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渡的雪,并未像众人期待的那样,在阳光下迅速消融。相反,自那天晨雪之后,天色一直阴沉沉的,到了我们抵达的第三天下午,细碎的雪粒再次飘洒下来,而且越下越大,渐渐变成了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很快又重新覆盖了刚刚露出地面的泥土和屋顶。
“哇,又下大了!”林薇趴在客栈的窗户上,看着外面越来越密集的雪幕,“不是说滇南很少下这么大的雪吗?我们这是赶上了百年不遇?”
贺涵之查看着手机上的天气预报,眉头微蹙:“气象台发布了寒潮和暴雪蓝色预警。这股冷空气比预想的强,加上地形抬升,降雪可能会持续一段时间,而且量级不小。我们原定明天去附近那个高山湖泊和古村落的行程,恐怕要取消了。”
消息传来,大家倒没有太沮丧。连日奔波,能在温暖舒适的客栈里,看着窗外罕见的南国大雪,也别有一番情趣。客栈老板也安慰大家,说客栈储备充足,让大家安心住下,等雪停了路通了再说。
然而,这场突如其来的、似乎要将整个世界都隔绝开来的大雪,也让客栈里某些原本就微妙的氛围,变得更加明显和……令人心焦。
最明显的变化来自古昭野。自从大雪封路、行程暂停后,他就变得有些神神秘秘。时常一个人出门,问他去做什么,他只说“有点事”、“出去转转”,但回来时身上带着寒气,眉宇间却似乎藏着什么,不告诉我具体。有时候在客栈里,也会看到他独自站在廊下或者窗边,望着外面漫天飞舞的大雪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什么东西。我问他,他也只是笑笑,说“没事,看看雪”。这种被排除在他心事之外的感觉,让我心里有些没着没落,但又不好追问。
而最让人担忧的,还是雷玥和褚怀宁。
那天下午在磨坊老榕树下的谈话,显然没有达成任何和解,反而像是将原本就脆弱的关系,推向了更冰冷的深渊。
雷玥回来之后,就彻底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除了吃饭时间会下楼,迅速吃完然后立刻回房,几乎不再出现在任何公共区域。即使出现,她也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美丽瓷偶,眼神空洞,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连林薇试图和她说话,她也只是机械地点头或摇头,仿佛听不见。她吃得很少,脸色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眼下是浓重的青黑。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冷静果决的雷玥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被无形枷锁困住、痛苦挣扎却无法挣脱的灵魂。
而褚怀宁,则在第二天一早,就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他没说,也没留下任何信息。他的房间门紧闭着,敲了也没人应。问客栈老板,老板也只说他一大早就出去了,没说去哪,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起初大家以为他只是出去散心,毕竟那天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大家都看在眼里。但直到傍晚,大雪纷飞,天色暗沉,他依旧没有回来。
初杰和贺涵之有些担心,给他打了电话,但提示关机。发信息也没回。问同行的其他人,也都不知道。这下,连原本因为雷玥状态而心情复杂的霍泽宇,也开始露出担忧的神色。
大雪封山,他一个人能去哪?会不会有危险?
这种担忧在晚餐时达到了顶点。雷玥依旧沉默地独自用餐,对周围关于褚怀宁去向的低声议论恍若未闻,但当她放下筷子,起身准备离开时,脚步几不可察地踉跄了一下,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上楼回了房间。
我和古昭野、小雅、林薇、初杰、贺涵之几人聚在茶室,气氛有些凝重。
“要不,我们报警,或者请客栈老板帮忙找找当地人问问?”林薇提议,满脸忧色。
“先别急,”贺涵之比较冷静,“褚怀宁不是莽撞的人,他应该有分寸。而且他身手不错,野外生存经验也丰富。这么大的雪,他应该不会走太远,可能就在附近。我们再等等,如果明天早上还没消息,再想办法。”
话虽如此,但担忧是免不了的。尤其是看着雷玥那副样子,再想到不知去向的褚怀宁,大家心里都像压了块石头。
晚上,雪还在下,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风声呼啸,卷着雪花扑打在窗户上,发出簌簌的声响。整个世界仿佛都被这无边无际的白色和寒冷吞噬了。
我实在放心不下雷玥。她那个样子,太让人心疼了。犹豫再三,我端了杯热牛奶,敲响了她的房门。
敲了很久,里面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浓重鼻音的“进来”。
我推门进去。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雷玥蜷缩在靠窗的单人沙发里,身上只披了件薄薄的羊毛披肩,怀里抱着一个靠垫,脸埋在靠垫和膝盖之间。她没有开暖气,房间里的温度和外面走廊差不多,冰冷冰冷的。
“雷玥?”我轻声叫她,将热牛奶放在旁边的小几上,“喝点热的吧,你晚上都没吃什么。”
她没有动,也没有抬头。
我走到她身边,蹲下身,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冰凉的手。“雷玥,别这样。有什么事,你说出来,会好受些。我们都在,我们都担心你。”
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是不是……和褚怀宁有关?”我试探着问,声音放得极轻。
这个名字仿佛是一个开关。雷玥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灯光昏暗,但我还是清晰地看到了她红肿不堪、布满血丝的眼睛,脸上未干的泪痕,以及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痛苦和……一种近乎绝望的迷茫。
她看着我,眼神空洞,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然后,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争先恐后地从她眼中滚落,滑过苍白的面颊,滴落在她的手背上,也滴落在我的手上,滚烫。
“月桐……”她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压抑了太久的崩溃,“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宣泄的缺口,猛地扑过来,紧紧抱住了我,将脸埋在我的肩头,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不再是压抑的抽泣,而是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和无助,像受伤的小兽,在冰冷的雪夜里哀鸣。
我被她抱得紧紧的,能感觉到她身体剧烈的颤抖和冰凉的温度。我的心也揪紧了,只能轻轻拍着她的背,一遍遍地说:“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没事的,没事的……”
她哭了很久,像是要把这段时间所有的委屈、恐惧、痛苦、迷茫,全都哭出来。哭声渐渐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才终于稍稍平复了一些,但依旧紧紧抓着我,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他……褚怀宁……”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语无伦次地开始说,“那天……在贡巴……我喝醉了……我们都喝醉了……然后……就……”
“我知道,我知道。”我低声安抚她,“那是个意外。”
“是意外……可是……可是为什么……”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第二天早上,他……他跟我说,他会负责……”
“负责?”我轻声重复。
“对,负责!”雷玥的声音里带上了浓浓的嘲讽和委屈,更多的却是受伤,“就像……就像在谈一桩生意!通知我,他会负责!好像……好像我只是他需要处理的一个……一个麻烦!一个需要他用‘负责’来解决的……问题!”
她的身体又颤抖起来:“他问过我吗?问过我怎么想吗?问过我需不需要他这样‘负责’吗?他知道……知道我想要什么吗?他知道我害怕什么吗?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在通知我!用他最擅长的方式,像处理文件一样,给我一个他单方面决定的‘解决方案’!”
她抬起泪眼,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不解:“月桐,你告诉我……在他眼里,我雷玥,和那些跟他谈判桌上讨价还价的对手,有区别吗?他是不是觉得,只要拿出‘负责’这两个字,给出点‘保障’,签个什么‘协议’,这件事就可以像一笔交易一样,干干净净地了结了?他是不是觉得……我是那种……会用这种事情来要挟他、算计他的人?”
她的质问一声比一声凄厉,也一声比一声绝望。
“我不是!我不是那样的!”她摇着头,眼泪纷飞,“我雷玥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更不需要他用这种……这种像打发什么一样的‘负责’来可怜我!我是喝醉了,我是……我是第一次……但那又怎么样?那不代表我就成了他的责任,成了他需要妥善‘处理’掉的包袱!”
“他根本不懂……不懂我……”她重新将脸埋进掌心,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伤心,“他不懂我在怕什么……我怕他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因为……因为是我,才想……我怕他只是因为愧疚,因为那该死的责任感和道德感,才不得不这么说……我怕这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场荒唐梦,醒来之后,除了难堪,什么都没有……我更怕……怕他给的‘负责’,不是我想要的,而我想要的……他永远也给不了,或者,根本不想给……”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逻辑有些混乱,但意思我已经大致明白了。
她在气褚怀宁的傲慢和自以为是的“解决方式”,气他不尊重她的感受和意愿,只是单方面地宣告“负责”,仿佛在安排一件公事。她在怕,怕他的“负责”背后,没有真情,只有愧疚和不得已;怕自己因为那场意外,而被贴上“需要负责”的标签,失去了平等和尊严;更怕自己内心深处,或许因为那场意外而对褚怀宁产生的、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复杂难言的情愫,只是一场可悲的独角戏。
她的骄傲,她的自尊,她对感情纯粹性的执着,还有那场意外带来的混乱与无措,以及褚怀宁那冷硬而不得法的“负责宣言”,所有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将她困在了一个冰冷的、自我怀疑和痛苦挣扎的牢笼里。而那场雪中磨坊的谈话,显然不仅没有解开这个结,反而可能因为沟通的失败和情绪的爆发,将一切都推向了更糟糕的境地。
我抱着她,听着她压抑的哭泣,心里又酸又疼。我能理解她的骄傲和恐惧,也能想象褚怀宁那种习惯于掌控、用理性解决一切问题的方式,在这种极度感性和私密的事情上,会造成多大的伤害和误解。
“他……他今天不见了……”雷玥忽然又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尽管她极力想掩饰,“他……他去哪了?这么大的雪……”
即使吵得再凶,即使心里再怨再怕,她还是忍不住会担心他。
“初杰他们联系不上他,手机也关了。”我如实说,感觉到她身体又是一僵。
“他……他不会有事吧?”她声音发颤,眼神里的担忧再也藏不住。
“贺涵之说,他应该有分寸,可能就在附近。这么大的雪,他应该不会走远。”我安慰她,但自己心里也没底。
雷玥不再说话,只是呆呆地望着窗外漆黑一片、只有雪花狂舞的夜空,眼神空洞而绝望。
我陪了她很久,直到她哭累了,疲惫地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但眉头依旧紧锁。我替她盖好毯子,调高了空调温度,看着她即使睡着也依旧不安稳的睡颜,心里沉甸甸的。
离开雷玥的房间,我深吸了一口走廊里冰冷的空气,径直去找古昭野。
他不在我们房间。我找了一圈,最后在客栈一楼存放杂物、兼做工具间的一个僻静小房间里找到了他。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他背对着门,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很专注,连我推门进来都没察觉。
“古昭野。”我叫他。
他转过身,看到是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迅速将手里的东西收进了口袋。那似乎是一个深蓝色丝绒的小盒子,很眼熟……
“怎么了?”他走过来,握住我的手,眉头微蹙,“手这么凉?从雷玥那过来?”
“嗯。”我点点头,看着他,直接问,“你这几天神神秘秘的,在做什么?还有,褚怀宁到底去哪了?你知不知道?”
古昭野沉默了一下,拉着我走出工具间,来到相对暖和的走廊里。他没有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而是说:“怀宁……我知道他去哪了。”
“去哪了?”我急忙问。
“他去了附近一个地方,具体是哪里,他没细说,只跟我说他要一个人待两天,理清一些事情,让我们不用担心,雪小了他就回来。”古昭野语气平静,“我了解他,他既然这么说,应该不会有危险。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古昭野看向窗外的大雪,眼神深邃,“这次,他好像真的……栽了。”
栽了?栽在雷玥手里?还是栽在他自己那套行不通的“负责”逻辑里?
“我刚从雷玥那过来,”我低声说,将雷玥崩溃大哭时断断续续说的话,以及我猜测的她生气和害怕的原因,告诉了古昭野。
古昭野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眉头越蹙越紧。等我说完,他才叹了口气。
“果然是这样。”他说,“怀宁那个人,习惯了掌控和解决问题。他对雷玥……未必没有真情,但他用错了方式。他把感情,当成了另一桩需要‘解决’的‘事务’。通知,而不是询问;安排,而不是商量;给出‘方案’,而不是倾听‘需求’。”他摇了摇头,“这套在商场上或许无往不利,但在感情上,尤其是对雷玥这样骄傲又敏感的女人来说,是致命的。”
“那现在怎么办?”我发愁,“雷玥哭成那样,褚怀宁又不知道跑哪去了。两人之间误会这么深……”
“有些结,只能他们自己解。”古昭野握住我的手,目光温和地看着我,“我们能做的,就是给他们空间,让他们自己想清楚。也要相信他们,都不是小孩子,都有自己的判断和选择。等怀宁回来,等他真的想明白,或许……事情会有转机。”
他顿了顿,看着我依旧担忧的眼神,伸手抚了抚我的头发:“别太担心了。眼下这场雪,或许也是天意,把大家都困在这里,不得不停下来,面对自己心里的事。是福是祸,还未可知。”
他将我搂进怀里,温暖的体温驱散了我身上的寒意。“走吧,回去休息。外面雪大,小心着凉。”
我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心里依旧为雷玥和褚怀宁悬着,但古昭野的话,也让我稍微安心了一些。
回到房间,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被狂风卷得漫天飞舞、仿佛永无止境的大雪。这场突如其来的、百年难遇的南国暴雪,将我们所有人都困在了这个边陲小镇的客栈里。也将那些潜藏已久的心事、痛苦、挣扎和未解的情绪,彻底暴露在了这片冰冷的洁白之下。
雪还在下,不知何时能停。
而困在风雪中的人们,他们的心,又何时能迎来云开雪霁、冰消雪融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