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做任何决策，上任何项目，都必须慎之又慎，必须经过科学论证，必须考虑地方的财力可持续，必须对党负责，对人民负责，对历史负责！”

    

    “我们要确保有限的财力用到刀刃上，用到教育、医疗、养老、社会保障这些民生急需上去，用到能真正带动群众增收、改善生活的事业上去！”

    

    “而不是用来打造少数人观赏、却让多数人背负沉重债务的‘盆景’和‘政绩’！”

    

    “一个需要80多年才能回本，甚至可能永远无法回本的项目，你告诉我，这叫算大账、算长远账？”

    

    王成功的声音并不激昂，甚至有些低沉，但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不再看周川那青红交错的脸色，也不再看孙玉梅煞白的脸，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喧嚣却显得有些虚幻的工地。

    

    “今天的视察，就到这儿吧。”

    

    王成功站起身来，不再多言，“吴总，安全、质量是底线，必须守住。相关数据、资料，特别是完整的经济效益分析报告、所有决策过程的会议纪要、资金筹措和使用明细，整理一份，送到县政府办。”

    

    他看了一眼刘丹：“刘主任，负责接收。吴晓波，你配合，仔细看看。”

    

    “是！”

    

    刘丹和吴晓波立刻应道。

    

    “吴县长，周县长，孙县长，还有各位局长，”

    

    王成功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回去都好好想一想，我们桃花县，到底需要什么样的发展？该怎么发展？散会。”

    

    说完，他不再停留，率先向会议室外走去。

    

    吴亮等人连忙起身跟上。

    

    周川脸色铁青，站在原地，拳头暗暗握紧。

    

    孙玉梅低着头，匆忙收拾东西，不敢看任何人。

    

    吴林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忐忑和不安。

    

    其他部门的头头脑脑们，交换着复杂的眼神，默默离场。

    

    王成功走到门口，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来：

    

    “有些账，现在算不明白，将来，总会有人来算清楚的。”

    

    说完，他大步走出了项目部。

    

    王成功面无表情地走向自己的专车。

    

    桃花湖这个“巨无霸”项目暴露出的问题，比他预想的可能更严重。

    

    就在他拉开车门，准备坐进去时，身后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唤：“县长，县长，请稍等！”

    

    王成功回头，只见常务副县长吴亮小跑着追了上来，额头上还带着细汗。

    

    “吴县长，有事？” 王成功停下动作，语气平静。

    

    吴亮快走几步来到车边，微微喘了口气：“县长，有点工作上的事情，想抓紧时间跟您汇报一下。您看，我坐您的车一起回去？路上说，不耽误您时间。”

    

    王成功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上车吧。”

    

    吴晓波拉开了后排另一侧的车门。

    

    吴亮道了声谢，略显臃肿的身体有些费力地钻了进去，坐在王成功旁边。

    

    吴晓波轻轻关好车门，坐回副驾驶，车子平稳地驶离了项目指挥部，向着县城方向开去。

    

    短暂的沉默后，吴亮仿佛下定了决心，身体微微朝王成功这边倾斜，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充满了急于撇清的急切：

    

    “王县长，刚才在会上……唉，有些话我不方便当面说。现在给您汇报一下我的想法。”

    

    吴亮顿了顿，观察了一下王成功的侧脸，见王成功只是目视前方，没有任何表示，便继续道：

    

    “关于桃花湖这个项目，不瞒您说，从一开始，我就是持保留意见的！”

    

    吴亮刻意加重了“保留意见”四个字，然后叹了口气，语气更加推心置腹：

    

    “您是不知道，当初这个项目上马，主要是……主要是裕民书记在的时候，一力推动的。规划做得很大，投资也吓人。”

    

    “我虽然挂名常务副县长，但您也知道，之前的分工，发改、国资、旅游这些部门，都不在我手上。我主要是管财政、审计这一摊。”

    

    “从财政角度，我私下里找过裕民书记好几次，也找过周川同志，反复提醒，县里家底薄，这么大的投资，风险太高，回报周期太长，财政根本负担不起，一旦后续资金跟不上，会拖垮整个县财政！”

    

    “可……哎，人微言轻啊。裕民书记决心很大，说这是跨越式发展的关键抓手，是政治任务，必须上。周川同志也极力附和。”

    

    “我虽然分管财政，但在那种情况下，也只能是尽量从预算上卡一卡，拖一拖拨款进度，但也起不了决定作用。”

    

    “您看那3800万，那是早就签了合同的工程款到期，县长办公会出了纪要，我这边想压也压不住啊。”

    

    吴亮这一番话，情真意切，把自己彻底从桃花湖这个“问题项目”中摘了出来，塑造成了一个“早有远见”却“无力回天”的悲情角色。

    

    同时巧妙地将矛头指向了张裕民，以及分管领导周川。

    

    最后还不忘为自己“开脱”了一下那笔敏感的3800万拨款。

    

    王成功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等吴亮说完，王成功才缓缓开口：“吴县长，你的难处，我大概了解了。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县政府的分工进行调整，让你来分管发改、国资，你会怎么做？”

    

    吴亮正沉浸在自我剖白的情绪中，听到这个问题，猛地一愣，随即迸发出难以抑制的亮光！

    

    他心脏不争气地加速跳动起来，血液似乎都涌上了头部。

    

    分管发改、国资？

    

    这可是县政府里最具实权、最核心的板块之一！

    

    掌握了这些，就等于掌握了项目审批、资金调配、产业发展的命脉，是常务副县长真正发挥作用的基石！

    

    之前他被张裕民压制，分管的都是些“守成”的部门，空有常务之名，难有常务之实。

    

    王县长这话……是在试探，还是已经有了打算？

    

    是画饼，还是真的要重用自己？

    

    短短一刹那，无数念头在吴亮脑中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