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的日子宁静得近乎虚幻,但我知道,自己不能永远躲在这座象牙塔里。
身体逐渐恢复,心底那场大雪崩留下的废墟,也需要日常的砂石……来一点点填补、重建。更重要的是,我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支点,一个能让我重新站稳、确认自身价值的地方,而不是仅仅作为“古昭野妻子”这个身份依附存在。
几天后,我向古昭野提出了想回皓奇投行工作的想法。不是以老板娘的身份空降,而是以普通HR员工的身份回归。我需要那份熟悉的忙碌,需要与同事们(哪怕只是表面)的寻常交集,需要那一点点靠自己的能力换取薪水的踏实感。
古昭野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反对,只是问:“确定吗?可能会……遇到一些不必要的关注。”他指的是那份公告引发的余波。
“确定。”我点头,“总要面对的。而且,我只是回去做原来的工作,不引人注目就好。”
他看着我,眼底有审视,也有一丝赞许。“好。我跟那边打个招呼,按正常流程办理复职。”他没有动用特权给我安排特殊岗位或优待,这让我松了口气。
复职手续办得出奇顺利。HR总监亲自接待了我,态度恭敬而克制,显然得到了某种授意。我的工位被安排在了HR部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工作内容也与之前相差无几,主要是员工关系维护和基础人事事务。周围的同事见到我,表情各异,惊讶、好奇、探究,但都维持着基本的职业素养,点头致意,没有过多追问。vicky和赵稚乐见到我回来,又惊又喜,趁着午休拉我到茶水间,压低声音问东问西,见我依旧不愿多谈,也识趣地不再逼问,只是拍着胸脯说“有啥事姐罩着你”。
日子似乎就这样平静地滑入了正轨。每日清晨,有时和古昭野一起下山,有时他自己先走,我稍晚些坐司机的车去公司。白天埋首于文件和数据,处理着员工入职离职、社保公积金、简单的纠纷调解,这些琐碎却具体的事务让我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充实。晚上,如果没有应酬,古昭野会来接我,或者我自己回去。我们一起用餐,聊聊各自白天遇到的事(当然,我大多聊些无关紧要的趣闻),偶尔一起看部电影,或者各自处理工作。像无数寻常的夫妻,却又比寻常夫妻多了几分历经磨难后的珍惜与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低调,足够专业,那些关于古昭野婚姻的议论会渐渐平息,我的回归也会被慢慢接受。
但我低估了某些人的执念,也低估了流言蜚语在密闭空间里的传播速度与扭曲能力。
崔雪。
这个名字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了。她是崔氏实业的千金,与古家算是有旧,一直以“昭野哥哥”自居,对我这个曾经突然出现在古昭野身边又突然消失的“前助理”兼“疑似情人”,向来抱有强烈的敌意。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她似乎并未放弃对古昭野的“关注”。
我的回归,尤其是古昭野那份语焉不详的结婚公告之后,显然深深刺激了她。
第一次冲突发生在我复职一周后的一个下午。我在员工餐厅排队取餐,崔雪和几个平时跟她玩得好的、同样家境优渥的年轻女员工走了进来。她们一眼就看到了我,原本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崔雪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眼神里的轻蔑与厌恶毫不掩饰。她并没有立刻发作,而是等到我们取完餐,在相对空旷的用餐区坐下后,她才端着自己的餐盘,婷婷袅袅地走了过来,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下。
“风月桐,”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几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讽,“真是没想到啊,你还有脸回来。”
我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继续吃着自己的饭。
见我不理,她提高了音量,语气更加尖刻:“怎么,昭野哥哥都发公告结婚了,你还死皮赖脸地贴上来?当小三当上瘾了是吧?皓奇什么时候门槛这么低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投向我们这边。vicky和赵稚乐在不远处桌子旁,脸色一变,想要过来,被我一个眼神制止了。这种场合,她们介入只会让事情更复杂。
我放下筷子,缓缓抬起头,平静地看向崔雪:“崔小姐,现在是工作时间,用餐时间也是员工休息时间。如果你对我的工作或个人有任何疑问或意见,可以通过正式渠道向HR部门或上级反映。在公共场合进行人身攻击和诽谤,不符合公司规定,也损害公司形象。”
我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镇定。我尽量使用职业化的语言,将问题抛回给公司规章制度。
崔雪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冷静地反击,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恼羞成怒:“少在这里假惺惺!规定?规定能管得了你不要脸吗?谁不知道你以前那些破事?靠着见不得人的手段爬上昭野哥哥的床,现在人家正主来了,你还阴魂不散!风月桐,我告诉你,你就是个狐狸精!专抢别人的东西!”
“狐狸精”、“抢别人东西”……这些充满恶意的字眼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过来。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我感觉到血液往脸上涌,指尖微微发凉,但脊背却挺得更直。
我不能动怒。动怒就输了。
“崔小姐,”我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扯出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笑意,“你对古总的私人生活似乎过于关注了。这属于古总的隐私,我没有权利也没有义务与你讨论。至于我的工作,是经过公司正常流程批准的,如果你质疑,请举证。如果没有其他公事,请不要打扰我和同事用餐。”
说完,我不再看她,重新拿起筷子,仿佛眼前只是一团令人不悦的空气。
崔雪被我这种油盐不进、公事公办的态度彻底激怒了,脸涨得通红,猛地站起身,餐盘被她带得“哐当”一声响。“你……你给我等着!我看你能得意到几时!”她丢下一句狠话,踩着高跟鞋怒气冲冲地走了,跟她一起的几个女伴也连忙跟上。
餐厅里死寂了几秒,然后议论声“轰”地一下炸开。各种目光投在我身上,好奇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事不关己的……我强迫自己忽略掉这些,一口一口,机械地吃着已经冷掉的饭菜。味同嚼蜡。
vicky和赵稚乐这才敢凑过来,一脸担忧。“桐桐,你没事吧?崔雪那个大小姐,简直有病!你别理她!”
“就是,仗着家里有点钱,整天鼻孔朝天!月桐姐,你别往心里去。”
我摇摇头,对她们笑笑:“我没事。吃饭吧。”
没事吗?怎么可能。那些恶毒的话语像跗骨之蛆,在耳边回响。更让我心寒的是周围那些看客的眼神和窃窃私语。我知道,经此一闹,关于我和古昭野关系的各种不堪版本,恐怕会以更快的速度在私下流传。崔雪的话,无疑给那些本就好奇的猜测,提供了一个充满恶意的“佐证”。
下午的工作,我努力集中精神,但效率明显低下。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餐厅的那一幕,崔雪刻薄的嘴脸,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还有,古昭野。
他知道这些吗?如果他知道了,会怎么做?是再次用他的权力强行压下,还是……我觉得有些疲惫。隐婚的决定,或许从一开始就过于理想化了。在这个圈子里,有些风雨,注定无法完全避开。
下班时,我刻意磨蹭到人少才走。走出办公楼,古昭野的车已经等在了老位置。他坐在后座,车窗降下,正看着手里的平板。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他抬起头,合上平板,看向我:“脸色不太好。累了?”
我摇摇头,靠进座椅里,闭上眼睛:“有点。今天事情有点多。”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吩咐司机开车。车厢里一片安静。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华灯初上,城市依旧繁华喧嚣。餐厅里的风波,像投入大海的一颗小石子,激起的涟漪或许很快就会平息。但石子沉入海底,那份被恶意冲撞后的不适与隐忧,却真实地留在了心底。
重返职场的第一场风雨,来得比想象中更快,也更龌龊。我知道,这绝不会是最后一次。而我和古昭野这段始于伤痛、续于契约的婚姻,以及我试图重建的独立人生,都将在这些明枪暗箭中,接受最现实的考验。
路还长。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至少,此刻身边这个男人的沉默陪伴,和他掌心传来的、始终未变的温度,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即使前路荆棘,也有了并肩同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