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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62章 兴亡,百姓苦
    雾锁巴山,江流晓寒。

    十月初七,天还未亮。

    “呜——呜——呜——”

    集合的号角撕破了黎明前的死寂,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命。

    张献忠大营,边缘一处低矮的营帐里。

    赵铁柱正梦到老家那几亩快要成熟的稻子,金灿灿的一片,眼看就能收割了……冷不防腰间一痛,整个人从草铺上滚了下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彻底清醒。

    “哪个龟儿子……”他捂着腰眼龇牙咧嘴。

    “是你老子我!”一个粗粝的嗓音在他头顶响起,“号角都吹三遍了,你狗日的还在挺尸!赶紧滚起来,今天有大事!”

    踹他的正是同帐的老兵刘三,此刻已经利落地套好了那件满是污渍的皮甲,正往腰间挂佩刀。

    赵铁柱瞬间没了脾气,手忙脚乱地抓起自己那杆长枪,跟着刘三就往外冲。

    他是三个月前才投军的新兵,原本是西山那边的农户,一场莫名其妙的瘟病夺走了他家圈里最后两头猪,田地也遭了灾,眼看老娘和妹妹就要饿死,赵铁柱只好一咬牙,跑来这刀头舔血的营生里混口饭吃。

    帐外,天色依旧是墨沉沉的。只有伙房那边亮着几点火光。

    同帐的十几个弟兄都起来了,没人说话,只有皮甲束带勒紧的“咯吱”声,兵器偶尔碰撞的金属清响,以及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三哥,”赵铁柱一边胡乱系着裤带,一边凑到刘三身边,压低声音问,“啥子要紧差事嘛?天不亮就搞这么大阵仗?”

    刘三那张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瞥了他一眼,声音沙哑:“柱子,闭上你的嘴,把招子放亮,跟着走就行。晓得越多,死得越快。”

    ……

    一行人沉默地走到伙房,领了早饭——依旧是能砸死人的粗面馍馍和几乎能照出人影的稀粥。

    赵铁柱三两口把馍馍塞进嘴里,又端起碗“呼噜呼噜”地把滚烫的稀粥灌下肚,这才感觉冻僵的身体暖和了一点。

    等到他们被伍长带着赶到校场时,那里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无数火把在晨雾中摇曳,映照着一张张紧张的面孔。

    “都给老子听清楚了!”一个穿着千总服饰的军官站在一个破木箱上,正运足了气力嘶吼,声音盖过了人群的细微骚动,“今天去西山口,各队按令行事,哪个敢偷奸耍滑,坏了八大王的大事……”

    他顿了顿,凶狠的目光扫过全场,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老子认得你,军法可不认得你!听明白没有?!”

    “明白!”底下传来一阵不算整齐的应和声。

    赵铁柱所在的小队被划归到辎重营,任务是护送一批物资到前沿营地。他注意到,和他们一同行动的,还有另外十几个人。

    这些人穿着色彩斑斓、纹饰奇特的服饰,腰间别着弧度诡异的弯刀,头上缠着布巾,看人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野性和审视,让人极不舒服。

    是土司兵。赵铁柱心里咯噔一下。昨天辎重营分发粮食,就是这些家伙嫌肉干分量不足,差点和他们的人动起手来,那股子凶悍劲儿,他记忆犹新。

    “看啥子看?没看过你阿爷?”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土司兵察觉到赵铁柱的视线,恶狠狠地瞪过来,一只手已经按在了弯刀柄上。

    赵铁柱心头一凛,赶紧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这些蛮子,惹不起。

    带队的是个姓王的把总,他没多余废话,简单交代了行进序列和注意事项,就催促大家上路。

    物资车有二十多辆,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队伍在浓雾中,开始沿着崎岖的山路蜿蜒前行。

    山路湿滑,晨露很快打湿了士兵们的裤腿和草鞋,冰凉的触感让人极不舒服。

    赵铁柱扛着长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些土司兵。他们扛着一些用兽皮或粗布包裹的、形状各异的包裹,走起路来,里面发出“叮当”的轻微碰撞声。

    他正暗自猜测那是什么,后脑勺就挨了不轻不重的一下。

    “眼睛长钩子了?专心看路!摔下山崖老子可没空捞你!”伍长粗哑的嗓音在他身后响起。

    赵铁柱缩了缩脖子,不敢再东张西望。

    行进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天色微明,但雾气仍未散去。队伍在一处地势险要、林木格外茂密的坳口停了下来。

    王把总策马来到队前,挥手命令:“就这里!各队散开,以小队为单位,把这片林子给老子清理出来!动作要快!”

    赵铁柱和弟兄们纷纷抽出随身的柴刀开始砍伐灌木,清理地面的杂草和碎石。

    那群土司兵却没有参与清理,他们分散开来,在四周忙碌着。

    赵铁柱一边挥着柴刀,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他看见几个土司兵动作敏捷地爬到高大的树木上,正小心翼翼地将一些用油布包裹得东西,绑在那些树杈上。还有几人则在测量着距离,在一些特定的位置打下木桩,或者挖掘浅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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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哥,”赵铁柱忍不住靠近也在奋力砍树枝的刘三,声音压得极低,“他们这是在搞啥子名堂?绑的啥子东西?”

    刘三停下动作,抹了把额头的汗水,警惕地看了看左右,才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莫问,莫看,当没看见。”他顿了顿,补充道,“是引火的东西。”

    “引火?”赵铁柱心里猛地一抽。在山上放火?这可是绝户计!一旦烧起来,风借火势,这连绵的大山……

    他不敢再想下去。

    中午休息时,众人围坐在清理出来的空地上啃着干粮。赵铁柱注意到王把总正和那个土司头领凑在一起,低声交谈着。山风偶尔会送来几个模糊的字眼。

    “风向……确保万无一失……”

    “山神……会保佑我们……烧光……”

    竟真的是火攻?赵铁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老家就在西山那一带,虽然村子不在最前线,可这山火无情,一旦蔓延开来……

    ——

    下午的活更奇怪。他们不再砍树,而是被分派去搬运柴草,全部堆放在几处特定的山坳里。

    土司兵们跟在后面,往柴草上撒着一种暗黄色的粉末。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刺鼻的、类似于臭鸡蛋的味道。

    赵铁柱认得那种味道,是硫磺!他在老家见过货郎用这个驱蛇。

    收工回营时,天色已近黄昏。

    赵铁柱注意到,营地里多了许多土司兵,他们自成一体,在营地西侧扎下了一片风格迥异的营盘。篝火映照下,那些色彩斑斓的服饰显得格外诡异。

    晚饭依旧是沉默的。

    往常这个时候,累了一天的士兵们总会三五成群,吹牛打屁,抱怨几句,或者玩玩骰子,今天却都像被掐住了脖子,只顾闷头扒拉着碗里寡淡的食物,没人说话。

    赵铁柱心里堵得慌,找到蹲在营帐后面抽烟的刘三,递过自己的烟袋锅。

    “三哥,你见识多。”赵铁柱递过烟袋,“今天这阵势,是要干啥?”

    刘三眯着眼,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吐出浓浓的烟圈:“嗯,看出来了?八大王这是下了狠心了。”

    “可是……准备那么多火油、硫磺,这是要把西山口一带……全点了?”

    赵铁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得……那得死多少人?那边山谷里,听说还有不少没来得及撤走的百姓……”

    刘三沉默了片刻,用力在鞋底磕了磕烟灰,声音没什么起伏。

    “柱子,心软了?记住,这是打仗!上面的大人物们怎么下令,咱们就怎么干。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死多少人,那不是咱们该操心的事。想活命,就把自己当成木头,砍人,或者被人砍,就这么简单。”

    ---

    第二天,任务变得更加繁重。

    他们被集中到后勤区域,任务是检查所有的弓和弩箭。

    检查的方式,就是在每一支箭的箭簇后方,紧紧地绑上浸透了火油的布条。旁边堆满了刚从仓库里搬出来的木桶,浓烈刺鼻的火油气味几乎让人作呕。

    赵铁柱机械地重复着捆绑的动作,手指被粗糙的麻绳和火油弄得又黑又黏。

    他听着不远处那群土司兵肆无忌惮的交谈,他们似乎完全不在乎被旁人听去。

    “……到时候,这边一点,那边一烧,嘿嘿……”

    “……跑?往哪里跑?山神发怒,全都得变成烤猪!”

    “一个都别想跑脱!”

    赵铁柱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冰冷的深渊。

    中午短暂休息时,他看见负责此次行动的那位校尉军官,和几个土司头领围在一个简易的沙盘前指指点点。

    沙盘上,李自成大营的位置插满了红色的小旗。

    “到时候从这里点火。”校尉指着沙盘上的一处山谷,“风向正好。”

    土司头领点头:“我们的人已经就位,只等信号。”

    赵铁柱心里发寒。他认得那个山谷,那里距他老家不远,两边都是陡峭的山壁,一旦起火,里面的人根本无处可逃。

    傍晚回营时,他看到一队土司兵正在试射火箭。

    随着小头目一声令下,十几支火箭带着凄厉的呼啸声离弦而去,划破愈发昏暗的暮色。点燃的棉团在空中拖曳出明亮的尾迹,最终狠狠地钉在远处作为靶子的草人堆和木桩上,迅速引燃了一大片。

    “怎么样?”校尉问。

    土司头领满意地点头:“射程足够,就看那天风大不大了。”

    当晚,赵铁柱翻来覆去,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他脑海里反复浮现出落雁谷被滔天大火吞噬的景象,仿佛能听到无数人临死前凄厉的惨嚎。他老家村子,就在落雁谷往西三十里外的山坳里……

    他找到正在检查兵器的伍长,鼓起最后的勇气:“头儿,我……我老家就在西山那边,离落雁谷不算远。这火要是烧起来,风一刮,恐怕……”

    “赵铁柱!你他娘的给老子闭嘴!这是八大王的军令!岂容你一个小卒子置喙?!军令如山倒,懂不懂?给老子滚回去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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