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苍岩部落的悉心照料下，霍昭（霍七）的腿伤恢复得很快。

    

    这得益于他原本强健的体魄，也离不开部落提供的、效果奇特的雪山草药。

    

    他能下地行走后，便依循诺言，在距离部落聚居地稍远、但又能望见雪山入口的一处背风山坡下，用木头和皮子，搭建了一个简陋的棚屋，正式以采药人“霍七”的身份，在这里住了下来。

    

    他每日帮着部落做些劈柴、鞣制皮子的零活，偶尔也会将之前行囊里剩余的、以及在山坡附近采集到的一些普通药材，送给部落的人。

    

    他表现得沉默寡言，勤恳知礼，很快便融入了这个质朴而闭塞的部落环境，没有人怀疑他的身份。

    

    但他的全部心思，都系于那座沉默的雪山，系于那个被称为“白鹿神女”的身影。

    

    他不敢贸然进山寻找，生怕唐突了她，触犯了她划定的“领地”。

    

    他只能日复一日，在完成必要的劳作后，便坐在自己的棚屋前，或者爬到附近一块较高的岩石上，远远地、贪婪地眺望着雪山的方向，期盼着能幸运地捕捉到那一抹白色的惊鸿。

    

    日子一天天过去，雪山依旧沉默，那个身影始终未曾出现。

    

    希望如同被风雪不断消磨的岩石，日渐斑驳。

    

    有时他甚至会想，老妇人所说的，是不是只是一个美丽的传说？或者，阿月早已离开了这片区域？

    

    直到一个黄昏。

    

    残阳如血，将连绵的雪峰染成了瑰丽而悲壮的金红色。

    

    霍昭像往常一样，坐在岩石上，望着被夕阳勾勒出锋利轮廓的山峦。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了远处雪山脚下，那一汪如同蓝宝石般镶嵌在雪白大地上、尚未完全封冻的冰湖之畔！

    

    那里，站着一个身影！

    

    一身与冰雪几乎融为一体的白色皮裘，勾勒出纤细而挺拔的身姿。

    

    一头长发，不再是记忆中的乌黑亮泽，而是如同山顶最纯净的积雪，白得那般刺眼，白得那般……令人心碎！

    

    长发在她身后，随着山风轻轻飞扬，仿佛与这雪原融为一体。

    

    是阿月！

    

    真的是她！

    

    尽管隔着遥远的距离，霍昭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那一刻，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上了头顶，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呼吸骤然停滞！

    

    他猛地站起身，下意识地就要冲过去！

    

    然而，下一刻，他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因为他看清了，或者说，他感受到了。

    

    阿月并没有看向部落的方向，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面对着冰湖，背影孤寂而清冷。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却仿佛无法带来丝毫暖意。

    

    即使相隔如此之远，霍昭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从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空茫、死寂的气息。

    

    没有仇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伤。

    

    就像老妇人描述的，空空的。

    

    仿佛她的灵魂已经抽离，只留下一具精美却毫无生气的冰雪雕塑，矗立在这天地之间，与这雪山、冰湖，构成了一个完整而封闭的、拒绝任何外界闯入的世界。

    

    霍昭伸出的脚，如同被钉在了原地。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狂喜、心痛、悔恨与无尽酸楚的洪流，狠狠冲击着他的胸腔，让他眼眶瞬间湿热。

    

    他还活着！

    

    他找到了她！

    

    可是，他找到的，还是那个会追着他叫“昭哥哥”，眼神灵动，笑容狡黠的阿月吗？

    

    眼前的她，像是一朵被冰封在万载玄冰中的雪莲，美丽，脆弱，却隔着无法融化的严寒。

    

    那一头白发，无声地诉说着她所承受的、远超他想象的痛苦与绝望。

    

    他不能过去。

    

    至少现在不能。

    

    任何贸然的靠近，对于此刻状态下的她而言，都可能是一种惊扰，一种亵渎，甚至可能……导致她像受惊的鹿一般，彻底逃离，消失在这茫茫雪山之中，让他再也无处寻觅。

    

    霍昭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重新坐了下来。

    

    他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这肉体上的疼痛，来压制内心那翻江倒海般的情感。

    

    他就这样，隔着遥远的距离，贪婪地、心痛地、小心翼翼地，凝视着冰湖畔那个白色的、孤寂的身影，仿佛要将这一刻，深深地刻入自己的灵魂深处。

    

    遥遥一瞥，相见，却不敢相认。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仅是这空间的距离，更是那无法丈量的、由痛苦与遗忘构筑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