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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67章 乱世中的乌托邦
    “爹,”八岁的儿子狗娃怯生生地扯着他几乎成了布条的衣角,小脸冻得发青,“过了这江,真……真能有饭吃吗?”

    赵老四裹紧破旧的棉袄,正在望着浑浊的江水发呆。

    他是从河南逃难来的,清军加征的秋粮税夺走了他最后一点存粮,只能带着妻儿南逃。

    赵老四回过神,低头看着儿子渴求的眼睛,嘴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听到儿子的问询,赵老四回过神,嘴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嗯,等过了江就好了,听说那边是鱼米之乡,白米饭管够。”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这一路南逃,他见过太多倒在路边再也起不来的饿殍,听过太多黑夜里传来易子而食的惨嚎。

    江南是富庶没错,可那是老爷们的江南,凭什么收留他们这些身无长物、只会张嘴吃饭的北地穷骨头?

    一阵骚动中,江面上突然出现几艘大船,船头站着官兵。

    流民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官兵!是官兵!”

    “快跑啊!又来抓壮丁了!”

    “往哪儿跑?”

    赵老四下意识地把妻儿护在身后,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准备随时拼命。

    预想中的呵斥与鞭挞并未到来。

    “大家别慌!”

    只见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看着像个头目的小吏站上船头,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运足了气高声喊道:

    “北地的乡亲们!父老们!别慌!都别慌!奉林经略令!特来接引安置尔等!朝廷,不会不管你们!”

    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让混乱的场面稍稍一静。

    紧接着,官兵们动作迅速地搭起跳板,在岸上利索地支起几个巨大的粥棚,几口大锅架起,底下干柴烧得噼啪作响,很快,一股久违的、属于粮食的醇厚香气,随着江风弥漫开来。

    是粥!真的是粥!

    这一下,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那香气比任何言语都有说服力。

    “排队!都排好队!一个个来!人人有份!”先前喊话的小吏跳下船,敲着锣,

    “喝完粥的,到那边登记!给你们分派活计,安排去处!”

    赵老四被人流裹挟着,排进了长长的队伍里。

    当他颤抖着双手,接过那碗滚烫、浓稠到甚至能看到几粒完整米粒的粥时,这个一路上目睹亲人死去都没掉泪的汉子,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顾不得烫,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将那碗救命的粥水倒进喉咙里,暖流从喉咙一直延伸到冰冷的胃里,仿佛将僵硬的四肢百骸都重新激活了。

    他已经三天没吃过饱饭了。

    喝完粥,他按照指引,走到登记的木桌前。

    负责登记的是个年轻小吏,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但语气还算和气:“这位大哥,打哪儿来?”

    “河南,彰德府。”赵老四老实地回答,声音还有些沙哑。

    “嗯,彰德府……”小吏在厚厚的册子上记了一笔,头也不抬地继续问,“可会些什么手艺?木匠?瓦匠?还是……”

    赵老四连忙摇头,有些窘迫:“俺……俺就是个地里刨食的,只会种地,别的……不会。”

    “种地好啊!”小吏抬起头,笑了笑,并没有丝毫看不起的意思,“咱们现在最缺的就是会种地的庄户。”

    他提笔在一个木牌上写了几个字,盖上个小印,递给赵老四,

    “拿好这个牌子,去那边三号码头,有船送你们去扬州府。到了那边,听移民司的老爷们安排,分田地,帮着开荒,管吃管住,每天……还给你们算五个铜钱的工钱!”

    “工……工钱?”赵老四猛地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给地种,给饭吃,还给工钱?

    这世上还有这等好事?他捏着那块小小的木牌,感觉比一块金疙瘩还沉。

    ---

    扬州城外,新设立的移民司衙门,此刻忙得如同炸开的锅。

    进出的胥吏脚步匆匆,算盘声、汇报声、争论声不绝于耳。

    大堂内,一幅巨大的江淮地图悬挂正中,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了密密麻麻的记号。

    韩承坐镇主位,虽然面带倦容,但眼神依旧锐利,快速翻阅着各地送来的流民安置文书。

    “老韩。”张慎言捧着一摞新到的册子走上前,语气带着一丝振奋,

    “截止昨日,扬州、高邮、泰兴三地,本月已妥善安置流民三万一千余人,大部分都已投入开荒或水利工程。”

    韩承微微颔首,目光仍在地图上扫视:“进度不慢。各地接收情况如何?可有怨言?”

    一旁有个年轻官员面露忧色,插话道:“韩大人,下官还是有些担心。这么多流民聚在一起,鱼龙混杂,万一……万一有心怀不轨之徒煽动,闹将起来,恐生大变啊!”

    韩承这才抬起头,看了那年轻官员一眼,“李主事,你的担忧不无道理。但堵不如疏,闲则生非。所以经略才一再强调‘以工代赈’四字。

    让他们有事做,有奔头,每天干活累得倒头就睡,手里还能攒下几个活命钱,谁还有心思去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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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几个标记点:“江都的新水渠,高邮的防洪堤,泰兴的荒滩改造……这些工程,哪个不需要人力?

    流民们出了力气,建设的是他们自己将来也要赖以生存的家园,一举多得。”

    他转向另一名负责工程的官员:“江都水渠那边,进展如何?”

    “回大人,已动员流民五千,分段开工,进展顺利。只是部分地段土质坚硬,耗费工时较多。”

    就在这时,一名书吏小跑着进来,脸上带着些许紧张:“韩大人,经略大人到了!”

    话音未落,林天已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简便的深色常服,风尘仆仆,显然刚从别处巡视而来。

    “都坐着,忙你们的。”林天摆手制止了要起身行礼的众人,径直走到地图前,

    “情况我都知道了。多尔衮在北方加税,四川又在打仗,接下来,南下的流民只会更多,我们的安置速度,必须再快!”

    “经略放心,”

    韩承立刻回应:“江淮、江浙两地,我们已经初步划定了十二个主要安置区,后续还能扩展。只是……钱粮方面,压力确实巨大。仅每日消耗的米粮,就是个天文数字。”

    “江南银行的贷款批下来了。”

    林天似乎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首批五十万龙元,专门用于安置流民。”

    这个消息让在场官员都松了口气。

    “记住,”林天正色道,“这些背井离乡的百姓,不是负担,是财富。

    北方战乱,江南却缺劳力。把他们安置好,开垦荒地,兴建水利,来年就能多收三成粮食。”

    ---

    江都县,新开辟的水利工地上,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数千名和赵老四一样的北地流民,在此挥洒着汗水。

    号子声、铁锹掘土声、石块碰撞声、监工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充满生机的劳动交响。

    赵老四光着膀子,古铜色的脊背上汗水蜿蜒流淌,他抡圆了胳膊,正在奋力挖土。

    他被分到开凿水渠的队伍,这里的活计不轻松,甚至比在老家种地还累,但心里是踏实的。

    一天管三顿饱饭,干的还是为自己将来安身立命打基础的活,他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赵老四!歇口气!过来领工钱了!”工头站在一处工棚下,敲着个铜盆喊道。

    赵老四抹了把汗,放下铁锹,小跑过去。

    当十枚沉甸甸的铜钱“哗啦”一声落在他满是老茧的手心时,他感觉自己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头儿,这……这才干了半天,咋就给这么多?”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工头。说好了一天五个铜钱,这半天就给足了十天的量?

    工头是个爽朗的汉子,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四,你小子实在,一个人干的活顶别人俩!经略大人亲自定的规矩,多劳多得,绝不亏待实心干活的人!这是你应得的!”

    旁边一个正在喝水的老师傅也凑过来,咂咂嘴道:“咱们这位林经略,跟以往那些当官的,真不一样。他‘老人家’说了,流民也是大明子民,是人,不是牲口,不能白使唤。干活给钱,天经地义!”

    赵老四小心翼翼地把铜钱收好。他在心里盘算着,照这个干法,用不了一个月,就能攒下一笔钱,把暂时安置在临时窝棚里的妻儿接来,在江都城外租一间真正遮风挡雨的小屋,那就算有个家了!

    视线扫过整个工地,除了挖渠的,还有夯土的、运石的、测量的大批流民在忙碌。

    几个匠作营派来的工匠在指导他们使用新式工具。

    “这滑轮组真好用!”一个年轻流民拉着绳索,轻松吊起大石,“要是在老家修渠时就有这个,能省多少力气!”

    赵老四看着这一切,心中充满希望。

    他第一次觉得,离开那片活不下去的故土,南渡到这江南之地,或许是他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

    几天后,移民司衙门外,来了几个特殊的访客。

    他们穿着虽然依旧朴素,但浆洗得干净,脸上也有了血色,不再是当初那种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的模样。

    为首的是个精神矍铄的老者,他手里捧着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包裹,见到韩承出来,连忙带着身后几人躬身行礼。

    “韩大人,”老者声音有些激动,双手将油纸包奉上,“小老儿和几位乡亲,凑份子买了点扬州的特产米糕,不成敬意,请您……请您务必尝尝鲜。”

    韩承一愣,连忙上前扶住老者:“老人家,这可使不得!”

    “大人一定要收下!”老者激动地说,“要不是大人们收留,我们这些人早就饿死路旁了。现在有活干,有饭吃,还有工钱拿,这是再造之恩啊!这点米糕,只是我们的一点心意,真的算不得什么!”

    其他流民也纷纷跪地磕头。

    “诸位乡亲,快请起!折煞韩某了!”韩承用力将他们一一扶起,声音也提高了些,“要谢就谢林经略。是他定下的规矩,流民也是大明子民,不能见死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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