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七月十三,乾清宫。
盛夏的暑气透过厚重的宫墙,将殿堂烘得如蒸笼般闷热。御案上堆着的奏报却带着截然不同的寒意——自五月至今,陕西、山西、河南、山东四省,百余州县上报旱情。最严重的陕西,已连续八十日无雨,渭水断流,赤地千里。
但崇祯放下陕西巡抚的急报时,神色却比月前从容许多。他起身走到殿门,望着外面白晃晃的日头。记忆中那场席卷北方、持续数年的大旱,终于还是来了。只是这一次,他早有绸缪。
“传毕自严、徐光启。”崇祯转身,“还有,把户部这半年海外粮册也取来。”
半时辰后,两位重臣匆匆入殿。毕自严呈上新整理的《四省旱情汇总》,徐光启则抱着一筐还带着泥土的番薯块茎。吴公公另捧来三册厚厚的账本,封面写着“天启七年至崇祯二年海外粮储录”。
“陛下请看。”毕自严声音沉稳,不见慌乱,“四省受灾人口逾四百万,但今岁灾情与往年不同——陕西孙传庭总督报,自三月起便以工代赈,组织民夫三十万,疏浚泾、渭、洛诸水,新挖坎井八千眼,至少保住了三成秋粮。山西、河南亦效此法,灾情大为缓解。”
他翻开账本第二页:“更紧要者,自天启七年十月起,按陛下密旨,由魏忠贤……魏公公安排的海船,已从暹罗、占城、吕宋等地运粮七批,总计稻米三百四十万石,现分储于天津、登州、淮安三处官仓。即便四省绝收,这些粮也够赈一年。”
崇祯微微颔首。这是他穿越后最早布下的棋子之一——利用魏忠贤能力在海外,大量购粮储积。
“番薯推广如何?”崇祯转向徐光启。
徐光启捧起那筐块茎:“陛下请看,这是京郊试种的‘六月薯’,虽旱,仍有所成。臣已命弟子测算,即便在旱地,亩产亦可达七八石。陕西孙总督更是雷厉风行——三月便强令各州县官田试种,现陕西已种番薯五十万亩,长势良好。”
他顿了顿:“还有一事。台湾已收复半年,戚盘宗报,台南平原肥沃,一年三熟。臣与毕尚书议过,可从陕西、山西迁十万灾民赴台垦殖,每户给田三十亩,免赋五年。如此,既可减北方赈济压力,又可实边。”
崇祯眼中一亮:“好!此策大善!毕卿,立即拟定《移民台湾章程》。凡愿往者,官府发安家银十两,提供船只,到台后分配田宅农具。另,台湾设‘垦殖司’,由戚盘宗兼领,专司安置。”
“臣遵旨。”
“还有,”崇祯补充,“传谕各地:凡有富户、商贾愿捐粮赈灾者,依《捐输条例》,授‘义民’匾额,子孙可优先入蒙学,或减商税一成。朝廷既要赈灾,也要让民间之力动起来。”
正议间,殿外传来脚步声。一名兵部职方司主事跪呈急报:“陛下,陕西八百里加急——延安府安塞县,有流民数百聚众,但与往岁不同,并非抢粮,而是……请求迁台!”
崇祯一怔,随即大笑:“好!百姓知道找活路了!准!命孙传庭即刻办理,首批可迁三千户!”
七月十五,延安府城外十里。
黄土塬在烈日下龟裂如老人面皮,但不同于往年死寂,如今沟壑间却有人在劳作——那是孙传庭组织的以工代赈队伍,正在挖掘坎井。每挖成一井,可浇灌周边五十亩旱地。
田老栓抹了把汗,看着刚挖出的井口涌出浑浊的水,咧嘴笑了。他是安塞县老农,家里二十亩麦子全旱死了,但县衙招工挖井,管饭,一天还给十文钱。挖了两个月井,不但全家没饿着,还攒下六百文。
“栓叔!”同村的李二狗跑来,“县衙贴告示了!朝廷要迁人去台湾,每户给三十亩水田,免赋五年!还发安家银元!”
田老栓瞪大眼睛:“台湾?那不是在海外么……”
“管他海外海内,有田种、有饭吃就行!”李二狗激动道,“我表舅在县衙当书办,说台湾一年能收三季稻子!三十亩地,够养十口人!”
田老栓心动了。他祖祖辈辈在陕北刨食,年年看天吃饭,今年若不是朝廷组织挖井,早饿死了。去台湾……虽然远,但听说坐官船,不要钱。
“走,去看看!”
县衙前人山人海。知县亲自坐镇,桌案上摆着《移民台湾章程》大字抄本,师爷大声宣讲:
“……凡愿往者,每户发安家十个银元,到台湾后,按丁分田,三十亩起!官府提供第一批种子、农具!免赋五年,五年后田即归己,可买卖!”
“真有十个银元?”有人喊。
知县拍案:“朝廷旨意,岂有儿戏?愿报名者,这边登记,按手印。首批三千户,满额即止!”
人群轰然。十个银元,在陕北能买五亩旱地了。更别说还有三十亩水田——那可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田老栓挤到桌前,颤声问:“大人……俺家六口,能去么?”
“能!”知县打量他,“看你身板结实,正是垦荒的好手。登记吧,姓名,籍贯,家口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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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老栓按了手印,领到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陕丁字第壹柒叁号”。师爷交代:“三日后,持此牌到城外集合,有官车送你们去潼关,再换船到天津,从天津坐海船去台湾。路上吃喝,官府全包!”
捧着木牌,田老栓恍如做梦。回家路上,他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十几个汉子正围着一个外乡人吵嚷。
“李三别犯浑!”李二狗在劝,“朝廷给活路,你闹什么事?”
那叫李三的汉子,原是边军小旗,此刻满脸戾气:“活路?挖井一天十文钱,够买几斤粮?迁台湾?谁知道是不是骗人去当苦力!要我说,就该让官府开仓放粮,按人头发,每人三石!”
外乡人冷笑:“每人三石?陕北三百万人,要九百万石粮!朝廷有这么多粮?就算有,运得来么?”
李三语塞,但仍强辩:“那、那也不能……”
“李三哥。”田老栓上前,掏出那十个银元——这是刚才县衙预付的二个银元定金,“你看,银子是真的。朝廷真要骗人,何必先给钱?我听说,从天津到台湾,海船要走一个月,这一路吃喝就得多少银子?朝廷若只想抓苦力,直接抓就是了,何必花这冤枉钱?”
李三看着兑票,迟疑了。
此时,远处马蹄声响。一队骑兵飞驰而来,约两百人,旗号是“秦”。为首将领正是曹文召
“谁是李三?”曹文召勒马。
李三硬着头皮出列。
曹文召打量他:“听说你煽动乡民,阻挠移民?”
“俺、俺只是……”
“不必说了。”贺人龙挥手,“孙总督有令:凡愿迁台者,官府全力支持;凡阻挠生事者,严惩不贷。念你曾为边军,此次不究。但若再犯——”他眼神一冷,“按扰乱赈灾论处,斩。”
李三冷汗涔涔。
曹文召又对众乡民道:“乡亲们,朝廷为此次旱灾,准备一年多了!海外运粮、以工代赈、推广番薯、移民实边——条条都是活路!大家莫要听信谣言,自误生机!”
他指向远方:“你们可知,天津港现在停着多少粮船?五十艘!每艘载粮五千石!这些粮,就是从南洋运回来的!朝廷若不顾百姓死活,何必费这力气?”
乡民们面面相觑,终于信了。
三日后,安塞县首批五百户移民,在官兵护送下启程。田老栓一家坐在官车上,回望渐渐远去的黄土塬,心中百感交集。
前路虽未知,但总比饿死强。
七月二十,北京西郊皇庄。
崇祯站在一片番薯田边。这片田约五十亩,虽逢大旱,但垄间绿意盎然。徐光启亲自下田,挖出一串拳头大的块茎。
“陛下请看,这是‘六月薯’,生长期短,耐旱。即便这样的旱年,亩产仍有五六石。”徐光启捧起泥土,“更妙的是,此物不挑地,坡地、沙地皆可种。今春陕西已种五十万亩,若顺利,秋后可收三百万石,至少能养活百万人。”
崇祯接过番薯,递给身后的毕自严:“让户部的人,各州县来的,都看看。告诉天下:天灾虽凶,但人定胜天。只要肯干,就有活路。”
毕自严身后,二十余名从各地来的吏员、老农,个个瞪大眼睛。一个山西老农颤声问:“徐大人,这……这真能旱地种活?”
“能!”徐光启斩钉截铁,“老夫已试三年。番薯、土豆、玉米,皆耐旱高产。今岁大旱,正是推广良机!”他拿起一株苗,“这是扦插法,一株可扩十亩。朝廷免费发苗,教种法,免赋税——各位回乡后,要好好说与乡亲们听!”
众人激动跪地:“谢陛下!谢大人!这是活命的恩德啊!”
巡视完毕,崇祯正要回宫,骆养性悄然近前,低语几句。崇祯神色不变,只道:“回宫说。”
乾清宫西暖阁,门窗紧闭。
骆养性呈上密报:“破虏营第三队传回消息。七月以来,沈阳城异常忙碌。工匠日夜打造云梯、楯车;蒙古诸部使者频繁出入;更紧要者——皇太极命各牛录整备半月干粮,检查马匹,似有大动。”
“时间?”崇祯问。
“最早八月,最迟九月。”骆养性道,“另,喀喇沁部密报,皇太极已与科尔沁、土默特残部盟誓,秋后共举。路线……”他铺开地图,“可能不走辽西,而是绕道蒙古,破长城薄弱处。”
崇祯的手指落在喜峰口、古北口一线。果然,历史的大势并未完全改变。
“孙承宗那边呢?”
“孙督师已加强蓟镇防务,但……兵力不足。辽东防线需重兵镇守,能调往蓟镇的,不过两万。”
“不够。”崇祯摇头,“皇太极若倾巢而出,至少八万骑。传旨孙承宗:再抽一万兵补蓟镇。另,命宣府、大同、山西三镇,各备精兵一万,随时听调。”
他沉吟片刻:“还有,让腾骧四卫剩下的人加紧整训。最迟八月底,朕要他们能战。”
“奴婢遵旨。”
七月廿五,延安府安塞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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