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恢复药剂的冰冷触感尚未完全从喉咙滑下,冥岚的意识便猛地一沉,像是被无形的手强行按入一片粘稠的黑暗。
不是他主动选择的进入!
某种更高级别的、蛮横的强制力攫住了他!
“检测到‘密匙’波动……”“符合特殊征召条件……”“强制传送启动……目标:‘旧日回响’……”
系统的提示音扭曲变形,像是坏掉的留声机,夹杂着刺耳的杂音,不容抗拒地将他拖离了个人空间。
天旋地转,意识被撕扯、挤压。
比之前任何一次传送都要粗暴!
冥岚甚至能“听”到自己骨骼发出的呻吟,灵魂仿佛都要被这狂暴的力量从躯壳里甩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所有的混乱和噪音戛然而止。
失重感消失。
他重重落地,单膝跪倒,手掌撑在“地面”上,剧烈地喘息,胃里翻江倒海。
强忍着呕吐的欲望,他抬起头。
然后,呼吸猛地一滞。
没有天空,没有大地。
他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无比的、正在缓慢崩坏的……记忆回廊?
四周是无数面巨大、破碎、相互倾斜倚靠的“镜子”,但镜面映照出的并非他现在的模样,而是无数支离破碎、不断闪烁跳切的景象——
一片纯白无瑕、充斥着柔和光流的空间,穿着统一制服的人们安静地行走,脸上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平静……(景象碎裂)
猩红的警报疯狂闪烁,相同的纯白空间被扭曲的能量撕裂,金属墙壁融化滴落,人们惊恐地奔跑,身体在诡异的光线中如同蜡像般溶解……(景象被一只巨大的、覆盖着金属甲片的脚掌踩碎)
荒芜的焦土上,残破的星舰冒着滚滚浓烟,扭曲的怪物阴影在废墟间蠕动,一个低沉而疯狂的笑声反复回荡……(笑声被玻璃破碎的尖响切断)
冰冷的实验室,无数培养槽排列整齐,里面悬浮着各种难以名状的生物组织样本,一个背影正在记录数据……(背影忽然回头,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不断旋转的星云)
………
无数矛盾、断裂、充斥着痛苦和疯狂的记忆碎片,在这些巨大的“镜面”上生灭不息。它们发出的光线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光怪陆离、令人头晕目眩的氛围。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味道,像是臭氧混合了铁锈,又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化的甜香。
这里的时间感和空间感都是错乱的。冥岚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正在崩溃的万花筒。
这就是……旧日回响?
卡俄斯记忆坟墓中的一角?
冥岚强压下心头的震撼和不适,缓缓站起身,极度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那些破碎的“镜面”不仅映照过去,似乎也……干涉着现在。
他看到一块镜面中闪过某个研究员被怪物撕碎的影像,紧接着,那镜面之前的空地上,就凭空出现了一滩模糊的、正在渗入“地面”的暗红色血污,甚至还能闻到那浓重的血腥味,但几秒后,又如同幻影般消失。
另一块镜面播放着某个实验体发出无声嘶吼的画面,冥岚的耳膜就立刻感受到一种实质性的、针扎般的刺痛。
这里的“过去”,正在不断渗入“现在”,扭曲着现实!
必须尽快找到核心!或者离开的方法!
冥岚尝试调动精神力,却发现这里的空间极其不稳定,能量乱流横行,他的精神力如同陷入泥沼,难以有效延展感知。
他只能依靠最原始的视觉和直觉,小心翼翼地在这片巨大的、由破碎记忆构成的迷宫中前行。
他避开那些闪烁着过于狂暴或痛苦景象的镜面,尽量选择相对“平静”的区域。
一路所见,光怪陆离,却又令人心悸。
他看到了一段相对连贯的“记忆”:
在一面特别巨大的、布满裂纹的镜面上,景象稳定地呈现出一个类似中央控制室的地方。几个看起来是领导者模样的人正在激烈地争吵,背景是无数闪烁的警告窗口。
“……协议七不可行!这是在玩火!我们会彻底失控!”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激动地挥舞着手臂。
“失控?看看外面!我们已经没有选择了!只有‘卡俄斯’能带我们……”另一个较为年轻、眼神锐利的女人反驳,但她的话被第三个声音打断。
那是一个坐在主位、身影有些模糊的人,他的声音透过镜面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平静和……疲惫?
“启动‘缄默法则’吧。”
“可是……”
“没有可是。这是唯一能保住‘火种’的方法。代价……我们必须支付。”
“缄默法则”!
冥岚猛地停下脚步,死死盯住那面镜面!
这就是他在个人空间触发过的那个协议!
镜面中的景象到这里开始变得极不稳定,雪花增多,声音断断续续。
“……剥离……必须剥离……那些冗余的……错误的……都会成为漏洞……”
“……‘回响’……负责清理……”
“……沉睡……直到……新的‘变量’……”
景象最终被一片刺眼的雪花淹没,碎裂开来。
冥岚的心脏狂跳。
剥离!回响!沉睡!变量!
这段记忆,几乎验证了他所有的猜测!
“回响”果然是被剥离出来负责清理的!而卡俄斯的沉睡,与这个“缄默法则”直接相关!甚至……可能就是为了规避某种更大的“失控”?
而“变量”……是指他这样的玩家?还是特指他这种重生的异常?
信息量巨大,但他来不及细想。
就在那面镜面彻底碎掉的瞬间——
冥岚浑身汗毛倒竖!
一股极其熟悉、却又更加阴冷、更加无处不在的……
被窥视感!
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猛地转头,看向侧后方!
那里,一面较小的镜面,没有映照任何过去的景象。
镜面里,只有一个人。
黑发,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带着一丝刚刚经历传送后的茫然和警惕,正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四周——正是他自己刚刚进入这里时的模样!
但下一秒!
镜面中的“他”,脸上那点茫然和警惕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嘴角,缓缓向上扯起一个绝对不属于他冥岚的、冰冷、机械、带着非人好奇味的……
诡异笑容!
那双眼睛,透过镜面,精准地“看”向了现实中的冥岚。
瞳孔深处,是一片绝对的、令人窒息的……
空洞。
是它!
“回响”!
它竟然……直接侵入了这个记忆回廊?!甚至能篡改镜面的映照?!
冥岚的血液瞬间冻僵!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猛地向一侧扑倒!
嗤——!
一道无声无息的、扭曲了光线的透明冲击,几乎是擦着他的后背掠过,将他刚才所站位置后面的一面巨大镜面,瞬间湮灭成了最基础的粒子,连爆炸都没有产生!
攻击来自四面八方!来自那些不断闪烁的记忆镜面本身!
冥岚在地上狼狈地翻滚,躲避着接连不断、毫无征兆的透明冲击。
那些攻击并非纯粹的能量,更像是……被扭曲的空间法则本身!是这片记忆回廊在被“回响”操控着,排斥、抹杀他这个“病毒”!
他根本无法判断下一次攻击会来自哪里!一块映照着平静景象的镜面,下一秒就可能爆发出致命的杀机!
他尝试反击,能量轰击在镜面上,却如同泥牛入海,连涟漪都无法激起,反而引来了更密集的打击!
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战斗!
“回响”在这里,仿佛如同……上帝!
冥岚只能凭借前世生死间锤炼出的本能,疯狂地闪避、翻滚,每一次都险之又险。他的衣服被无形的力量撕裂,皮肤上出现一道道细密的、如同空间切割般的血痕。
这样下去,必死无疑!
必须离开这里!
他的大脑疯狂运转,目光急速扫过那些疯狂闪烁的记忆碎片,试图找到任何一丝规律,任何一点破绽!
就在他被一道冲击波震得气血翻涌、撞向一面镜面的瞬间——
那面镜子里闪过的,不再是过去的景象,也不再是“回响”的伪装。
而是一只手。
一只苍白的、正在一块光滑黑曜石板上刻录着无法理解纹路的手!
是他从“无言者陵墓”里带出来的记忆碎片之一!
此刻,这只手刻录的动作变得极其缓慢,无比清晰。那纹路的每一笔转折,每一个弧度,都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稳定空间的力量!
冥岚的瞳孔猛地放大!
福至心灵!
他几乎是凭借着一种本能,在被撞上镜面的前一瞬,强行扭转身形,伸出食指,依照着记忆中那刻录的韵律和轨迹,以自己的能量为刻刀,在虚空中飞快地临摹了那个纹路的一小部分!
一个极其复杂、散发着微光的能量符文,瞬间在他指尖成型!
嗡——!
符文成型的刹那,他周围那狂暴扭曲的空间法则,像是被无形的手猛地抚平了一下!
所有来自镜面的攻击,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一丝凝滞!
就是现在!
冥岚甚至来不及思考这符文为何有效,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将全部能量灌注双腿,朝着刚才记忆碎片中那只手所在方位、那片看起来相对稳定的区域,亡命狂奔!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冰冷的、来自无数镜面的“注视”再次凝聚!
更强的攻击正在酝酿!
快!再快一点!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能量在飞速消耗,肺叶如同火烧。
就在他即将力竭,感觉后背那致命的冰冷即将再次袭来的瞬间——
他猛地撞破了一层看不见的、如同水膜般的屏障!
所有的喧嚣、混乱、光怪陆离的景象瞬间消失!
噗通一声,他摔倒在地,浑身如同散架般疼痛。
他艰难地回头。
身后,不再是那片崩溃的记忆回廊。
而是一条……异常安静、异常干净的纯白色走廊。
走廊笔直向前,看不到尽头,两侧是光滑无缝的墙壁,散发着柔和的、均匀的光线,看不到任何灯具。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类似消毒水的味道。
这里……是哪里?
冥岚喘着粗气,挣扎着爬起身,极度警惕地打量四周。
这条走廊,与他刚才经历的疯狂回廊截然不同,干净、整洁、死寂得令人心慌。仿佛所有的混乱和疯狂都被彻底隔绝在了那道屏障之后。
是安全屋?还是……另一个陷阱?
他尝试感知,发现这里的空间异常稳固,能量流动平稳有序,他的精神力不再受到压制。
稍微松了口气,但警惕丝毫未减。
他沿着走廊,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
脚步声在绝对寂静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产生回音,听得人心里发毛。
走了大概几分钟,前方依旧看不到尽头,两侧的墙壁也毫无变化。
就在冥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陷入了某种循环时,他的目光猛地被前方右侧墙壁上的某样东西吸引。
那是一片……不大的暗红色污渍。
像是早已干涸的血迹,喷溅状,不规则地涂抹在纯白的墙壁上,显得格外刺眼。
在这绝对干净、绝对秩序的环境里,这片污渍,如同一个狰狞的伤疤,一个不该存在的错误。
冥岚的心跳莫名加速。
他缓缓走近那片污渍。
越是靠近,越是能闻到一股极其淡薄的、却无法被消毒水味道完全掩盖的……铁锈味。
是血。
他停在污渍前,仔细观察。
血迹已经很旧了,颜色发暗,但依旧能看出当时的喷溅力度很大。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血迹下方的墙根处。
那里,纯白的地面上,似乎用某种尖锐的东西,极其用力地、深深地刻划出了几个扭曲的、几乎要裂开的字母。
像是濒死之人用尽最后力气留下的……
遗言。
冥岚缓缓蹲下身,手指拂过那深刻的划痕。
辨认出了那是什么单词。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单词。
而是两个被强行组合、甚至有些重叠的字母。
像是刻写者中途力竭,或是受到了极大的干扰,无法完成。
第一个词,只刻了一半:
CA
第二个词,更加扭曲,几乎嵌入了第一个词的下方:
OS
CAOS
冥岚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
CAOS。
卡俄斯(Chaos)?!
不……
不是完整的卡俄斯。
是CA和OS……
是……
(该隐)And(与)Obel(亚伯)Syste(系统)?!
一个截然不同的、却更古老、更令人战栗的猜测,如同深渊巨口,猛地吞没了他的全部思维!
该隐与亚伯系统?!
这血迹……这遗言……
是谁留下的?!
又意味着什么?!
冥岚猛地抬头,看向走廊那无尽的前方,纯白的光线落在他骤然收缩的瞳孔里,却照不进丝毫暖意。
只有一片冰冷的、巨大的、席卷一切的……
骇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