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玦接过军文,目光疾速扫过上面一行行铁画银钩的战绩与斩获。
他的手指缓缓摩挲过纸张边缘,胸膛微微起伏。
朔风城下逼退楚军的扬眉吐气,与此刻北境传来彻底扫荡边患的酣畅大胜,两股洪流在他心中激荡交汇。
“好,好,好!”沈玦连道三声好,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慕伯父果然国之柱石。”
北境尘埃落定,狼烟暂熄,凯旋的雄师正挟着大破王庭的赫赫威名,班师回朝。
这一日,京城东门内外,旌旗招展,净水泼街,黄土垫道。
御驾亲临,卤簿仪仗森严排列,龙旗在微寒的春风中猎猎作响。
沈玦一身玄色常服,外罩明黄龙纹披风,立于临时搭建的接风亭前。
薄司靳一身深绯官服,静立于皇帝侧后方半步,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周遭的喧嚣与议论皆与他无关。
城门附近,早已被热情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人群的最前方,两名少女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为首的正是慕千月,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外罩月白绣缠枝梅的披风,发髻高绾,簪着赤金点翠步摇,明丽照人。
她微微扬着下巴,望向官道尽头,眉眼间既有期盼父亲归来的急切。
她的妹妹慕千雪则显得稚嫩许多,紧紧挨着姐姐,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带着几分天真烂漫。
百姓们的议论声嗡嗡不绝,目光在慕千月、薄司靳以及御驾之间来回逡巡。
“瞧见没?那位就是慕家大小姐,慕帅的掌上明珠!果然是将门出虎女,这通身的气派!”
“何止啊!看见她旁边那位大人了吗?薄司靳薄大人!年纪轻轻就已是天子近臣,深得陛下信重,听闻还是陛下为慕小姐亲自择定的良婿呢!”
“啧啧,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慕小姐好福气啊,父亲是国之柱石,战功彪炳,未来夫婿又是这般年轻有为、前程似锦的人物……”
“可不是嘛!慕家此番双喜临门,慕帅凯旋,大小姐又将得嫁佳婿,真是满门荣耀!”
“薄大人人才出众,又与慕家门当户对,再般配不过了……”
这些议论声虽刻意压低,却依旧有不少飘入了慕千月的耳中。
慕千月心中既有一丝被人艳羡的隐秘欢喜,又莫名地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这时,薄司靳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侧首,视线与她有一瞬的交汇。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如同深潭,只极轻地对她点了下头,随即才又转回了目光,重新投向前方尘土渐起的官道。
慕千月先将心中的那抹惆怅压下,随后期待的望着前方。
终于,地平线上出现了旌旗的影子,紧接着是马蹄踏地的闷雷声响,由远及近。
先头斥候高举的“慕”字帅旗迎风招展,在阳光下反射着凛冽的光芒。
队伍渐行渐近,铠甲摩擦之声、马蹄声、士卒整齐的步伐声汇聚成一股雄浑的洪流,扑面而来。
凯旋的将士们虽然面带风霜,但眼神锐利,士气高昂。
队伍最前方,一匹神骏的黑马之上,端坐着北境统帅慕敬廷。
他身着明光铠,肩披猩红斗篷,虽年过五旬,鬓角已染霜华,但身姿依旧挺拔如苍松,面庞被边塞风霜刻下坚毅的纹路,一双虎目不怒自威。
见到御驾亲迎,慕敬廷立刻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在距接风亭十步外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臣慕敬廷,叩见陛下!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北狄已破,王庭远遁,臣等幸不辱命,今凯旋回京,复旨缴令!”
沈玦上前两步,亲手扶起慕敬廷,温声道:“慕帅快快请起!爱卿与北境将士浴血奋战,扬我国威,功在社稷!朕与京城百姓,在此恭迎将士们凯旋!”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到后方列队的将士耳中,引发一阵压抑着激动的低吼。
“谢陛下!”慕敬廷起身,虎目扫过在场众人,当看到亭外翘首以盼的两个女儿时,严厉的目光瞬间柔和了许多。
慕千月早已按捺不住,拉着妹妹上前几步,眼眶微红,声音哽咽:“父亲!你终于回来了!”
慕敬廷对女儿点了点头,目光随即落到了女儿身旁的薄司靳身上,又快速扫了一眼御驾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深意。
他再次向沈玦拱手:“劳陛下亲迎,臣惶恐。亦多谢薄大人照应小女。”
薄司靳上前一步,执礼甚恭:“慕帅言重,此乃下官分内之事。恭贺慕帅凯旋,为国靖边,功莫大焉。”
场面一时充满了凯旋的喜庆与君臣相得的和乐。
百姓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慕帅威武”、“陛下万岁”的呐喊响彻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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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设在宫中最为恢弘的麟德殿。
殿内灯火通明,麒麟鎏金香炉吞吐着清雅的龙涎香,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却盖不住满殿的豪迈之气。
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琥珀酒、夜光杯交错,一派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盛况。
沈玦高踞御座之上,玄色龙袍衬得他面如冠玉,眉宇间是毫不掩饰的畅快与欣慰。
他目光扫过殿中因战功而得封赏、红光满面的将领们,最终落于左下首第一位的慕敬廷身上。
老将军换下了戎装,着一品国公的紫金蟒袍,威仪不减,正与同僚举杯。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沈玦放下手中的九龙金杯,清越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虽不高昂,却令满殿喧嚣为之一静。
“慕帅,”沈玦含笑看向慕敬廷,眼中是真诚的激赏,“此次北境大捷,一扫边患阴霾,壮我国威,安我民心,爱卿居功至伟。
朕心中甚慰,亦甚感念。今日庆功宴上,朕不妨直言,爱卿有何心愿,或需何等封赏,只要于国无损,于理无亏,朕无不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