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逻辑清晰,仿佛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商业谈判,而不是在策划一场背叛和谋杀。
罗小飞走到壁炉前,火焰的热浪扑面而来,烤干了他脸上和头发上的雨水,带来一种虚假的温暖。
他伸出手,假装烤火,实际上是在观察这个房间:通讯设备的位置,可能的出口,窗户的防护情况……
“我凭什么相信你?”他背对着她问,“相信一个刚刚还威胁要炮击平民营地的人?”
“因为你没有选择。”洛瑜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轻柔,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锋利。
“你的队友在石林里,最多还能坚持两天。灰水镇那一百多人,食物和水只够三天。而桑海的人正在集结,最多五天,他就会发动伏击。你没有时间等待援军,没有时间制定完美的计划。”
她顿了顿,“而我有你需要的一切:桑海的具体位置,他的人员配置,他的行动计划。我甚至……可以给你提供武器和交通工具。”
罗小飞转过身。
洛瑜儿正看着他,火光在她身后跳跃,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但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想要什么具体情报?”他问。
洛瑜儿身体微微后靠,重新拿起酒杯,轻轻摇晃:“撤离行动的总指挥是不是黄雅琪?她现在在哪里?你们的撤离路线有几条备选?空中支援的规模和反应时间是多少?还有……”
她抬起眼睛,“‘火种行动’的具体内容是什么?我知道这个代号,但不知道细节。”
罗小飞感觉自己的呼吸停顿了一瞬。“火种行动”——这是最高级别的任务代号,她怎么会知道?
“你在我们内部有眼线。”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每个人都有价格。”洛瑜儿没有否认,“情报生意,是最古老的生意之一。”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更闷热了,炉火太旺,或者……是别的原因。
罗小飞感到额角有汗渗出,他走到茶几前,终于拿起那杯酒。深红色的液体在手中微微晃动,倒映着天花板上一盏老式吊灯模糊的光影。
“如果我说不呢?”他问,但没有喝。
“那么……”洛瑜儿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有一丝真实的遗憾,“我会把你交给桑海。他会很高兴。而你那些在石林里的队友,那些在灰水镇的平民……”
她摇了摇头,“我没有理由保护他们,马库斯会按照原计划,在三天后对灰水镇营地发动总攻。
至于石林里的人,桑海早就想去‘清理’了,只是我之前拦着。如果我撤走我的人,他明天就可以带两百人进去,一寸一寸地搜。”
她放下酒杯,站起身,再次走到罗小飞面前。这次她没有碰他,只是站在很近的距离,仰头看着他——她很高,但罗小飞还是比她高出半个头。
这个角度,他能看清她脸上最细微的表情:那完美的五官,那毫无瑕疵的皮肤,那长而密的睫毛,还有……眼底深处,一丝极其隐秘的、近乎狂热的期待。
她在享受这场博弈,享受这种将人命放在天平上称量的权力感。
“但是如果你合作。”她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像情人间的耳语,“我可以让马库斯的人撤出灰水镇外围,给你的人二十四小时安全窗口撤离。
我可以提供桑海在‘灰岩’地带的详细布防图,甚至……可以让你‘意外’地发现我们的一辆油料充足的装甲车,就停在营地东侧三公里的废弃农场里。”
她微微偏头,一缕黑色的卷发滑落到肩前,“那辆车足够装下灰水镇的所有人,油箱满的,车况良好。有了它,你们可以直接冲过卡隆加的封锁线,抵达边境。”
罗小飞盯着她的眼睛,那琥珀色的瞳仁深处,火焰在跳动,也在冰冷地计算。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你有一个晚上。”洛瑜儿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她走到门边,按了一下墙上的一个旧式电铃按钮。
“马库斯会带你去房间,有热水,有干净的衣服,有食物。好好休息,好好思考。”她转过身,侧脸在炉火光中如同古典雕塑,“黎明之前,给我答案。”
门被推开,马库斯站在门口,依旧是那副冷硬的表情。
罗小飞放下酒杯——他始终没有喝。他最后看了洛瑜儿一眼。她正望着窗外的雨夜,侧影完美得不像真人,像某个遥远梦境里走出的幻影,美丽,致命,不可触碰。
然后他转身,跟着马库斯走出房间。
走廊里比房间里冷得多,煤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阴影。马库斯领着他走到走廊尽头的一个小房间,推开门。
房间很小,但很干净。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简陋的洗手池。墙上有一扇狭窄的、焊着铁条的高窗,窗外是漆黑的夜和持续的雨声。
“厕所在走廊尽头。”马库斯用生硬的英语说,“不要试图逃跑,外面有巡逻队,每十五分钟经过一次。”他顿了顿,“洛小姐说给你热水和食物。一小时后有人送来。”
说完,他关上门。罗小飞听到了门锁转动的声音——是老式的机械锁,但很结实。
他走到窗边。
铁条焊得很密,手指伸不出去。窗外是营地的后院,能看到铁丝网和远处了望塔上扫过的探照灯光柱。雨还在下,探照灯的光束在雨幕中形成一道道光雾朦胧的圆锥。
罗小飞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地上的水泥很凉,透过湿透的裤子传来刺骨的寒意。
他闭上眼睛。
大脑里像有一台高速计算机在运转,处理着刚刚得到的所有信息:洛瑜儿的真实意图,桑海的位置,灰水镇的危机,石林里队友的困境,那辆可能存在的装甲车……还有,“火种行动”泄密的可能性。
以及,那个最核心的问题:他该不该相信洛瑜儿?
一个策划背叛自己表兄、用平民性命做筹码、在谈判中游刃有余地施展美色和威胁的女人——她能相信吗?
但如果不相信,他还有什么选择?
他想起黄雅琪在帐篷里说的那句话:“这个决定,将永远烙在你的灵魂上。”
现在,又一个决定摆在他面前。而这个决定,可能关系到数百人的生死,关系到整个撤离行动的成败,也关系到……他能不能活着回去,见到那些在等他的人。
窗外,雨声未停。远处隐约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皮靴踩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规律而沉重的“啪嗒”声,像某种倒计时,一步一步,走向即将到来的黎明。
而房间里的罗小飞,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在黑暗与雨声中,开始了他一生中最漫长、最艰难的一次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