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晚些，领主产品交易会正式开始，气氛愈发直白和燥热。
会场被分割成一个个展位，新晋的领主们使出浑身解数，推销着自己领地的特产。
从奇特的能量矿石，到能辅助精神力修炼的香料，再到各种闻所未闻的动植物。
琳琅满目，像一个大型的星际展销会。
凌飒的展位很偏僻，也很简单。
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桌上摆着几个透明的恒温箱，里面是几株长势喜人的“水果蘑菇”“冰霜小麦”以及“硫化甲虫”。
旁边立着一块光屏，循环播放着绿云星的生态宣传片——奇特的菌类特色星球，从天空到海洋。
温青染负责接待和讲解。
石裂风则像个门神一样杵在旁边，用眼神过滤掉所有心怀不轨的窥探。
昨晚温青染那番话的效果立竿见影。
不少真正有实力的投资人和技术买家都找了过来，对绿云星的生态修复技术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温青染应付得游刃有余，既没有过分吹嘘，也精准地展现了项目的潜力，很快就收集了一大堆合作意向。
至于那些想靠联姻走捷径的家族，在看到温青染和石裂风这一文一武、宛如铜墙铁壁的组合后，也都识趣地退散了。
于是，会场中最热闹的地方，毫无悬念地落在了泛亚集团支持的王浩身上。
他的展位在会场最中心，布置得极具科技感。
巨大的全息投影上，一株株金黄的、麦穗粗如拇指的小麦正在风中摇曳，充满了丰收的喜悦。
王浩本人，一个看起来颇为敦厚的年轻人，此刻正被一群人簇拥着，脸上洋溢着激动和自豪。
“各位请看！”
他指着全息投影，声音洪亮。
“这就是‘泛亚六号’超级高产小麦！经过我们的田间测试，在标准环境下，它的亩产量比联盟目前最优良的t-3型小麦，足足高出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
“各位朋友们，同学们！”
王浩越说越激动。
“想象一下，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同样的土地，我们可以多养活百分之三十的人口！”
“在赤潮将至的今天，粮食，就是我们对抗灾难最坚实的壁垒！”
他说得慷慨激昂，周围的人也听得热血沸腾。
军方采购部的代表连连点头，看向王浩的眼神充满了赞许。
不少小领主更是两眼放光，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靠着种植这种小麦发家致富的美好未来。
凌飒抱着胳膊，在人群外围听了一耳朵，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这套路，她在地球上见得多了，典型的“避重就轻”式营销。
她本来懒得理会，这种骗局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只要别碍着她就好。
但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有几个来自边境小星域、看起来就不富裕的领主，正满脸狂热地准备签约，甚至有人在讨论要抵押自己的星球矿权。
石裂风在她耳边低语，带着看好戏的表情。
“看到了吗？总有愚蠢的鱼来咬。泛亚这是要把这些小领主连皮带骨都吞下去，等他们把地种废了，就只能彻底沦为泛亚的附庸。到时候整个卡洛斯星域的粮食市场，都会是他们说了算。”
凌飒的眼神微微冷了下来。
她的绿云星不可避免要和这群家伙打交道。
让泛亚这种玩法搞下去，以后自己领地出产的东西，恐怕也会受牵连。
真是……麻烦的苍蝇。
她最讨厌这种会影响自己回家种田的潜在威胁了。
既然来都来了，那就拍一把，至于那些小领主听不听得进去，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王浩的演讲还在继续。
优点翻来覆去就一个“高产”，至于对光照、水源、温度、土壤的要求，对常见病虫害的抗性，以及连续种植对地力的损耗……
这些关乎成本和可持续性的核心问题，王浩一概不提。
有人提出了类似的疑问。
“王浩先生，请问这款小麦的生长周期和耗水量如何？对土壤的肥力要求高吗？”
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很严谨的领主问道。
王浩脸上的笑容不变，立刻回答：“这位领主问得好！‘泛亚六号’的培育目标就是‘高产’和‘速生’，它的生长周期比t-3型缩短了大约百分之十！至于资源消耗，任何高产作物都需要充足的养分，这是自然规律，不是吗？泛亚集团可以为大家提供配套的、高效的营养液和解决方案，保证大家的收成！”
一套完美的话术，将缺点包装成了配套服务的卖点。
凌飒啧了一声。
骗傻子都不带这么敷衍的。
刘洋在一旁听得义愤填膺，压低声音对凌飒和陈峰说：“这不就是赤裸裸地骗人吗？等他们种了两年，地废了，就只能被泛亚牵着鼻子走了！”
陈峰面色凝重，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背后是资本和部分军方激进派的合谋，根本不是一两个小领主能撼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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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
“请问，‘泛亚六号’的基因谱系稳定了几代？针对黑秆病和条纹锈病的抗性基因是哪一段？它的光饱和点和光补偿点具体数值是多少？还有，它的根系主要是须根还是主根？平均入土深度能达到多少？”
一连串流利又专业的问题，精准的扎在了王浩那番说辞的痛点之处。
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只见凌飒的展位前，温青染正微笑着看着这边。
他手里还拿着一个数据板，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王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些问题，每一个都问在了“泛亚六号”的死穴上。
他一个市场推广人员，哪里答得上来？
他求助地看向身后的技术顾问，那个顾问也是一脸菜色，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位先生……”
王浩勉强挤出笑容。
“您问的这些问题太专业了，我们有详细的技术资料，会后可以……”
“不用会后了。”
一个懒洋洋的女声打断了他。
众人回头，看到凌飒正慢悠悠地踱步过来。
她走到自己的展台前，拿起一株水果蘑菇，在手里抛了抛。
“我的未婚夫，就是个技术宅，书呆子，看见什么都喜欢刨根问底。”
她说着，眼神扫过王浩和他身后那群人，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刚才问的，都是农业种植最基本的问题。”
“怎么，你们泛亚集团的革命性产品，连这些基础数据都没有吗？”
她的话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角落。
周围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那些刚才还满脸狂热的投资者和领主，此刻都用怀疑的目光看着王浩。
军方那几位代表也皱起了眉头，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
菲利普·张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他一直站在人群后，冷眼旁观着这场完美的秀，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他排开众人，走到台前，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温和的笑容。
“凌飒领主，久仰大名。您的未婚夫确实是位严谨的学者。”
他先是肯定了温青染，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时代在进步。有时候，我们不能总被一些陈旧的数据和条条框框束缚住。”
“‘泛亚六号’的价值，在于它的‘结果’，在于它能实实在在地提高产量，解决粮食危机。”
“至于过程……我想，对于急需粮食的边境士兵和民众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
好一招偷换概念，直接把技术问题上升到了政治正确的高度。
“哦？”
凌飒挑了挑眉。
“菲利普执行官的意思是，为了结果，可以不择手段？”
她放下蘑菇，走到泛亚的展台前，目光落在那些金黄的麦穗上。
“我听说，有一种古老的捕猴方法。”
“把椰子挖个洞，里面放上米。猴子把手伸进去抓住米，拳头变大，就拿不出来了。”
“它只要肯放手，就能逃脱，但它就是不肯。”
凌飒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为了眼前的一把米，最后连命都丢了。”
她抬起眼，看向菲利普，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后者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在座的各位，都是聪明人。”
“应该分得清，什么是米，什么是命。”
她说完，不再看脸色铁青的菲利普，转身走回自己的展位，对温青染说。
“茶有点凉了，帮我换一杯热的。”
说着转过身，斜睨了一眼站在会场边上的陈峰，后者见她望来微微欠身。
而一旁的刘洋满脸的不可置信的转头看了看身旁的陈峰。
不是，昨天你俩不是这么说的啊！
那可是泛亚总部的执行官，凌姐就这么顶上去了，真不愧是我凌姐，人狠话不多。
刚才那场短暂的交锋，貌似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闲聊。
却如同一场冰雨，将整个会场热度下降了几个等级。
所有人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没人想到，这个看起来慵懒散漫的女领主，言辞竟然如此犀利，一针见血。
王浩站在原地，面如死灰。
他精心准备的一切，被凌飒这几句话彻底摧毁。
信任一旦产生裂痕，就再也无法弥补。
已经有好几位原本意向明确的新晋领主，悄悄地收回了终端，默默地退出了人群。
菲利普·张死死地盯着凌飒的背影，眼镜后的双眸里，闪动着毒蛇般的寒光。
这个女人，又出来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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