孩子,本宫见过,确实灵气。能入宫陪伴公主,是她的造化。”
此言一出,欣贵人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惊愕地看向孙妙青,又看看皇后。
孙妙青适时握住欣贵人的手,语重心长道:“欣姐姐,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青樱格格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女,若她能入宫日夜陪伴公主,贴心侍奉,这既是代表整个乌拉那拉氏向公主赔罪,也是替皇后娘娘为您和公主尽一份心。有娘娘的亲侄女守着,谁还敢说娘娘不疼惜公主?”
这番话,把“赔罪”与“赎罪”的大帽子扣得严严实实。
皇后握着茶盏的指节寸寸收紧,几乎要将那精致的瓷器捏碎。她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懿妃……真是想得周全。”
她放下茶盏,状似随意地问:“只是,皇上只为公主择选了伴读么?四阿哥那边,可有提及?”
孙妙青黛眉微蹙,仿佛在努力回忆:“皇上是提了一句,说四阿哥也要择选陪读,但并未细说。臣妾想,四阿哥学业为重,人选更需慎之又慎。若能从咱们在座姐妹的母家,或是满蒙勋贵里选个聪慧的孩子陪着,也是皇上对阿哥们的体恤。毕竟,咱们做额娘的,谁不盼着孩子身边有个知根知底的助力呢?”
四阿哥的伴读?她竟一无所知!那个阴郁不讨喜的弘历,皇帝何时这般上心了?孙妙青这是在做什么?试探?还是警告?
此时,欣贵人已擦干眼泪,她虽恨毒了乌拉那拉家,但若能让皇后的亲侄女来伺候自己的女儿,这口恶气也算出了一大半。她当即起身,朝着皇后深深一福:“臣妾多谢娘娘体恤,多谢懿妃娘娘周全。若青樱格格真能入宫,臣妾感激不尽。”
皇后看着台下这一众或同情、或审视、或看戏的妃嫔,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她身上。孙妙青这一局,借欣贵人的母女情深,将她逼到了死角。
退无可退。
皇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冷意:“既然太后和皇上都觉得好,本宫自然没有不允的道理。”
她看向孙妙青:“懿妃妹妹想得周全。青樱能入宫陪伴公主,是她的福气,你就照着办吧。你初掌此事,若有不便,尽管与本宫开口。”
话里是施恩,更是警告。
孙妙青立刻垂首,恭顺应道:“臣妾遵旨。多谢娘娘体恤,往后还需娘娘多多指点。”
走出景仁宫那道高高的门槛,暖阳落在身上,孙妙青的唇角,终于勾起一抹清冷的弧度。
皇后啊皇后。
这盘棋,由不得你不接。欣贵人的恨是引线,公主的伤是火药,而我,不过是那个顺水推舟,点燃它的人。
这一局,我要的不仅是青樱入宫,更是要乌拉那拉氏的脸面,在欣贵人的哭声中,被狠狠踩进泥潭里。
***
孙妙青的身影刚在景仁宫门外消失,殿内那股紧绷到极致的弦,应声而断。
皇后将手中的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放。
“哐”的一声,茶水溅出,烫在她的手背上,她却恍若未觉。
“娘娘!”剪秋连忙上前,拿着帕子想为她擦拭。
皇后一把挥开她的手,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寒气:“好一个懿妃!真是本宫的好妹妹!明着是来请示,暗地里却把太后都搬了出来,这事做得,可真是滴水不漏!”
她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凤袍的下摆扫过冰凉的金砖。
“青樱也就罢了,一个女孩子家,她想捏在手里当人质,便由她去。可四阿哥的伴读……哀家竟然一无所知!她是什么时候和太后通了气?竟把哀家这个皇后,撇得干干净净!”
剪秋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不敢接话。
景仁宫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皇后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下,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备轿!”她猛地停住脚步,“本宫要去寿康宫!”
寿康宫内,沉水香的味道一如往昔般宁静。
太后正闭目靠在软榻上,由着方沁姑姑用一把牛角梳,不轻不重地为她篦发。
听闻皇后来了,她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让她进来。”
皇后一脚踏入暖阁,瞧见太后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心头那股被架空的无名火烧得更旺。
“臣妾给太后请安。”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
“听闻太后今日精神颇佳,竟还有闲心,为皇子公主的伴读操心起来了?”
太后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浑浊的眸子落在皇后身上,暖阁里的空气都仿佛凉了几分。
“皇后这话,是在怪哀家多管闲事?”
皇后心头一凛,这才惊觉自己失言,连忙跪了下去。
“臣妾不敢。臣妾只是觉得,这等大事,若能提前知会臣妾一声,臣妾也能为太后分忧。”
“分忧?”太后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干涩得像砂纸磨过,“你分的是谁的忧?是乌拉那拉家的忧,还是哀家这个老太婆的忧?”
她的声音陡然转厉。
“哀家问你,乌拉那拉家如今是什么光景?外头的人怎么说?都说咱们乌拉那拉家,只有后族,没有前朝!哀家让你多提携族中子弟,你可曾真正放在心上?”
“大阿哥、二阿哥早亡,皇帝子嗣单薄至今,哀家让你早日再抚养一个阿哥在膝下,你推三阻四,总说凤体违和!皇后,你是不是真想让乌拉那拉氏的荣光,在你手里彻底断了根?”
最后一句,字字如刀,剐在皇后心上。
她身子剧颤,脸色惨白如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太后的语气缓和了些,却更添了刺骨的意味。
“懿妃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借力打力。她把青樱推出来,把乌拉那拉家的男孩子也推出来,送到皇上跟前露脸,为的是什么?为的是将来!为的是咱们乌拉那拉家几十年的前程!这么一个天大的机会送到哀家面前,哀家难道还要为了你那点后宫争宠的心思,把它推出去不成?”
皇后哑口无言,冷汗浸湿了中衣。
“哀家老了。”太后疲惫地挥了挥手,“你若真想为乌拉那拉家好,就好好配合懿妃,把这件事办得风风光光。别自己没本事,还拦着别人给家族铺路,叫外人看了笑话!”
皇后失魂落魄地退出了寿康宫。
殿外的秋阳正好,明晃晃地照在身上,她却觉得通体冰寒。
懿妃这一手,哪里是为乌拉那-拉家铺路。
分明是把她这个皇后,死死地钉在了这盘棋局上,让她成了那个为家族“牺牲”女儿、赔礼道歉的罪人。
***
储秀宫内。
小卓子眉飞色舞地将从寿康宫打探来的消息回报完毕。
孙妙青端着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唇边漾开一抹笑意。
“娘娘,您说太后娘娘也真是,皇后娘娘好歹是她亲侄女,怎么半点情面都不给?”春桃一边为她续上热茶,一边小声嘀咕。
孙妙青放下茶盏,声音轻柔:“太后看重的,从来不是一时的情面,而是乌拉那拉氏的未来。皇后看不透,她老人家可是看得比谁都清楚。”
她起身走到窗边,庭院里,内务府的太监已经拿着尺子在公主所的偏殿外比比划划。
“春桃。”
“奴婢在。”
“你去一趟内务府,告诉他们,公主所偏殿的修缮,务必精益求精。所有陈设,都照着贵人份例的最高规制来。尤其是给青樱格格住的那间,窗纱要用云锦,地毯要用波斯来的,妆台要用紫檀木的,拔步床的帐子,就用我库里那匹银丝鸾鸟纹的蜀锦。”
春桃听得咋舌,那匹蜀锦可是皇上赏的,娘娘自己都舍不得用。
孙妙青的目光,越过宫墙,望向景仁宫的方向。
“本宫就是要让青樱格格一住进来,就明白什么是皇家的恩典,什么是乌拉那拉氏的尊贵。更要让她知道,这份泼天的富贵,是谁给的。”
她转过头,眼底一片清明。
“还有,派人去查清楚,太后给四阿哥选的是哪家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孙妙青的手指在窗格上轻轻一点,声音里带着一丝莫名的兴奋。
“本宫要知道他的一切,从他额娘的出身,到他平日里喜欢吃什么点心。”
太后想借她的手,往四阿哥身边安插自己人。
好啊。
她倒要看看,这颗棋子,最后听的到底是谁的号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