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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95章 拿下田国富(8)
    沙瑞金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程度的话,像一把软刀子,精准地刺中了他某个隐秘的角落。

    

    他怎能不知道易学习的茶有问题?

    

    当初他刚空降汉东,为了树立亲民形象,没有第一时间赴任,而是轻车简从在下辖区县“微服”考察。

    

    正是在那个时候,“偶遇”了时任月牙湖开发区区长的易学习。

    

    易学习演技精湛,陪他在田间地头吃盒饭,在他那间简陋的平房办公室里,用粗瓷碗请他喝自家产的“山茶”,大谈基层工作的艰辛和为民情怀,把沙瑞金感动得一塌糊涂,当场赞不绝口,说这茶“有泥土的芬芳,有为民的初心”。

    

    就是这句随口赞扬,被有心人无限放大。

    

    沙瑞金爱喝易家“山茶”的消息不胫而走,那原本几十块一斤的野茶,价格立刻水涨船高,从几万炒到几十万,最后竟成了象征身份和关系的“特供茶”、“政治茶”,标价百万有价无市。

    

    而易学习也“知恩图报”,隔三差五就以“汇报工作”、“看望老领导”为名,给沙瑞金送来几斤“新茶”。

    

    这两年多下来,累计数量怕是早已不止十几斤。

    

    这其中蕴含的价值和风险,沙瑞金心知肚明,只是以往无人敢在他面前如此直白地戳破。

    

    程度此刻提起,看似闲聊,实则是敲打,更是警告——你沙瑞金的“爱好”和“人情往来”,并非无迹可寻,也并非无人敢查。

    

    易学习能逃过钟家那场大风波是钟家为保陈阳、钟一鸣付出了极大代价,上面决定不再扩大追究。

    

    连带易学习也侥幸过关,只被程度以其他理由重罚了其关联企业新泰山集团,罚没近三年利润,已是伤筋动骨,不代表你沙瑞金身边就干净!

    

    沙瑞金看着程度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知道今天这“茶”是喝不下去了,真正的“要事”也必须摊开了说。

    

    他挥了挥手,示意刚端茶进来的白秘书退出去,并关好了门。

    

    办公室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沙瑞金知道,程度敢这么跟他说话,背后必然有所倚仗,而田国富被留置,很可能只是第一张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他必须重新评估眼前的形势,以及……程度的真正实力和意图。

    

    办公室内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足足有两三分钟,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清晰得像是敲在人心上。

    

    终于,沙瑞金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打破了这片压抑的寂静。他抬起头,脸上重新挂起一丝公式化的、试图缓和气氛的笑容,但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

    

    “程书记,”沙瑞金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甚至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你看,我是省委书记,你是省委副书记,我们两人,一个是班子的班长,一个是协助班长工作的副手。按道理,我们本该是配合无间、同心协力,把汉东省委的各项工作搞好、搞上去,带领汉东人民谋发展、谋幸福。这才是我们的首要职责,也是组织对我们的期望啊。”

    

    程度心中冷笑连连。现在想起来要“配合无间”、“同心协力”了?早干嘛去了?

    

    当初动用一票否决权强行通过钟小艾任命时的霸道呢?

    

    纵容甚至默许田国富搞小动作时的蛮横呢?

    

    把自己这个副书记边缘化、当摆设时的傲慢呢?

    

    麻烦你沙瑞金恢复一下!恢复你之前那种目中无人的姿态,这样我反击起来也更顺手些!他在心里冷冷地想道。

    

    “是啊,沙瑞金同志,”程度点了点头,语气听起来似乎很认同,但眼中的冷意却丝毫未减,“你是省委书记,我是省委副书记。按理说,确实应该是你说的那样,团结协作,共谋发展。可是……” 他故意拉长了音调,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转折。

    

    沙瑞金的笑容又僵了一下:“可是什么?程书记,有什么话,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摊开来讲清楚。都是为了工作嘛。”

    

    “好,既然沙书记这么说,”程度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沙瑞金,“那我倒想先问问,沙瑞金同志这么急着把我叫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他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甚至带着点疏离,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关于“山茶”的机锋从未发生过。

    

    沙瑞金被程度这不接招、反而把问题抛回来的态度弄得有些憋闷。

    

    他压下心头的烦躁,没有立刻回答程度的问题,而是重新拿起白秘书刚刚泡好的那杯茶,亲自端到程度面前的茶几上,脸上挤出更深的笑容,试图重新掌控话题:“哎,不急,不急。程书记,来,先尝尝这茶。这就是易学习家自己种、自己炒的那个‘山茶’。你品品,到底值不值你刚才说的那个‘百万一斤’?我喝着,也就是个普通的山野气息嘛!”

    

    他将“百万一斤”几个字咬得略重,带着点自嘲和澄清的意味。

    

    程度看着那杯清澈透亮、茶芽舒展的茶水,没有立刻去端。

    

    他沉吟了一下,忽然悠悠地吟道:“古人云,‘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他这才伸手,端起那只精致的白瓷茶杯,轻轻揭开杯盖,一股清冽中带着特殊花果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吹了吹浮叶,浅啜一口,在舌尖细细品味,然后缓缓咽下。

    

    “怎么样?程书记,味道如何?”沙瑞金紧盯着程度的反应,仿佛这杯茶的品鉴结果,能决定接下来谈话的走向。

    

    “沙瑞金同志高看我了。”程度放下茶杯,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无波,“我这个人啊,平时粗茶淡饭吃惯了,肠胃和味蕾都糙得很,实在喝不来、也品不出这种据说‘百万一斤’的好茶。在我嘴里,茶就是茶,解渴而已,分不出那么金贵的味道。”

    

    “所以说嘛!”沙瑞金像是抓住了什么,立刻接道,“这茶它根本就不值那个钱!就是普通的百八十块一斤的土茶!外面的传闻,都是别有用心的人以讹传讹,胡乱炒作!我们作为领导干部,可不能听风就是雨。”

    

    “那可不一定。”程度微微一笑,不急不缓地说,“沙书记,这值不值钱,有时候啊,还真不是由它的实际成本或者你我的口感决定的。”

    

    “就像……嗯,就像那些奢侈品,比如LV,对吧?它今年最流行的某款包,我看着,不就是我们农村以前常用的那种蛇皮袋吗?无非就是加了个金属链子,几个金属扣子,染成了所谓的水泥灰颜色,嘿,这就跟我们的农村、工地‘接轨’了,价格却翻了成千上万倍。”

    

    “你能说它不值那个价吗?市场认,有人买,它就值那个价。”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所以啊,这茶值不值百万,不是你我在这个办公室里,凭口感能讨论出结果的。它是由市场,是由背后赋予它的价值决定的。而这个价值,往往包含了太多……茶叶本身之外的东西。”

    

    沙瑞金的脸色再次难看起来。程度的比喻太犀利,也太戳心。

    

    易学习的茶为什么被炒到天价?还不是因为他沙瑞金“喜欢喝”?

    

    这背后的“价值”,就是权力寻租的空间和腐败的温床!

    

    程度这是在警告他,别以为“不值钱”就能撇清关系,市场给出的价码,就是指向他的明证!

    

    “好了好了,程书记,我说不过你。”沙瑞金苦笑着摆了摆手,显得有些无奈,也带着点“不跟你一般见识”的退让。

    

    他知道,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自己占不到便宜,程度既然敢提,就不会没有后手,但仅凭这点“茶事”,确实也很难直接扳倒他这样一个封疆大吏,更多是恶心和敲打。

    

    他话锋一转,终于切入了今天召见程度的最核心目的,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程书记,我听说……你们专案组,对省纪委的田国富书记,采取了**留置**措施?”

    

    他必须问清楚!

    

    这不仅仅关乎田国富个人的命运,更关乎他沙瑞金在汉东的权威和处境!

    

    上级监委同意留置田国富的批复文件,竟然绕过了他这个省委书记主管的省委办公厅,直接发到了省长谢贤林的省政府办公厅!

    

    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其强烈的政治信号——上级对他沙瑞金在汉东的工作,特别是对纪委监察系统的掌控和党风廉政建设情况,产生了严重的不信任!

    

    这是在打他的脸,也是在架空他!

    

    他才来汉东两年多,距离一届任期届满还有近三年时间。

    

    如果现在就失去了上面的信任,被如此明显地边缘化,那他别说做出政绩更上层楼,恐怕连平稳干满这一届都成问题,最终灰溜溜地去政协“休养”几乎是可以预见的结局。这是他绝对无法接受的!

    

    “沙瑞金同志,我需要纠正一下。”程度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谨,“不是‘我们’留置了田国富同志。我们省委专案组,是接受上级纪委监委部门的正式委托,依法依规对田国富同志执行留置审查程序。这是上级部门的决定和授权,我们只是负责执行具体的调查工作。”

    

    程度巧妙地将责任主体上移,强调是“上级委托”,而非省委或专案组的自发行为。

    

    这既堵住了沙瑞金质疑“省里为何直接动中管干部”的口实,也暗示了此事已非汉东内部矛盾,而是上升到了更高层面的意志。

    

    同时,“依法依规”四个字,更是封死了沙瑞金试图以程序问题施压的路径。

    

    沙瑞金的心沉了下去。程度的回答滴水不漏,态度明确。

    

    这意味着,关于田国富的问题,已经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而且背后的推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强大和直接。

    

    他看着程度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这个一直被他视为需要“摆正位置”的副书记,

    

    其能量和决心,恐怕远超出他以往的估计。汉东的局势,正在以一种他始料未及且难以控制的方式,急剧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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