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半夜开始下的。
何雨柱清晨推开9号院的窗时,胡同的屋顶、地面已经白了一层。
雪还在下,不大,细细碎碎的,把外头的声响都捂住了。
阿满在摇床里睡得小脸通红,刘艺菲也醒了,两人静静看了会儿雪,都没说话。
早饭在7号院堂屋吃。壁炉烧得旺,屋里暖烘烘的。
母亲给三个孩子添了衣裳,核桃和粟粟趴在窗边看雪,鼻子在玻璃上压出两个小圆印。
“这雪能堆雪人吗?”核桃回头问。
“得看下多大。”何雨柱喝了口粥,“要是下午还下,就能。”
吃完饭,他看着窗外那片白,心里忽然静了下来。
雪好像把什么都盖住了,也把时间拉慢了。
他想起空间里收着些好木料,便进了9号院的书房。
取出来的是一块海南黄花梨的边角料,不大,但木纹漂亮,深褐底子上绕着金丝,摸着温润,有股淡淡的香。
他拿在手里掂了掂,一时没想好做什么。
刻刀匣子打开,工具一样样排开。
他拿起一把平口刀,拇指试了试刃口。锋利的钢口碰上硬实的木头,得用巧劲。
那就刻点小玩意吧。刻家里的人。
第一个刻阿满。
料子小,只能取一小块。
他回想女儿睡觉的样子:圆脸,小嘴微张,睫毛盖下来。
刀尖小心地走,木屑簌簌落下,那股降香味慢慢散开。
他刻得很慢,不着急,一下是一下。
孩子的脸颊要圆润,头发要细软,手蜷着搁在脸边——那是阿满最喜欢的睡姿。
小像不到两寸高,憨憨的一个睡娃娃。
黄花梨油性足,刻到深处,木头自己就冒出润泽来。
他用细砂纸轻轻打过一遍,木纹里的金丝便透了出来,在窗前的雪光里隐隐发亮。
下午雪停了,但天还阴着。何雨柱继续刻。
第二个刻核桃。五岁的男孩,脸开始有点棱角了。
他想起儿子带弟弟妹妹时,总爱微微挺着胸,眉头习惯性地蹙着点,好像那样就更像个大哥。
他把这神气刻了进去:一个微微侧头、表情认真的小小子。
刻粟粟时,他多用了些心。
这孩子近来活泼了些,但眼里那份安静还在。
他刻了个坐着的姿势,手放在膝上,脸微微仰着,嘴角有那么一点点几乎看不出的笑。
两个儿子的像,他让底座能拼在一起——并排摆时,核桃像在看着旁边,粟粟则稳稳地坐着。
第三天,他开始刻长辈。
父亲的像最难。
何其正其实很少有大表情,情绪都在细微处。
何雨柱想了很久,刻了一个坐姿:
父亲坐在那儿,背挺直,头微低,双手虚拢在膝上,像在端详什么要修的老物件。那是一种静默承重的姿态。
母亲的像则要柔得多。
他想起她坐在窗边喂阿满吃饭的样子,一边轻轻哼着什么。
他刻了一个侧坐的姿势,一只手微微抬起,像在拍抚孩子;
另一只手自然垂着。她的脸朝向一侧,像在听屋里谁的动静,又像在看顾着什么。
这两尊像的底座,他做了个背靠背能卡住的设计。
接着刻何雨水一家。
雨水刚出月子不久,脸上还带着点圆润。
他刻她坐着,怀里抱着个襁褓——那是景行。
襁褓只稍稍露出一点小脸的轮廓,细节不多,但姿态是环抱的、温柔的。
钱维钧的像则站在稍后一点,身姿挺拔,一只手轻轻搭在雨水肩后。
三尊小像自成一组,是一个小家的样子。
第四天,天晴了。雪开始化,屋檐滴滴答答往下滴水。
何雨柱取出一块纹理最好的料子,要刻自己和刘艺菲。
不是分开的两尊,是在一起的一个整体。
他先勾了个草稿:两人并肩坐在一条长凳上。
刘艺菲微微朝他这边靠,头轻挨着他的肩;
他坐得直些,但头也偏向她。
两人的手在凳面上挨着。
下刀时他格外仔细。
先刻刘艺菲的部分,衣褶的走向,发丝的纹理,微微闭着的眼——她有时看书累了,会这样靠着他歇会儿。
然后刻自己,肩膀的宽度,手的姿势,脸上那点平静的神情。
最难的是两人相接的部分:肩膀挨着肩膀,手臂碰着手臂。
他顺着木纹慢慢走刀,让交界的地方自然过渡,像本来就是一体的。
刻完最后几刀,他用最细的砂纸整体打磨了一遍。
黄花梨的油性慢慢泛出来,木料在手里变得温润光亮,那些山水云纹般的木理全活了过来,在夕阳余光里流着金色的暗光。
一共十尊小像,在书桌上排开:父母,他和艺菲,三个孩子,雨水一家三口。
他找来一个素面的黑漆木盘——是以前乔师傅做的。
把十尊小像一一摆上去:
父母背靠背立在中央靠后。
他和艺菲的双人像摆在父母稍前,微微偏左。
核桃和粟粟紧挨着摆在右前方。
阿满独自摆在最前面,小小的。
雨水一家三口摆在左前方,自成一体又朝着中心。
摆好,他看了很久。
然后捧着木盘去了7号院堂屋。
晚饭刚过,一家人都在,雨水跟钱维钧今天也带着孩子过来了。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着,老座钟滴滴答答地走。
“哟,这什么?”母亲最先看见。
何雨柱把木盘放在八仙桌中间。大家围过来。
“是我!”核桃先叫出来,指着那个蹙眉的小像,“这个像我!”
粟粟轻轻摸了摸自己的那个:“我坐着呢。”
刘艺菲看着那双人像,抿嘴笑了笑,没说话。
何雨水凑过来,看到自己抱着孩子的样子,“哎呀”了一声,眼圈有点红。
钱维钧站在她身后,看着自己的小像,摸了摸后脑勺。
父亲拿起阿满的小像看了看,又拿起自己的端详片刻,点点头:“料子好,刻得也像。”
母亲一个个看过去,手指轻轻拂过每个小像的头顶,像是在摸真人的头发。
最后她的手停在父母背靠背的那组上,停留了好几秒。
阿满被抱在母亲怀里,伸手要去抓木盘,被母亲轻轻拦住。
“这可不能玩,这是爸爸做的宝贝。”母亲柔声说。
那天晚上,木盘摆在堂屋条案上,就在全家福照片
壁炉的火光跳动着,在那些小小的木头人身上投下温暖晃动的影子。
何雨柱站在堂屋门口看着。
刘艺菲走过来,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
两人的手都干燥而温暖。
没有人多说什么。
雪化了,天黑了,胡同里安静下来。
但屋里是暖的,木盘上那十个小木头人静静地立着,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木纹深深浅浅地流淌着,像把这一刻封进了木头里。
很多年以后,这些木头大概还会是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