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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57章 香橼-
    永寿堂后堂比前头铺面更狭小,却收拾得齐整。

    靠墙一张旧木桌,桌面上摊着几种药材,分置在草纸垫上。

    一个黄铜药碾子,一个带精密小秤砣的铜秤,几个大小不一的青瓷钵和研杵,还有一排贴着标签的广口玻璃瓶。

    空气里的药味更纯粹些,少了前堂那股经年累月混杂的沉积感,多了几种清晰可辨的气息:

    微苦的、清冽的、略带甘甜的。

    顾师傅今天精神似乎略好了些,蜡黄的脸上有了点极淡的活气。

    他换了件干净些的深灰色对襟褂子,袖口挽起,露出细瘦但筋骨分明的手腕。

    何雨柱坐在桌边一张方凳上,帆布包放在脚边,笔记本摊在膝头。

    “今天调个最简单的安神定志香基。”

    顾师傅声音依然低哑,但吐字清晰:“用寻常能寻见的。你看着,记理,不记方。”

    他先从草纸上捻起几粒柏子仁,放在掌心给何雨柱看:

    “这是去年秋收的,已去皮取仁,微炒过。你看颜色,淡黄偏棕,油润但不腻手。闻。”

    何雨柱凑近闻了闻,一股清淡的、略带油脂的草木香气。

    “炒制火候,就在颜色将变未变、香气初透的一刻停手。过了,焦苦气入心,反而扰神。”

    顾师傅将柏子仁放入铜药碾子,慢慢碾动。

    “安神香的‘君’,需质地润,气平和。柏子仁润心脾,茯神宁心神,常相须为用。”

    他又取来一些切片的白茯苓块。

    “这是茯神,取了抱松根的部分,切片晒干。你细看断面,有松木纹者佳。其性淡渗,能引浮越之神归位。”

    他将茯神片放入另一个瓷钵,用研杵轻轻捣碎。

    “与柏子仁同碾,令其气息相融。”

    碾子在顾师傅手下发出规律而沉稳的沙沙声。

    何雨柱看着,在笔记本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标明“君药:柏子仁(润养)、茯神(宁心)”,箭头指向“安神定志”。

    “臣药,用甘松。”顾师傅取来一些根茎状的深棕色药材,气味辛香而特异。

    “甘松醒脾开郁,脾健则思虑有度,不生虚火。且其香气独特,能解诸药之呆滞,令香气有层次。”

    他将甘松略捣,加入正在碾磨的混合物中。

    “佐药,玄参。”几片黑褐色、质地坚实的切片被加入。

    “滋阴润燥,清虚热。你内人读书劳神,阴分易耗,虚火上炎也会扰眠。此味佐制,防柏子仁、甘松之温燥。”

    铜秤被小心地取过来。顾师傅用骨片做的药匙,从碾槽中取出已混合碾细的粉末,置于秤盘上。

    他移动着秤砣,眼神专注。

    “香方之妙,不在药繁,而在量准。君臣佐使,分量需成比例,差一线,气机便不同。”

    他报了几个数字,何雨柱记下比例关系,而非具体重量。

    最后,顾师傅取来一小包淡黄色的粉末。

    “这是制过的梨膏粉,少许,为‘使’,调和诸药,也能增一点润肺之效,让烟气更柔。”

    他加入少许,然后将所有粉末倒入一个广口瓷钵。

    “现在看合香。”

    顾师傅洗净手,擦干。

    他将瓷钵中的药粉用骨匙反复搅拌均匀,然后示意何雨柱近前。

    “合香不是简单的混匀。要顺着一个方向,慢而匀地搅动,心里存着‘融合’的念。让不同药材的‘气’,在运动中彼此接纳。”

    他演示着,动作舒缓而充满韵律。

    药粉在瓷钵中慢慢翻滚,色泽逐渐变得均匀。

    “之后,要‘窨’。密封静置,少则七日,多则四十九日,让药气充分交融,火气褪尽,香气才会醇和。急不得。”

    何雨柱看着他的动作,笔尖在纸上记录:

    “合香——方向、节奏、心意;窨藏——时间化火气。”

    顾师傅做完,将瓷钵盖上棉纸,用细绳扎紧,放在墙边一个木架上。

    那里已经有几个类似的瓷钵。

    “这是香基。若要制成线香、锥香,还需用榆皮粉或楠木粉粘合,加水揉搓,塑形,阴干。又是一套功夫。”

    他走回桌边坐下,微微喘气,额上渗出细汗。

    何雨柱合上笔记本。

    “顾师傅,您这套理法,除了香,是不是也通着别的?”

    顾师傅看了他一眼,慢慢点头。

    “香道通医理,医理即天理。顺四时,和阴阳,辨药材之性味归经,察人体之气血虚实,道理是相通的。我这辈子,就在琢磨这个‘通’字。可惜……”

    他没说下去,拿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口水。

    “您家里,或者徒弟里,有没有还愿意学、也能学进去的?”何雨柱问。

    顾师傅沉默良久。“有个远房侄孙,在门头沟卫生所,姓陈,叫陈念安。小时候跟着我认过几年药材,后来读了卫校,懂些中医基础。人踏实,肯钻,就是离得远,我也没精力教了。”

    他顿了顿,“你那两味料,我用了少许,调了一点更精纯的香基,加上以前存的一点老料,够配一匣安神香,给你内人。剩下的,连同你那个理法笔记……若你得空,或许能……指给他一条路。不用教他具体方子,就把这‘君臣佐使’、‘四时之气’的道理,让他明白。他若有心,自己会去寻路。”

    何雨柱点点头。“我明白了。您把陈同志的地址给我,我找机会,把理法图释和剩下的材料,以您的名义转给他。只说您年高体弱,整理了些心得,望他参考。”

    顾师傅深深看了何雨柱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释然,也有深深的疲惫。

    他没说谢,只是缓缓起身,从抽屉里找出一个旧信封,用铅笔写下一个地址,字迹有些颤抖。

    “香,你后天来取。窨一晚,明日我再塑形阴干一日,就成了。”

    “好。”何雨柱接过信封,收好。他起身,将方凳挪回原处。“那您休息,我后天上午再来。”

    离开永寿堂时,日头已经偏西,风拂在脸上,已带了明显的暖意。

    两天后的傍晚,何雨柱回到9号院时,天已擦黑。

    刘艺菲正坐在灯下批改作业,核桃被母亲带去了7号院正房。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何雨柱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扁平的旧木匣,放在桌上。

    木匣是普通的松木,没上漆,表面打磨得光滑,合口处贴着张红纸,写着“安神”二字。

    “顾师傅给的。说按春天的气调过,更柔和些。”何雨柱打开匣盖。

    里面铺着深蓝色的棉纸,上面整齐排列着几十枚褐色的锥形香粒,细看能辨出药材的微小纤维。

    气味清淡悠远,果然透着些微凉的甘草气,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静的甜韵。

    刘艺菲拿起一枚,放在鼻下轻轻嗅了嗅。

    “顾师傅……身体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咳得厉害。”

    何雨柱走到壁炉边,用铁钎拨了拨里面的余烬,添上一小块木柴。

    “铺子是开不下去了,但他把手艺的道理,跟我说了不少。”

    他拿来一个巴掌大的青瓷小香插,放在茶几上。

    刘艺菲用指尖捏起一枚香锥,安放在香插顶端的凹处。

    何雨柱划了根火柴,凑近点燃香锥的尖端。

    一点暗红的火光微微亮起,一缕极细、几乎看不见的青烟袅袅升起。

    香气慢慢散开,比方才更清晰,却不逼人,像一层无形的水雾,缓缓浸润着室内的空气。

    刘艺菲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怎么样?”何雨柱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清,不闷。”她轻声说,依旧闭着眼。

    “好像……心口那块揪着的感觉,松了点。”

    何雨柱没再说话。

    两人安静地坐着,看着那一点暗红缓慢地向下蚕食着褐色的香体。

    窗外完全黑透了,隐约传来胡同里谁家母亲唤孩子回家的声音,悠长而清晰。

    壁炉里的新柴“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动起来,映着两人安静的脸庞。

    何雨柱想起顾师傅枯瘦但异常稳定地握着研杵的手,想起他说的“香道通医理,医理即天理”。想起那个叫陈念安的、从未谋面的卫生所医生。

    他走到靠墙的书架边,从上面取下一册空白的硬皮笔记本。

    回到书桌前,打开台灯,将之前记录的散页拿出来,开始工整地誊抄、绘制那份《传统合香基本原理与药材关系图释》。

    麝香与奇楠沉香,被他小心地用另一张油纸包好,与誊抄完毕的图释放在一起。

    顾师傅写的信封,压在

    这些,过几日,会以稳妥的方式,踏上前往门头沟的路。

    而此刻,堂屋里,安神香的气息渐浓,与木柴燃烧的微焦味、旧书籍的纸墨味、家的气息,融为一体。

    刘艺菲不知何时已起身,走到他身后,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何雨柱停下笔,抬手覆住她的手。

    “睡吧?”他问。

    “嗯。”她答。

    香锥上的暗红,已燃过了半程,青烟细细,笔直向上,在灯光里几乎看不见了。

    只有那清凉中带着回甘的气息,弥漫不散,守护着这一室寻常的、春夜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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