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大哥凭借其深不可测的手段与魄力,挽狂澜于既倒,缔造这不世之功,受到全军如此狂热的拥戴,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冒出:若由大哥这般人物继承大统,似乎……也并非不可接受?他或许真能带领大唐走向更辉煌的未来。
这念头刚一升起,便如春草般滋长。
他能感受到大哥那份隐藏在玩世不恭下的担当与能力,那份为了大局甚至可以放下个人荣辱的胸怀(至少在此刻他如此认为)。
然而,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身旁——看到了如同铁塔般肃立、眼神灼灼望着自己的尉迟敬德;看到了虽然也在欢呼,但目光始终不离自己左右的程咬金;更想起了远在长安天策府中,那些为他出谋划策、与他同生共死的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
一张张面孔,一份份期待,如同无形的锁链,瞬间捆住了他刚刚松动的心神。
天策府……
那不仅仅是一个王府,那是一个庞大的、以他李世民为核心的利益集团,是无数人将身家性命、前途荣辱都捆绑在他身上的战车!
这辆战车一旦启动,便再也无法轻易停下。他不是一个人,他代表着身后无数人的期望和身家性命!
他若退让,这些人将何去何从?父皇又会如何对待这些“秦王党”?
大哥或许可以容他李世民一个富贵闲王,但能容得下他身后这整个桀骜不驯、功勋卓着的天策府集团吗?
而天策府的众人,又真的甘心屈居于曾与他们对立的太子之下吗?
大哥啊大哥……
李世民在心中长长地、无声地叹息,那刚刚燃起的一丝暖意,迅速被现实冰冷的潮水淹没。
你我兄弟,能沙场并肩,生死相托。
可回到那长安朝堂,有些事……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缰绳……也实非我所愿啊!
阳光依旧灿烂,将士的欢呼声依旧震耳欲聋。但在李世民眼中,那金色的光辉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无法驱散的阴翳。
凯旋的道路前方,等待他们的,并非只有鲜花与荣耀,更有那注定无法回避的、深不见底的权力漩涡。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远方长安的方向,眼神变得复杂而深沉。
这条路,一旦踏上,便已无法回头。
是夜,原本属于突厥颉利可汗的华丽王帐,此刻已更换了主人,成为了大唐将士庆祝胜利的殿堂。
巨大的帐篷内,篝火熊熊燃烧,驱散了草原秋夜的寒意。
无数唐军将士,从普通士卒到中下层将校,都围坐在一张张铺着毛皮的地毯上,人人脸上都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与劫后余生的红光。
帐篷中央,架在火堆上的几只肥美全羊已被烤得色泽金黄,油脂不断滴落火中,发出“滋滋”的诱人声响,浓郁的肉香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火头军们忙碌地分割着羊肉,将大块大块冒着热气、最肥美的部位优先分发给今日作战最为勇猛的将士。
虽然没有美酒助兴——战时禁酒,这是军中铁律,即便是在如此值得庆祝的时刻也无人敢违——但气氛依旧热烈得几乎要掀翻帐顶!
将士们大口撕咬着香喷喷的羊肉,就着干燥却管饱的胡饼,谈笑风生,声音洪亮:
“哈哈哈!今天可真是杀痛快了!老子一人就砍了三个突厥崽子!”
“你那算什么!看见彪子将军了吗?那才叫杀神!跟着他冲,跟捡战功似的!”
“多亏了太子殿下和秦王殿下!还有那些会打雷的火器!不然今天可真悬乎!”
“是啊,能活着,能吃上这口热乎肉,真他娘的好!”
“等回了长安,拿了赏赐,俺要给俺娘盖间新房子!”
“我想娶个婆姨,生几个娃,告诉他们他爹当年跟着太子秦王打过突厥!”
喧嚣声中,充满了对胜利最纯粹的喜悦,对能够活下来的由衷庆幸,以及对战后安宁生活、封赏前程的热切渴望。
虽然无酒,但这份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喜悦,远比任何美酒都更加醇厚,更加令人沉醉。
曾经在草原上风光无限的突厥的两位可汗以及那些贵族,此刻正跪成一排,看着如此盛景,可这庆功宴,却并不属于他们。
程咬金和尉迟敬德两个匹夫更是十分过分!
一边哈哈笑着一边将手中啃完的骨头丢在了颉利和突利面前,眼中的挑衅之意毫不掩饰,真就犹如逗狗一般!
不过也是,当恶狼被敲断了脊梁,拔下了利爪尖牙,和狗还有什么区别!
颉利可汗花白的须发在风中颤抖,他死死盯着眼前那块沾着肉渣的骨头,地上的沙土被他攥紧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曾几何时,他是草原上令人闻风丧胆的狼王,麾下铁蹄曾让整个中原震颤。
而今……
在他身旁,年轻的突利可汗却缓缓抬起头,脸上竟扯出一个艰难而卑微的笑容,甚至对着程咬金点了点头。
这个动作,比任何咒骂都更让颉利感到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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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白,突利在试图为突厥保留最后的火种,哪怕是摇尾乞怜。
“吃啊!”
尉迟敬德声如洪钟,带着戏谑:“你们这些年南下打草谷时,可不曾对中原百姓客气过。”
是啊,这样的事他们也曾做过……那时候的他们,可没想到日后自己会变成这般模样。
成王败寇,当是如此……
就在程咬金他们在突厥王帐中吃肉逗“狗”的同时,在王帐外不远处还算“干净”的草地上,有两个身影正躺在那里,看着天空。
“好久没见到过这样的星空了啊!”
李建成感慨到,既是感慨前世被文明污染的那片天空,同样也是在感慨自己穿越大唐这六年来的忙碌生活。
“是啊……上次咱们这样,还是年少时在晋阳呢……”
李世民同样也跟着感慨,他顿了顿,语气微微下沉。
“那时,父亲也常带着我们兄弟,在院子里指点星河,说天下大势,如星罗棋布……”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那时,他们是亲密无间的兄弟,未来的蓝图里只有共同对外,而没有猜忌。
可……现在呢?
草原的夜空,星河低垂,仿佛伸手可及。清冷的光辉洒在两人身上,将染血的战甲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
“二郎啊……”李建成手撑着草地坐了起来,从怀中摸索了一阵,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锦包,打开锦包,又取出一个麻布袋,打开麻布袋,又取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铁盒,盒子里放着十几支小拇指粗细,三寸长短的灰色棍状物体。
拿出来一支叼进嘴里,取出火折子将其点燃,然后狠狠的吸了一口。
“嘶……呼……”
一口烟雾顺着他的口鼻飘散。
李世民听到大哥叫了自己,然后就不再言语,只是一个劲的鼓捣他手中的物什,便好奇的坐起身看着李建成,直到一口有些呛人的烟雾喷吐而出……
李建成听到动静,转过头,看着满脸好奇神色的李世民,一脸不舍的递给了李世民一支,又将火折子递了过去。
李世民接了过来,学着李建成的样子放到嘴里,点燃,猛吸一口。
“咳……咳……咳……咳……”
李世民被那口烟呛得剧烈咳嗽,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本能地想将这“呛人之物”丢掉,但看到李建成那一脸肉疼又带着点戏谑的表情,他忍住了。
他又学着李建成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小口地吸了一下。
一股灼热而陌生的气息涌入肺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草木辛辣之气,随后,一种轻微的眩晕感升腾而起。
“此物……倒是新奇。”
李世民皱着眉,借着星光仔细端详着手中这节缓缓燃烧的“灰棍”。
“倒像是某种……药材?”
李建成看着二郎那副如临大敌又认真研究的样子,不由得失笑。
他深吸一口,望着袅袅升空的青烟,语气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恍惚:
“算是吧。提神,也……解愁。是一个……很远很远地方的方子,独家所有,世间再无分号。”
这句话里藏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孤寂。
说起这烟,那也是有大来头的!
在李建成和彪子二人骑马前往突厥的途中,李建成也是无意间瞥到了路旁杂草丛中的野烟叶。
前世他的父母就种过这玩意儿,他也没少跟着在地里忙活,所以自然认得,于是他就在前往突厥救弟弟和采烟叶两件事上面犯了难……
二郎自然是要去救的,可这烟叶子……如果错过了,下次就不一定能碰到了……
如果停下来采烟叶,那二郎在突厥草原上的安危……
我是真该死啊,我作为朝堂上最最坚定的秦王党,居然在二郎和几片破叶子之间摇摆不定!
我他娘的居然犹豫了!
所以——晚去个两三天的,二郎应该也没那么快死……
况且二郎天策上将,有万夫不当之勇,更有主角光环护体,多撑几天问题不大……
“决定了!彪子,下马!给孤把这一片……不,把这周围五里内所有类似的叶子都薅过来!”
于是,大唐太子殿下,带着他忠心耿耿的侍卫,在救弟弟的路上,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农业采集”活动。
李建成弹了弹手中的烟灰,接着刚才的话题说道:
“二郎,你知道我六年前为什么离开长安吗?”
“不是说仙人入梦吗?”
李建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是,但也不全是……我……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做一个梦(尊敬的大唐太子从一开始就撒下了个弥天大谎),在梦里……你,我,还有三胡,我们……我们兄弟三人在一个瓮城当中……相互厮杀,到最后……我和三胡都……都死了!”
“这个梦……一直做,一直做……做了很多年,却是始终不得其意……直到有一天,阿耶决定起兵,最终登临九五,我成了太子,入了东宫……直到有一天,我见到了玄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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