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佐木一脚踹开野战医院那扇薄薄的木门。
医院院子里,几名伤势较轻的警卫员和闻讯赶来的医生护士,自发组成了最后一道防线。
那是一道稀疏而又单薄的防线。
他们手里只有几支老旧的汉阳造和手枪,那零星的火力,在佐佐木手中的德制冲锋枪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佐佐木的军服已被鲜血染红,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脸上布满了伤口和血污,狰狞可怖。
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和即将达成目标的疯狂。
“交出沈静,你们可以活。”
沙哑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从佐佐木的喉咙里挤出。
他说的,是一种近乎完美的、带着地方口音的汉语。
回答他的,是一声清脆的枪响。
一名年轻的警卫员扣动了扳机。
子弹擦着佐佐木的耳边飞过,在他身后的墙上打出一个白点。
佐佐木的脸上没有任何愤怒,反而露出了一丝残忍的笑意。
抬起手中的冲锋枪,没有丝毫的犹豫。
“噗噗噗噗!”
一阵短促而沉闷的扫射声响起。
开枪的警卫员胸前瞬间绽放出数朵血花,身体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软地倒了下去。
他至死,眼睛都还圆睁着,死死地盯着佐佐木的方向。
这血腥的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上了每一个人的心脏。
“我再说一遍,交出沈静。”
佐佐木向前踏出一步,枪口缓缓地扫过每一个人。
“否则,你们都会死。”
死一般的寂静中,一个略显虚弱但充满怒火的声音从病房的方向传来。
“狗日的小鬼子!有本事冲你张爷爷来!”
一间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张大彪穿着一身病号服,手里拄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床腿,摇摇晃晃地冲了出来。
腹部的伤口还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的血迹染红了一大片。
每走一步,他的脸都因为剧痛而扭曲。
他身后,同样穿着病号服的陈建国也跟了出来。
左肩的伤势已经痊愈,行动自如。
手里握着一把从牺牲警卫员身上捡来的手枪,眼神冷静地寻找着射击的机会。
佐佐木的目光在张大彪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不屑地移开。
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重伤员,构不成任何威胁。
他的注意力,完全被躲在人群最后面的那个身影吸引了。
沈母张开双臂,如同护着雏鸟的母鸡,将沈静和她身边的几个小护士死死地护在身后。
老太太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惧色,那双平日里雍容华贵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冰冷的、足以将人冻僵的恨意。
“找到你了。”
佐佐木的嘴角勾起,确认了他的首要目标。
无视了张大彪的叫骂,也无视了陈建国那若有若无的威胁,枪口径直指向了沈母的方向。
“滚开,老太婆。”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从医院大门的方向传来。
“站住!”
声音洪亮,威严,充满了不容抗拒的力量。
所有人都被这声怒吼震得一愣,下意识地向门口看去。
佐佐木也皱起了眉头,缓缓地转过身。
只见医院的大门口,一个人影逆着月光,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来人一身儒雅的灰色军装,戴着一副眼镜,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书卷气。
正是独立师的政委,赵刚。
可此刻的赵刚,脸上再也看不到平日里的温文尔雅。
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是足以焚毁一切的滔天怒火。
他的手里,竟然端着一支缴获的日制百式冲锋枪,手指就扣在扳机上。
“你是谁?”
佐佐木警惕地眯起了眼睛。
这个看似文弱的男人身上,散发着一股极其危险的气息。
“八路军第一独立师,政委,赵刚。”
赵刚的声音冰冷,一字一顿。
“放下武器,投降。这是你唯一的活路。”
佐佐木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放声大笑起来。
“政委?一个管思想的文官,也敢拿枪对着我?”
笑声充满了轻蔑和嘲讽。
“就凭你?”
赵刚没有再废话。
行动,就是最好的回答。
在他的身后,黑压压地涌出了一群人。
师部的政工干部,后勤处的文员,卫生队的护士,甚至还有一些能勉强走动的轻伤员。
他们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有步枪,有手枪,甚至还有人拿着大刀和红缨枪。
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文职部队”,就这样堵在了医院的大门口,堵在了佐佐木的面前。
他们中的许多人,是这辈子第一次如此真切地面对一个杀气腾腾的日本兵。
许多人握着枪的手在抖,腿肚子在不受控制地打着哆嗦,脸色苍白得像纸。
他们害怕。
那种对死亡最原始的恐惧,紧紧地攫住了他们的心脏。
佐佐木看着眼前这群“乌合之众”,脸上的嘲讽更浓了。
他甚至懒得再开枪,在他看来,只需一声大吼,就能把这群吓破了胆的绵羊冲散。
然而,赵刚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血液都开始燃烧。
“我知道你们害怕,我也怕。”
赵刚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的目光从身后那些惊恐而又年轻的脸上一一扫过。
“但是,今天,我们退无可退!”
音量猛地提高,赵刚用尽全身的力气怒吼道。
“我们是军人!我们的身后,是浴血奋战的将士们赖以活命的医院!是师长和我们所有人的家属!”
“是独立师的希望!”
他举起了手中的冲锋枪,枪口直指佐佐木。
“同志们!想从这里过去,除非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这可能是赵刚人生中最短,也最有力的一次战前动员。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革命道理。
只有最朴素,也最决绝的现实。
退无可退!
那群原本还在发抖的文员和伤员,像是被这句话注入了一股滚烫的铁水。
恐惧还在,但某种更强大的东西,压倒了恐惧。
那是一名军人的职责,一个男人的血性。
“对!跟狗日的小鬼子拼了!”
“想动师长家属,先问问我手里的家伙答不答应!”
“政委,我们跟你上!”
群情激奋,士气在瞬间被点燃。
赵刚,这位燕京大学毕业的高材生,这位在根据地里以理服人、温文尔雅的政委,在这一刻,彻底撕下了他所有的伪装。
他不再是那个循循善诱的教导员。
他是一名战士。
一名扞卫家园,扞卫荣誉的战士。
“开火!”
赵刚率先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
冲锋枪喷吐出愤怒的火舌,一排子弹如同怒吼的鞭子,狠狠地抽向佐佐木。
佐佐木反应极快,在赵刚开枪的瞬间就地一个翻滚,躲进了旁边一排病房的阴影里。
但他快,赵刚的枪法更快,也更准。
那精准而又冷静的射击,完全不像一个成天跟文件打交道的政委,倒像一个身经百战的沙场老兵。
在赵刚的带领下,他身后那支“文职部队”也爆发出惊人的勇气。
他们纷纷开火,用手中的武器,向着佐佐木藏身的方向倾泻着他们所有的愤怒和子弹。
枪声大作,弹雨横飞。
这支由文员、后勤人员和轻伤员组成的临时部队,用他们并不坚实的血肉之躯,硬生生在医院门口筑起了一道防线。
佐佐木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火力打得完全抬不起头。
他怎么也想不到,一群他眼中的绵羊,竟然会爆发出如此凶悍的战斗力。
尤其让他心惊的,是那个叫赵刚的政委。
对方的每一枪,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一样,死死地封锁住他所有可能移动的路线。
这哪里是个文官?这分明是个顶级的战术射手!
然而,佐佐木毕竟是佐佐木。
他是帝国最精锐的特种兵,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考验。
短暂的震惊过后,他迅速冷静下来,开始利用建筑物的掩护,进行精准而又致命的反击。
“噗!”
一名刚刚探出头的后勤文员眉心一痛,仰天便倒。
“噗!噗!”
又是两枪,两名只顾着猛冲猛打的新兵胸口中弹,倒在了血泊中。
双方的实力差距是巨大的。
赵刚和他身后的“战友们”,无论是战术素养,还是战斗意志,都无法与佐佐木这样的杀戮机器相比。
他们的防线,在佐佐木几轮精准的点射冲击下,伤亡在迅速增加。
那股刚刚被点燃的血勇之气,在冰冷的死亡面前,开始迅速消退。
防线,即将崩溃。
赵刚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死死地咬着牙,不断地调整着射击位置,试图压制住那个如同鬼魅般的敌人。
但他知道,他们撑不了多久了。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