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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03章 心急想吃热豆腐
    林天放下手中的白玉酒杯,沉吟了片刻。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组织着语言:“确有此事。自去岁八月,清廷为支撑远征朝鲜的战事所做准备开始在山西、河南两地强行加征军粮,每亩地加征三斗。

    

    寻常年景,百姓尚可勉强糊口,如此重税之下,无数农家破产流离。今春以来,两地已爆发大小起义数十起,参与者多为活不下去的农民以及少数的矿工。”

    

    嘴有些干,林天端起一旁的茶盏轻啜一口润了润嗓子,旋即继续道:“规模较大的几支有永和的刘老三部,聚众两千余人,多是本乡本土的庄稼汉,曾一度攻占县城,开仓放粮,分给穷苦百姓;

    

    霍州的王石头部,原是在山中挖煤的矿工,熟悉地形,专劫清军粮队,上月曾攻破赵家庄的清军粮仓,缴获大批军械;

    

    汾西的李川部,此人原是个屡试不第的秀才,读过兵书,有谋略,专挑清军粮道下手,神出鬼没,让当地清军头疼不已。”

    

    话到此处,林天抬眼看向崇祯,“此外,河南武陟、陕西延安等地,也有义军活动,多则千人,少则数百,彼此虽未联合,却遥相呼应。清廷的统治,在北方已现裂痕。”

    

    他说得如此具体,连起义首领的来历、活动范围、战术特点都一清二楚。

    

    显然对北方局势了如指掌。

    

    这里便不得不夸一下周青手下的那些夜不收小将。

    

    崇祯听得极为认真,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手指紧紧攥着酒杯。

    

    等林天说完,他立刻追问,语气急切得几乎有些失态:“那这些义军……现在如何了?清廷可有派兵镇压?”

    

    “半月前清廷已从直隶调兵前往各地镇压,”

    

    林天放下茶盏,话锋一转,“但八旗主力深陷朝鲜战场,国内兵力空虚。况且山西表里山河,河南太行纵横,地形复杂多变,义军熟悉本地山川地势,清军虽装备精良,却如重拳打棉花,镇压效果有限。

    

    如今山西汾水河谷、河南太行山麓,已是遍地烽火。清廷地方部队疲于奔命,顾此失彼,其统治根基,正在松动。”

    

    闻言,崇祯眼睛瞪得像铜铃,亮的如同在漫漫长夜中突然看见了启明星。

    

    他下意识地直起身子,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既然如此,咱们何不趁此时机,出兵北伐?收复旧土,解民倒悬!北地百姓正在鞑子铁蹄下受苦,他们盼王师如盼甘霖啊!”

    

    这话问得急切,带着一个皇帝对子民天然的责任感,也带着一种想要证明自己、一雪前耻的渴望。

    

    自从逃离北京,南渡长江,这份重振山河的念头就像火一样在崇祯心底燃烧,日夜不息。

    

    “噗——”

    

    林天正在喝茶,闻言差点呛到。

    

    他缓缓放下茶盏,用袖口抹了抹嘴角,与坐在左右的韩承、史可法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的这位陛下,还是太急了。

    

    亭内一时安静下来。

    

    只有湖风穿过竹帘发出的细微轻响,以及湖面鱼儿偶然跃出水面又落回的“扑通”声。

    

    良久,林天斟酌着词句,缓缓开口,

    

    “陛下,北伐……时机未到。”

    

    “为何?”

    

    崇祯不解地皱起眉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北地民变四起,清廷焦头烂额,正是用兵之时啊。兵法有云,避实击虚,此时不出兵,更待何时?”

    

    “陛下,咱们眼下只掌控了江浙两地,看似稳固,实则根基尚浅。南方诸省,湖广有左良玉旧部割据,福建有郑芝龙拥兵自重,两广更是政令不通。半月前,臣已命王五、陈默率磁州军、骑兵师西进湖广,黄得功、金声桓率镇南军南下江西、福建,清剿残寇,收复失地。此举,是为稳固后方,消除腹背受敌之患。”

    

    “此外,四川虽已平定,但张献忠残部尚未肃清,藏匿深山,时常出没劫掠。地方吏治也需要时间整顿,百姓需要休养生息。所谓大乱之后需大治,没有稳固的后方,没有充足的粮饷,贸然北伐,乃是兵家大忌。陛下试想,若我军主力北伐,这些地方势力趁机作乱,截断粮道,我军岂不成了孤军深入?”

    

    崇祯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冰凉的釉面。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当年在北京,就是因为辽东战事吃紧,不得不抽调陕西、河南守军,导致流寇坐大,最终不可收拾。

    

    那个教训,太深刻了,深刻到这些年每每午夜梦回,都会被冷汗浸透衣衫。

    

    只是想到北地诸多百姓正在鞑子铁蹄下受苦,想到那些揭竿而起的汉家儿女在孤军奋战,崇祯心里就像有一把火在烧,急得他坐立不安,几乎要失去理智。

    

    “那……”

    

    崇祯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明显的不甘,“依爱卿之见,何时才是北伐之机?”

    

    林天身体微微前倾,迎上皇帝的目光,一字一句,“待南方诸省尽归王化,政令畅通;四川稳固,粮道无阻;粮草储备足够支撑三年大战——那时,便是王师北定中原之日。”

    

    似是看到了崇祯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苗,林天想了想,语气加重,“陛下,北伐不是儿戏,不是寻常剿匪,而是国运之战,是你死我活的决战。咱们只有一次机会,必须准备万全,谋定而后动。

    

    一旦出兵,就要雷霆万钧,势如破竹,一举功成。若因准备不足而败,不止前功尽弃,江南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太平,也可能毁于一旦。届时,便再无复兴之望。”

    

    再无……复兴之望。

    

    这话一出,瞬间浇灭了崇祯心头的急切。他不是昏君,只是关心则乱,被林天这么一点,立刻清醒过来。

    

    是啊,北伐是赌国运,不能急。

    

    一急,就可能满盘皆输,连江南这块最后的根据地都保不住。

    

    到那时,别说收复中原,就是偏安一隅也成奢望。

    

    风吹竹帘,沙沙作响。

    

    亭内又安静下来。

    

    湖面上蜻蜓点水,

    

    远处,从鸡鸣寺方向传来报时的钟声,悠长沉缓,在午后静谧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崇祯看着亭外的景色,沉默了很久。忽然转过头望向了林天,“那依林爱卿之见,朕此刻……可能否为北地那些受苦的汉家百姓,做些什么?

    

    朕是他们的君父,明知子民在水深火热中煎熬,却只能在这里等着,等着……朕心里难受,比当年离开北京时还要难受。”

    

    确实,作为一个皇帝,明知自己的子民正在受苦,却无能为力,这种滋味,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地磨,比亡国之痛更折磨人。

    

    林天看着崇祯眼中那份真挚得几乎要溢出来的痛楚,鬓角细微的白发,忽然有些动容。

    

    这位皇帝在史书上的风评不是太好,他或许不是雄才大略的明君,或许性格急躁多疑,或许在治国上犯过许多错误。

    

    但至少,他心里装着百姓,那份“民为贵”的心思,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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