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作将是一册各自独立的短篇集,拿出其中一篇,代后记。
永夜
“人类真是奇怪的动物,当我们没有外来压力的时候,我们的劣根性会扩大很多倍,并且我们丝毫没有忏悔的意思。而当面临压力的时候,我们的爱,我们的善良,我们宽容和坚韧的那面就会突然展现出来,就好像我们本来就拥有高尚的情操一样……”
“对不起,我必须打断你!因为高尚的情操的确原本就是人类的美德,而并非是从什么地方植入的!”
“好吧,就算你说得没错,但那些美德平时都哪儿去了?在永夜之前,我们只会因为某人的高尚情操而感动,但是绝大多数人,我是说绝大多数人!都仅仅是一种旁观者的态度而已,并没有打算自己也成为那种拥有高尚情操的人,否则我们不会读到南丁格尔的故事以及甘地的传记时泪流满面。对吗?”
“高尚的情操是需要被环境激发出来的……”
“真的是这样吗?你能明白我所说的吗?问题在这里吗?问题不在这里!我是说,平时它们都在哪儿?为什么我们不能时刻那样呢?就像在永夜之乱结束后最初的那段时间一样?关键的问题……”
我安静地捧着一杯水看着电视上两个人在激烈地争论着。理论上讲,我非常认同那个中年人在不停地对人类劣根性所进行的批判和指责,但是我却无法彻底地认同,因为我就是人类——我只能从我的角度去看。
假如在永夜之前听到有人说这种话,我定会不屑一顾并且对此嗤之以鼻,但是经历过那种种磨难后幸存下来,我的看法有些改变。
一切都是从那天开始的。
那天之后,天空再也没亮起来过,人类进入了黑暗的时代。没人知道什么时候太阳能再度升起。
不出所料,面对无边的黑暗,人类的脆弱毕现无疑——各种道德观、价值观以及现有社会体制完全崩坏——没人再听命于各自的政府和统治。整个人类社会开始彻底地动荡,加上宗教团体蛊惑,几乎所有人都陷入了没有缘由的自责、自残,甚至自杀情绪……这些在人群中蔓延开来……最初的那一年,整个世界因此而失去了几十亿人。
假如真的有世界末日的话,那段日子就是末日。但不是世界的末日,而是人类的末日。因为每个人都是疯狂的。
那几年,人间就是地狱。
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发现黑暗只是黑暗,除此之外和以前没有任何不同。黑暗中没有来自异世界的怪物,也没有任何可怕的东西。于是人们开始逐渐恢复了理智。我们这些活着的人重新建立社会秩序,并且努力恢复到黑暗来临前曾有的生活中去。
慢慢地,各种信息传播渠道也开始恢复了。生物学家们惊喜地发现植物并没有因为这永恒的黑暗而停止生长……什么?你问光合作用和叶绿素?很遗憾这我不知道,你去问植物学家们好了,我不清楚,也并不关心那是为什么。相对而言,我只关心自己的餐桌上有没有早餐、午餐还有晚餐,并且我还在努力抚平来自心灵的创伤——我有将近一半的亲友都自杀或者死于先前那场全球性的社会动荡——我需要时间来安慰自己——每个活着的人都是。
当生活恢复正常后,我是指电话能够重新使用后,我每天都会打很多电话,同时也会接到很多电话。有时候打来的甚至仅仅是某个交换过名片的人。那些和我通话的人,包括我自己,都在哭。我们哭着诉说自己的不幸,倾听着他人的不幸。每天我们都在忏悔,并且宽慰他人……那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没有战争,没有暴力,没有罪恶,仿佛整个人类社会为此而跨越了一大步——学会宽容、忍耐、怜悯、仁爱,放弃了人类曾有的那些陋习与罪恶……
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时间仿佛并非是身处于人类社会,而是身处于别的物种之中——没有一个坏人。
但那段美好的时光仅仅维持了一年都不到。很快,我们,我是说人类,又恢复到了永夜来临之前的样子。至少看上去一切都和之前一模一样。
急促的电话铃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我把电视的声音关闭后拿起了话筒。
“喂?”
“是我。”
打电话来的是我的一个同事,叫陈浩。
“老周,呃……盛阳……呃……去世了……”
盛阳是我们都认识的一个朋友。在永夜后最初混乱的那段日子里,他曾经带着女友逃到别的城市。当混乱结束后他一个人回来了,而他的女友没能躲过那场整个人类自己造成的灾难。
我攥着话筒沉默了好一阵。
“是自杀的……”
“嗯……”
“老周,我这么说也许不是很恰当,但是……你还好吧?”
“我……”说实话我不清楚自己到底算不算还好。
“不管怎么说,你多保重……下周盛阳的葬礼上见吧,我想跟你聊聊,具体时间等我通知好了……那么,我先挂了……”
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后他挂断了电话。
我把话筒扔在一旁,换了个频道后重新打开电视音量。此时画面上一群人正在把许多探照灯杂乱地堆在一起,并且把光柱同时射向天空。看得出,那些是光明祈愿会的人在搞什么活动——光明祈愿会是永夜之乱结束后不久,由民间自发成立的一个组织。这个组织发展得很快,短短几个月内机构就遍布全球,会员已经有上百万人。这些人整天都在用各种宗教仪式祷告,乞求能再次见到阳光,同时还在深刻地批判着人类的种种陋习——刚刚参加辩论栏目的那个言辞激烈的中年男人就是光明祈愿会的主要成员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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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祈愿会所发起的这项活动大约有五千人参加,他们把灯光射向天空,祈祷着温暖的阳光能再次照耀到我们的星球。这次祈愿活动的口号是:期盼晨曦……”
我关了电视、关了灯,倒在沙发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等待入睡。自从永夜之后我再也无法在床上入睡,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睡在床上都会使我噩梦连连。
一周后我参加了那场葬礼。参加葬礼的都是盛阳的朋友,没有他一个亲人。因为盛阳的全部亲人都在永夜之乱中去世了。也正因如此,对于盛阳自杀的原因没人询问——那种难以喘息的压抑我们都能理解。
只是,谁也帮不了他。
葬礼结束后陈浩问我有没有空,然后我们去了一家简陋的小茶馆。
坐下后,陈浩凝视了我一会儿说:“看上去你还不错。”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是点了点头。
“盛阳……真可惜……其实我们应该多陪陪他……”
我看着茶杯里的泡沫打断了他:“他一个亲人都没有了吗?远房亲戚?”
陈浩摇了摇头:“我们已经仔细找过了,的确没有了。他留下的那些财物最后我们都给了他女友的父亲——你知道的,那个女孩的母亲也在永夜之乱中去世了。”
我喝了口茶,略带苦涩。
陈浩叹了口气:“真可惜啊,其实我应该早一点儿告诉他真相的。”
我从走神的状态回醒了过来,因为我听出这句话里有些别的什么。
“真相?什么真相?”
“你没听说吗?”陈浩先是略带惊讶地反问,然后稍微前倾着身体并且压低了声音,“消息是从光明祈愿会传出来的。”
“那个宗教团体?传出来什么了?”
“嗯……”他沉吟了一下,“他们说,实际上,阳光并没有消失,只是我们看不到罢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
“阳光还在,只是我们无法看见它的存在。”
“我没听懂。”
“你想啊,为什么植物都还正常?为什么一切都还正常?”
“呃,这个我不清楚……”
“因为一切都正常,什么都没改变,只是全体人类突然看不到阳光了而已。”
“这怎么可能?”
“实际上,这很可能。”他严肃地看着我,说得斩钉截铁。
“为什么?”
“你应该知道吧?假如说我们可以见到的各种频率的光并排排列的话,有一米长,那么我们肉眼看不到的光并列起来,会超过一亿五千万公里那么长。也就是说,原本就有很多我们肉眼无法看到的光存在。而永夜……”说着他用手指敲着桌面,“而永夜其实根本不存在,只是我们的视觉丧失了看到一些光的能力……”
“这不可能,你和我都是医生,我们都很清楚这种全体性的突发疾病不可能存在。”
他笑了:“你一定要用医学来解释吗?没错,我们都是医生,但是我们也都清楚,医学从某种程度上讲只是应对措施罢了,它解释不了很多事情和问题。”
“可是……”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我:“得了,我早就知道你不会接受这种说法,所以现在才告诉你……”
“不,我想问的是:假如你说的这些成立,那么为什么会这样?”
“这个……会里的人说……嗯……也许是出于某种惩罚……”
“惩罚?来自神的?或者造物主?”
“大概是吧……”他说得含糊其词。这时候我注意到,他衣领上别了一枚小小的徽记:一束光照耀在一颗蓝色的星球上——这个标志我认得,那是光明祈愿会的徽记。
“其实我们一直都还身处在光明之中,只是我们看不到罢了,也许有一天,突然之间,一切都恢复了,我们又能继续看到阳光照射下来,洒在路面上……”
我放下茶杯看着他:“你相信了?”
他也看着我,一字一句地反问:“我为什么不相信?现在世界已经这样了,不是吗?”
我们没有再聊下去,而是各自默默地喝完杯子里的茶,然后互相道别。
回到家后,我打开电视——因为我受不了家里没有任何声音,而脑子里还在想中午陈浩所说的。
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现在是下午三点,窗外的天空是黑色的,路灯和车灯在黑暗中勾画出一条条的光带,而黑暗中另一些星星点点的灯光表明那些房间里有人在忙碌着什么,这个世界现在就是这样的,二十四小时都是这样的。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否则我会觉得难以呼吸,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口。
面对着黑暗,我无法相信陈浩所告诉我的。
这时一股绝望的情绪涌了上来。我猜,我再也见不到太阳升起的那一刻了。
我无比地怀念最后一次见到太阳升起的那一天,可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起那究竟是哪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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