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赵辰那句低沉而又带着一丝玩味的话语，如同风中的轻叹，瞬间消散在淮州城外的旷野之上。但那股子决绝的意味，却像是一颗钉子，深深地钉进了苏凌月的心里。
她转头看向赵辰。
晨光下，他那张俊美而苍白的侧脸显得格外冷峻。他没有回头看那名传旨的影卫，也没有看那座刚刚被“拯救”的淮州城。他的目光，越过了千山万水，投向了那座遥远而又森严的皇城。
“走吧。”
赵辰一夹马腹，白马发出一声清越的嘶鸣，绝尘而去。
苏凌月没有犹豫，紧随其后。
……
回京的路，并不太平。
虽然赵辰没有遵从皇帝的旨意“即刻回京”，但他也没有真的“抗旨不遵”。他只是……走得慢了一些。
慢到足够让他把这江南的水，搅得更浑一些。
每过一城，他便以“钦差”之名，或是开仓放粮，或是斩杀贪官，或是安抚流民。他不再掩饰自己的锋芒，也不再隐藏自己的手段。他就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一路向北，所过之处，贪官丧胆，百姓欢呼。
“太子千岁！”
“活菩萨啊！”
这样的呼喊声，从淮州一直响到了扬州，从扬州一直响到了苏州。
原本因为水患而动荡不安的江南道，竟然因为赵辰这番雷霆手段，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甚至想要趁火打劫的世家豪强，此刻一个个缩起了脑袋，生怕被这把“尚方宝剑”砍到自己头上。
而那些原本对朝廷充满了怨恨的流民，此刻却成了赵辰最忠实的拥护者。
“这……”
苏战骑在马上，看着官道两旁那些跪拜送行的百姓，脸上满是震撼。
“这就是……民心吗？”
他是个武将，习惯了用刀枪说话。他从未想过，原来有时候，几袋粮食，几句话，竟然比千军万马还要管用。
“是民心。”苏凌月策马与他并肩，“也是……武器。”
她看着前方那个挺拔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赵辰他……是在用这些民心，给自己铸造一件‘铠甲’。”
一件……连皇帝都不敢轻易触碰的铠甲。
……
半个月后。
天启城，十里长亭。
当赵辰和苏凌月的车队出现在官道尽头时，早已等候多时的礼部官员和禁军统领们，一个个脸色都变得极为精彩。
他们原本接到的命令，是“押解”太子回京。
可是现在……
看着那浩浩荡荡的车队，看着车队后面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自发前来送行的江南百姓，看着那些百姓手中高举的“万民伞”和“功德牌”……
谁敢动？
谁敢押？
这哪里是“罪臣”回京？这分明就是……凯旋而归的英雄！
“恭迎太子殿下！恭迎苏钦差！”
礼部尚书带头跪了下去。
赵辰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朝廷大员。他没有下马，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中的马鞭。
“免礼。”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父皇呢？”他问。
“陛下……陛下在太和殿等候殿下。”礼部尚书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小心翼翼地说道。
“好。”
赵辰点了点头。
“那就……进宫吧。”
……
太和殿。
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皇帝赵隆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看着那个大步走进来的儿子，看着他身后那个虽着男装却依旧难掩风华的女子，心中那股被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终于再也控制不住。
“逆子！跪下！”
皇帝猛地一拍龙案，发出一声巨响。
满朝文武吓得齐齐跪倒，大气都不敢出。
赵辰却只是微微躬身，并没有下跪。
“儿臣……参见父皇。”
“你还知道朕是你父皇？！”皇帝怒极反笑，“私自开仓，挪用赃款，抗旨不遵，还在江南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父皇？！还有没有大夏的律法？！”
“父皇息怒。”赵辰的声音依旧平静，“儿臣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大夏江山，为了黎民百姓。”
“为了百姓？”皇帝冷笑一声，“好一个为了百姓！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你是在收买人心！你是在邀买名望！你这是在……逼宫！”
“逼宫”二字一出，大殿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这是一个禁忌。
是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谁也不敢说破的禁忌。
赵辰抬起头，直视着皇帝那双充满了猜忌与杀意的眼睛。
“父皇言重了。”他不卑不亢地说道，“儿臣若是真有反心，此刻……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奏折，双手呈上。
“这是儿臣此次江南之行的述职奏折。里面详细记录了江南七州十八府的受灾情况，以及……那些贪官污吏的罪证。”
“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大殿一侧的那些世家官员。
“……这上面，还有一份名单。”
“一份……曾在暗中阻挠赈灾、发国难财的……‘幕后黑手’的名单。”
此言一出，不少官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王德全颤抖着走下来，接过奏折，呈给皇帝。
皇帝打开奏折，只看了几眼，脸色就变了。
那上面……竟然不仅有赵弈的残党，还有安国公府的余孽，甚至……还有几个平日里自诩清流的重臣！
这一棍子，打翻了一船人！
“你……”皇帝的手有些发抖，“你这是要干什么？你要把这朝堂……都清洗一遍吗？”
“儿臣不敢。”赵辰淡淡道，“儿臣只是觉得，这大夏的江山，该扫一扫了。”
“若是任由这些蛀虫继续啃噬下去……这江山，迟早要塌。”
皇帝死死地盯着他。
他看到了赵辰眼中的决绝，也看到了他身后的那股……势不可挡的民意。
他知道，这一次……他输了。
他不仅没能借机打压赵辰，反而……让他借着这场水患，彻底站稳了脚跟。
现在的赵辰，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他摆布的病弱太子了。
他是一头……已经长成了獠牙的猛虎。
“好。好。”
皇帝合上奏折，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
“太子虽然行事鲁莽，但毕竟……初衷是好的。”
“江南赈灾有功，朕……自当赏赐。”
他看向苏凌月。
“苏氏女……亦是有功。”
“传朕旨意！”
“太子赵辰，赈灾有功，赐黄金万两，锦缎千匹。着……其入主尚书省，参赞政务！”
“苏凌月，救灾有功，特赐……‘太医院院使’之职！掌管太医院一切事务！”
入主尚书省！
掌管太医院！
这两个旨意一下，满朝文武再次震动！
尚书省，那是朝廷的中枢机构，掌管着六部！太子入主尚书省，就意味着……他开始正式接手朝政了！
而太医院院使……那是正三品的官职！苏凌月一个女子，竟然成了太医院的一把手？！
这简直就是……
“还不谢恩？”皇帝的声音冷冷传来。
赵辰和苏凌月对视一眼，同时跪下。
“儿臣（臣女）……叩谢天恩！”
……
走出太和殿的那一刻，苏凌月只觉得阳光有些刺眼。
她看着手中的官印，心中五味杂陈。
太医院院使。
这是她前世想都不敢想的位置。
可现在……她却轻易地得到了。
“怎么？不高兴？”赵辰走到她身边，低声问道。
“不是不高兴。”苏凌月摇了摇头，“只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这就觉得不真实了？”赵辰笑了，“这只是开始。”
他指了指前方那片巍峨的宫殿。
“苏凌月。”
“从今天起，这皇宫……这天下……”
“……都将是我们的战场。”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准备好了吗？”
苏凌月看着他，眼中的迷茫渐渐散去。
“准备好了。”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无论前面是什么……”
“……我都陪你，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