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虎。你那天从寨墙上撤下来，心里在想什么？”
闻言，王小虎一怔。
……
这个问题却是没人问过他。
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在想……一定要再上去。”
“上去做什么？”
“报仇。”
王小虎握紧拳头。纱布下的伤口被牵动，一阵刺痛，他没有松手，“给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陈默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光，复又问道：“除了报仇呢？”
王小虎想了想。
帐外传来伙夫劈柴的闷响——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那天的回音。
“之后就是之后的事了，俺没想过别的。”
……
斟酌了一下词句，陈默终是说出了来意，开口时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比方才慢了。
“昨夜我和王军长议了很久。鸡公岭不是不能强攻，只是硬打的话咱们伤亡必定不小，着实没必要。但若是围而不攻，咱们时间上又耗不起。”
他顿了顿，看着王小虎的眼睛。
“所以我们想，派人混进山寨，从内部下手。”
王小虎双目溜圆，一副认真听老师上课，三好学生的模样。
“这个人选，得有几个条件。”陈默自顾自补充道。
“第一，胆子大，临危不乱。第二，心思细，能随机应变。第三，生面孔，没在战场上露过太多脸。”
随着他的手指一根根屈下。
“第四，有必死的决心，敢进虎穴。”
陈默把最后两个字咬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寻常物事。
“我们觉得，你很合适。”
话音落地，帐篷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王五看着王小虎，有些紧张，生怕这小子一口回绝，虽然回绝也实属正常。
毕竟，这是九死一生的任务。
哨长老孙靠在帐门边，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腰带。
只有陈默，依然平静。
等着王小虎的答复。
王小虎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被面下隆起的膝盖。
前天夜里，他在黑暗中对自已说的那句话。
周福全摔下去之前回头冲他笑的那一下。
阵亡的弟兄们。
三百二十七这个数字。
“行。”
等王小虎抬起头时，眼中再没有任何犹豫，
“我去。”
王五一愣。
他预想过很多种回答。
有推脱，有迟疑，王五甚至在来的路上盘算过，如果这小子拒绝，他该用什么话再劝一劝。
就是没有想到会这么顺利。
不禁脱口而出。
“你不再想想？”
“不想了。那天从寨墙撤下来，我就想好了。只要能再上去，做什么都行。”
说完，王小虎看向陈默，眼中没有恐惧，只有跃跃欲试的光：“陈师长，什么时候动身？”
王五憋了半晌，忽然笑骂出声。
“好小子！”
他一巴掌拍在床沿，震得薄被都跳了一下，
“老子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还没见过上赶着入虎口的新兵豆子！”
言语粗鄙，嘴角却是笑的。
“诶，军长，”
王小虎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那现在这不是就见到了吗？”
王五噎住。
他想怼回去，但一时竟找不着词。
这小子油嘴滑舌，偏又让人生不起气来。
他正要开口，旁边陈默一拳捶在他肩上。
“唔！”
王五捂住肩膀，瞪陈默，“你打我干啥？”
“少说两句。”陈默淡淡道。
王五悻悻闭上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陈默转向王小虎，声音温和了些。
“不急。你身上还有伤，得先养好。这几天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利索。行动之前，还要做些准备。”
顿了顿，他看着王小虎，目光郑重。
“老孙会教你一些暗语、联络方式。进山之后，没有援兵，没有后路，一切都得靠自己。”
“记住，首要任务是活下来，站稳脚跟。之后再想办法分化瓦解那些头目——许以官职也好，以利诱之也罢，能拉拢的拉拢，能离间的离间。马奎能在鸡公岭盘踞这么长时间，靠的不是他一个人。他手下那几个当家的，未必个个都跟他一条心。”
王小虎认真听着，一一记在心里。
“还有。”
陈默停顿了一下，声音放轻。
“如果你觉得事不可为，或者身份暴露，可以撤。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王小虎点头。
“我记住了。”
三人又叮嘱了几句，便起身离开。
老孙走在最后。
他掀开帐帘时，回头看了一眼。
王小虎正半躺在床上，看着帐顶出神。
晨光从掀开的帘缝涌进去，照在他年轻的脸上。
那脸还带着伤后的苍白，轮廓却比三日前硬朗了些，下颌的弧线像初初凿出形状的石坯。
终究，老孙也没说上话。
他放下帘子，走了。
……
……
……
五日后。
王小虎站在帐篷中央，活动着左臂。
除了箭创导致的这个伤口有些深，身上其余伤口都已结痂，好了个七七八八。
他看着自己的左臂，纱布下那道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新生的皮肉是淡粉色的，边缘有些发痒。
试着握拳、松手，再握拳。
虽然用力时还会疼，但已经不碍事了。
他穿上衣服，走出了这座躺了几日的帐篷。
晨光正好。
营寨里已经忙碌起来。
校场上，士兵们正在晨练，号子声震天——
“杀！杀！杀！”
每一次呼喝都像要把胸腔里的郁气尽数吐尽。
伙房区炊烟袅袅，飘来稀粥的香气。
巡哨的骑兵策马出营，马蹄声渐行渐远。
王小虎穿过营区。
有人认出他来，远远地点头。
他没有停步，径自走向中军大帐。
帐外，亲兵没有阻拦。一个年轻士兵替他掀开帘子，低声道：
“军长和师长在里面等你。”
王小虎点头，迈步进去。
王五和陈默正对着舆图商议什么。
舆图上，鸡公岭周边的地形标注得密密麻麻——山道、寨墙、望楼、水源。
陈默的手指正点在寨门的位置，听见脚步声，二人同时抬头。
“伤好了？”王五问。
“好了。”
王小虎站在帐中，身姿笔挺。
“军长，师长，我来请缨。”
“能骑马吗？”
陈默率先开口。
“能。”
“能打吗？”
“能。”
“能杀人吗？”
“能。”
三个“能”字，斩钉截铁。
像刀出鞘，像箭离弦。
陈默点头。
“好。今晚动身。”
王五从舆图边走过来。
他站在王小虎面前，盯着这张年轻的脸看了很久。
这个从磁州一路走来的老兵头子，打了多年的仗，送走了数不清的弟兄。
他不善言辞，不知道该怎么嘱咐，也不知道该嘱咐些什么。
千言万语咽回去，王五最后也只是重重拍了拍王小虎右肩。
“活着回来。”
……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