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教官和陈鸣对视一眼。陈鸣走过去关上门，又拉上窗帘。办公室里暗下来，只有桌上一盏台灯亮着，在赵教官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他们在等你。”赵教官的声音很低，低得像耳语，“‘蛟龙二号’的休眠舱只能维持三个月。三个月内，你必须完全掌握‘蛟龙三号’的操控，然后……去东海，完成最后的仪式。”

    

    “什么仪式？”

    

    “让他们安息的仪式。”陈鸣接话，声音有些发颤，“六十年前，他们自愿成为‘活体保险丝’，用生命封印了‘蛟龙二号’的秘密。现在封印解开了，但他们还被束缚在潜艇里。只有真正的‘蛟龙’传人，才能用‘烧山火’针法，解开他们最后的束缚。”

    

    林凛想起那十七颗在玻璃腔里跳动的心脏，想起那些半透明的身影，想起他们敬礼时眼中的期待。胸口突然发闷，像压了块石头。

    

    “我……我能做到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带着不属于六七岁孩童的颤抖。

    

    “你能。”赵教官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与她平视，“因为你是林凛，是林敬波的孙女，是郑美娇的外孙女，是林家六十年来唯一一个同时继承‘龙血’和‘蛊毒’的人。”他伸手，轻轻按在她肩上，“也是那十七个人，等了六十年的人。”

    

    林凛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笔记本上，洇湿了字迹。她用力擦掉，抬起头：“教官，我现在可以开始补课了吗？”

    

    赵教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可以。去图书馆，那里安静。晚饭前我要检查你的进度。”

    

    “是！”

    

    图书馆在研究所最里面，是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推门进去，一股陈旧纸张和油墨的味道扑面而来。书架很高，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大多是军事和工程类，也有少部分文学作品。

    

    林凛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摊开笔记本。赵教官的字迹很工整，但内容很深。从潜艇的动力系统，到声呐原理，再到深海流体力学……她看得有些吃力。

    

    不是看不懂，是太多了。前世她学医时也啃过大量典籍，但那是循序渐进的。而现在，赵教官给她的笔记像是把大学四年的课程压缩成了一天。

    

    窗外的知了声越来越响，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页上，形成一个个光斑。林凛揉揉发酸的眼睛，从书包里拿出妈妈给的红糖糕，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家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前几世。前几世这个时候，她在做什么？应该是在院子里和妹妹林漺玩泥巴，或者帮妈妈照看刚出生的弟弟林岽。那时候最大的烦恼，是隔壁陈家村小子抢了她的糖果。

    

    而现在，她坐在这间满是军事机密的图书馆里，啃着潜艇构造理论，肩上担着十七个英魂的期盼，还有一个延续了六十年的家族秘密。

    

    图书馆的窗玻璃上，一只壁虎缓缓爬过，在午后炽热的阳光下投下细长的影子。林凛盯着那影子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重新低下头看向摊开的笔记本。

    

    潜艇流体力学公式在她眼前浮动，那些偏微分方程像一群调皮的水母，在脑海里游来游去。前世她学医时也啃过艰深的典籍，《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里那些晦涩的古文，比起眼前这些公式，竟显得亲切许多。

    

    至少古文不会让她想打瞌睡。

    

    “依姊？”

    

    熟悉的声音从书架后传来。林凛抬头，看见林京抱着一摞书走过来，小脸上满是汗。

    

    “你回来了！”林京在她对面坐下，把书放在桌上，最上面那本是《声呐信号处理基础》，“我听教官说了，你要补一天的课。这么多，看得完吗？”

    

    “看不完也要看。”林凛又掰了块红糖糕递给她，“你呢？作业做完了？”

    

    “做完了。”林京接过糕点，咬了一小口，眼睛亮了，“红糖糕！依嫲做的？”

    

    “嗯。”林凛点头，看着堂妹。林京比一个月前黑了些，也瘦了些，但眼睛很亮，精神很好。她穿着蓝色的训练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细细的胳膊，上面有几道新鲜的擦伤。

    

    “训练受伤了？”林凛问。

    

    “冇事，爬绳索磨的。”林京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压低声音，“姊姊，你知冇？昨天实操课，教官带我们去看‘蛟龙三号’了！真正的潜艇，不是模型！”

    

    林凛心一跳：“你们进去了？”

    

    “冇，只能在舱外看。”林京有些遗憾，“但已经很厉害了！那么大，那么长，漆成深蓝色，在灯光下会反光，像条真龙！”

    

    她说得眉飞色舞，眼睛里闪着光。林凛看着她，忽然想起祠堂暗室里的“蛟龙二号”。那艘潜艇也漆成深蓝色，也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但里面没有活人，只有十七颗跳动的心脏，和十七个等待了六十年的灵魂。

    

    “林京，”她轻声问，“你来这里，怕唔怕？”

    

    林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里有与她年龄不符的成熟：“刚开始怕，现在唔怕了。”她凑近些，声音更低了，“姊姊，我告诉你个秘密——我能听见潜艇的声音。”

    

    “什么？”

    

    “是真的。”林京很认真，“不是发动机的声音，是……潜艇自己的声音。像心跳，噗通，噗通，很轻，但能听见。教官说这是‘共振感应’，是天赋。”

    

    林凛想起自己在模拟器里，也能“感觉”到潜艇的每一个部件。那不是听觉，是更直接的、血脉相连的感应。

    

    “我依妈说，这是郑家人的天赋。”林京继续说，眼神有些黯淡，“但依妈也说了，郑家的天赋是诅咒。当年舅舅就是被这天赋害了，才会……”

    

    她没说完，但林凛懂了。郑闽，郑珍珠的哥哥，当年的叛徒。他一定也有这种天赋，而且比林京更强。所以他才能偷走图纸，所以他才……

    

    “你依妈还讲什乇？”林凛问。

    

    “冇了。”林京摇头，咬了口红糖糕，“依妈就讲，让我好好学，学好本事，将来……将来做对的事，唔做错的事。”

    

    对的事，错的事。林凛咀嚼着这几个字，心里沉甸甸的。对郑珍珠来说，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她哥哥郑闽是叛徒，但她还是把女儿送来了基地。她是想让女儿赎罪，还是……

    

    “林凛！”

    

    赵教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林凛赶紧合上笔记本起身：“教官。”

    

    “进度如何？”赵教官走过来，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看。他的手指在那些公式上滑动，眉头渐渐皱起，“流体力学这部分，你看懂了？”

    

    “大概。”林凛老实说，“公式能推导，但实际应用……”

    

    “纸上谈兵没用。”赵教官合上笔记本，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本更厚的册子，“这是‘蛟龙三号’的实际操作手册，结合你刚才在模拟器里的表现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