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的挂钟敲过六下,天色已经暗透了。
炉子上的水壶噗噗地冒着白气,母亲第三次走到门口张望。
“该回来了。”她念叨着,手里捏着块抹布,无意识地擦着已经锃亮的桌面。
何雨柱坐在灯下看报纸,没说话。
核桃在他怀里睡着了,小脸埋在他胸前。
父亲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得很小,里面正放着新闻。
门外终于传来吉普车熄火的声音,接着是熟悉的脚步声。
棉门帘一挑,吕建国带着一身寒气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睛里亮着光。
“怎么才回来?饭都热了两遍了。”
母亲迎上去,接过他脱下的外套。
外套袖口蹭上了一块黑灰色的油渍。
“看设备,一看就忘了时辰。”
吕建国在炉边坐下,烤了烤手,手心有几道新的红印子。
“厂里那台炉子,岁数比我还大,毛病不少。下午跟王工他们拆了部分测温元件看,损耗得厉害。”
“先吃饭。”母亲把热在锅里的饭菜端上来:一盘白菜炒豆腐,一碗中午剩的炖肉,二合面馒头。
吕建国是真饿了,拿起馒头咬了一大口。
吃了几口,缓过劲儿来,话才多了些:
“杨副厂长下午也来了车间,没多说话,就问了几个关键参数。我答了,他点点头。”
“人家那是看你有没有真本事。”父亲插了一句。
“嗯。”吕建国点头,“本事不本事的,得看明天调试的效果。”
他顿了顿,看向何雨柱,“柱子,你认识厂里那个李处长?”
“打过几次交道。”何雨柱把睡着的核桃递给刘艺菲,“怎么?”
“下午调试完,他请我去他办公室喝了杯茶。”
吕建国放下筷子,“聊了些厂里的情况,也问了我上海那边的事。话里话外……听着有点意思。”
“什么有意思?”母亲盛了碗汤递过去。
吕建国接过汤碗,没马上喝:
“他说,像我这样有实际经验、又能解决棘手问题的,厂里很需要。还说,二十天的交流,太短,很多事刚开个头。”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他这话……”母亲迟疑着。
“探探口风。”何雨柱开口,语气平常。
“李处长那人,做事活络。他这么说,至少说明厂里,尤其是管生产的领导,对舅舅的本事是认的,而且有更长远的想法。”
“长远的想法?”吕建国抬起眼。
“比如,二十天之后呢?”何雨柱迎着他的目光:“厂里要是真想留你,总得有个说法。”
吕建国沉默了,低头喝汤。
热气氤氲着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过了半晌,他才说:“上海那边……没那么容易。”
“事在人为。”何雨柱说了跟李怀德一样的话。
“先看这二十天。你把事办漂亮了,办得厂里离了你就不踏实,后面的话才好说。”
这话说得没毛病,吕建国听进去了,点点头:“是这个理。”
吃完饭,母亲不让吕建国再碰图纸:“看了一天了,眼睛还要不要了?回屋躺会儿去。”
吕建国拗不过,回了东厢房。
但没一会儿,那屋的灯又亮了,窗户上映出他伏案的剪影。
母亲看着窗户,轻轻叹了口气,又像是笑了笑,转身收拾碗筷去了。
夜里,何雨柱躺在9号院的床上,听着远处隐约的细碎的声音。
刘艺菲侧过身,轻声问:“舅舅的事,你真打算往下办?”
“李怀德既然开了口,就是有路子。”
何雨柱在黑暗里说,“他那人,很有能力,对有能力的人也不会放弃。这么热心,一是舅确实有用,二来,大概也是做给其他人看的,显他能办事。”
“那……能成吗?”
“现在不好说。”何雨柱实话实说:
“跨省调动是天大的难事。但李怀德敢想,说明不是完全没有缝隙。现在最关键的不是调令,而是舅能不能在这二十天里,变成厂里‘离不开’的人。只要‘离不开’,后面的事,就有文章可做。”
“那舅妈和表弟呢?”
“那更难。”何雨柱顿了顿:
“饭得一口一口吃。先解决舅舅留下的问题,再想全家的事。李怀德既然提了,手里应该有些牌,只是还没亮出来。”
“实在不行,我还有办法。”
何雨柱本来以为是很简单的事情,没想到在这个年代这么难。
刘艺菲没再问,只是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温暖干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第二天,吕建国走得更早,天还没亮透就出了门。
晚上回来时,带回来几张画满曲线的图纸。
“今天调了冷却参数,效果比预想的好。”
他把图纸摊在桌上,指着几个关键点,“这里,还有这里,原来他们的思路是错的。按新方案走,报废率还能往下压。”
他的手指点着图纸,语气兴奋,像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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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他只有技术人沉浸在自己领域里的纯粹光亮。
母亲不懂那些曲线,但看得懂弟弟眼里的光。
她没打扰,只是默默地又热了一遍饭。
第三天,第四天……日子就这么过着。
吕建国早出晚归,回来就扎进图纸和资料里。
他带回来的消息越来越好:“报废率降到八以下了”、“杨副厂长今天看了现场数据,当场表扬了技术科”、“王工说,有几个老师傅想拜师学艺”。
家里的饭桌上,他的话渐渐多了,说的全是厂里的事。
那些复杂的工艺名词,母亲听不懂,但每次都认真地听,偶尔问一句“那能成吗?”。
何雨柱大多数时候听着,偶尔在李怀德让人捎话来时,去厂里见一面。
谈话都很短,李怀德也不多说,只是问“吕工最近怎么样?”“家里有什么困难?”,然后总结:“别急,一步一步来。”
何雨柱确实不急,事缓则圆,他也不是没其他办法。
但这个世界上,什么事最好就是顺理成章的做好,而不是胡乱操作留下什么后遗症。
第十天晚上,吕建国回来时,身后跟着司机小陈,手里抱着一个纸箱子。
“厂里发的。”吕建国说,“说这些天辛苦了。”
纸箱里是两瓶罐头、一斤白糖、一条肥皂,还有一小包茶叶。
东西不多,但在那时,是实实在在的稀罕物。
我们不能拿何雨柱这个挂逼跟厂里相比,真不一样。
母亲一样样拿出来,看了又看:“厂里……真周到。”
“是杨副厂长特批的。”小陈在旁边笑着说,“吕工现在可是我们厂的红人,三车间的宝贝。”
吕建国有些不好意思,但眼里有光。
夜里,何雨柱站在院子里抽烟。
东厢房的灯还亮着,窗户上映着舅舅低头计算的侧影。
夜风带着海棠花的香气,轻轻地吹。
事情在往前走,虽然慢,但每一步都踏踏实实。
他掐灭烟头,转身回屋。屋里,刘艺菲已经睡了,呼吸均匀。核桃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咂了咂嘴。
何雨柱在床边坐下,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安睡的轮廓。
明天,舅舅的交流期就过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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