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短暂的、仿佛空气都凝结了的寂静，大约持续了三次心跳的时间。灯泡钨丝发出的微弱嘶嘶声，此刻清晰得刺耳。

    

    窗外，夜风似乎重新开始流动，带来远处若有若无的、属于这座沉睡（或警醒）城市的模糊声响，像背景里低沉的呼吸。

    

    洛瑜儿停在半空的手，缓缓落下。她将酒瓶轻轻放在桌上，深绿色的玻璃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在此刻寂静中异常清晰的“笃”声。

    

    她没有立刻回应罗小飞那番堪称大胆妄为、甚至带有明显冒犯和性暗示的醉话。

    

    她只是微微向后，靠在了坚硬的椅背上，双手交叠，轻轻放在穿着深紫色丝绒长裙的小腹前。那个姿势放松，却无形中拉开了些许距离，重新建立起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

    

    昏黄的灯光从侧面照亮她半边脸颊，让那完美的轮廓线条一半沉浸在柔和的光晕中，一半隐入神秘的阴影里。

    

    她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上投下扇形的小片阴影，遮掩住了琥珀色眸子里瞬间变幻的所有情绪。

    

    只有那涂着淡玫瑰色唇彩的、形状优美的嘴唇，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弧度——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玩味的、带着冰冷锋刃的思考弧线。

    

    罗小飞说完那番话，其实酒意也醒了两分，心里掠过一丝“是不是太过了”的念头。

    

    但话已出口，如同泼出的水。他干脆也往后一靠，背抵着冰凉粗糙的墙壁，脸上依旧挂着那副酒后的惫懒笑容，眼神却悄然变得锐利了些，观察着洛瑜儿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他在试探，用一种粗鲁而直接的方式，试探这位新晋女王的边界、气度，以及……面具之下的某些真实。

    

    几秒钟后，洛瑜儿终于抬起眼帘。那双眼睛在阴影中亮得惊人，像两口在月光下泛着幽光的深井，里面倒映着罗小飞故作轻松的脸，也映照着跳跃的灯光。

    

    “罗顾问。” 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平静，更缓，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打磨后才吐露出来。

    

    “看来这瓶‘康帝’的后劲，比我想象的要大一些。或者说，它成功撬开了你嘴里除了军事术语之外的……另一些东西？”

    

    她没有直接回答关于“罩杯”或“驸马爷”的问题，而是将话题引向了酒，以及罗小飞状态的改变。

    

    这是一种优雅的回避，也是一种含蓄的提醒——你醉了，说的话我可以不当真，但请注意你的言行。

    

    罗小飞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晃眼：“酒是好酒，劲也确实不小，不过陛下，我这人酒品还行，一般不说胡话，就是……容易把平时不敢问的，给问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带着几分放肆在她身上逡巡，“所以，我这纯属学术探讨，好奇心驱使。您要是不方便回答，就当我酒后放屁，一阵风吹过就算了。”

    

    他把姿态放得很低，用“酒后放屁”来自贬，却又把“学术探讨”、“好奇心”挂在前面，显得既无赖，又让人难以真正发作。

    

    洛瑜儿轻轻地、几乎无声地“呵”了一下。她伸出纤长的手指，重新端起自己那杯酒，却没有喝，只是缓缓旋转着晶莹的杯身，看着深红色的酒液在水晶壁上挂杯、滑落，留下短暂的泪痕。

    

    “学术探讨？” 她重复这个词，语气里的玩味更浓了，“关于女性身体尺码的……‘学术’？还是关于君主私人生活的……‘探讨’？”

    

    她抬起眼，目光如冰锥般刺向罗小飞，“罗顾问，你的‘专业领域’，似乎拓展得有点快，也有点……偏。”

    

    压力悄然弥漫，她并没有动怒，但那种平静下蕴含的威势，比直接的愤怒更让人感到寒意。

    

    罗小飞却似乎浑然不觉，或者说，借着酒意故意忽略。他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点，也给她添了些，动作随意得像在路边摊喝啤酒。

    

    “诶，陛下，这话说的。所谓顾问，不就是主君有什么疑惑，都可以咨询嘛。当然。”

    

    他晃着酒杯，眼神飘忽，“您要觉得这问题超纲了，不符合‘三军总顾问’的职责范围，那就不答。

    

    我纯属个人好奇，跟职务无关。就像……我也好奇您父亲脸上那道疤是怎么来的，好奇马库斯为什么总是一张死人脸，好奇这卡隆加的红土为啥这么硬一样。好奇嘛，人之常情。”

    

    他巧妙地将一个冒犯性的私密问题，偷换概念成一种普遍的“好奇心”，并且拉上了洛奇·川和马库斯做垫背，试图淡化其针对性。

    

    洛瑜儿静静地看着他表演，脸上那丝极淡的弧度依旧保持着。

    

    她似乎觉得眼前这一幕很有趣，远比讨论那些打打杀杀的阴谋更有趣。她慢慢啜饮了一口酒，让醇厚的液体在口腔中停留片刻，才缓缓咽下。

    

    “罗小飞。” 她忽然直接叫了他的名字，省去了头衔，这反而显得更加私人化。

    

    “你知道吗？在卡隆加，在过去很多年，敢用这种眼神看我，敢问我这种问题的男人，下场通常都不太好。有的被挖掉了眼睛，有的被割掉了舌头，还有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内容却令人毛骨悚然，“被送去喂了鬣狗。”

    

    房间里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了几度。

    

    罗小飞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容却没变，甚至更灿烂了些：“是吗？那看来我运气不错，还能坐在这儿跟陛下喝酒聊天。可能因为……我现在还算有点用？”

    

    他再次把话题拉回“价值”和“用处”上，这是他在此地的立足之本，也是最直白的护身符。

    

    洛瑜儿不置可否，她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双臂交叠放在桌上。

    

    这个动作让她离罗小飞更近，那股混合着高级香水、葡萄酒和她自身温暖馥郁体香的复杂气息，更加浓郁地笼罩过来。

    

    丝绒长裙的领口随着动作微微敞开，那片惊心动魄的雪白和深邃沟壑在昏黄光线下更具视觉冲击力，几乎要撞入罗小飞的视野。她似乎毫不在意，或者说，是刻意为之。

    

    “你的用处，目前来看，确实有一些。” 她承认道，目光紧锁着他，“比如，关于如何给桑海下套的那个想法，就很有‘创意’。

    

    但也仅仅是有创意，能不能变成现实，变成现实后效果如何，还是未知数。”

    

    她的语气重新变得务实，仿佛刚才那段关于眼睛舌头和鬣狗的对话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