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内部关闭它。”
黎明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冷电劈入死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冷酷的笃定。
“内部?”女玩家失声重复,声音劈了叉,“怎么进去?!被那东西吞进去吗?!”她惊恐地看着那颗缓慢蠕动、散发着不祥搏动的巨大肉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男玩家更是面如土色,连连后退,仿佛离那肉瘤远一寸就能安全一分。
冥岚没有说话。他的视线死死锁在黎明脸上,试图从那过分冷静的侧颜中榨取出一丝一毫的动摇或表演痕迹。但他失败了。此刻的黎明,像一台绝对理性的精密仪器,正在输出唯一的最优解。
“不是吞进去。”黎明摇头,他的目光依旧聚焦在那根粗壮的主抑制液管道上,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点着,像是在操作一个看不见的控制台,“有一个检修入口。为了应对抑制剂结晶堵塞或者泵体故障,设计之初就预留了的。就在那条主管道接入‘心脏’的枢纽接口上方,大概三米的位置,被生物基质覆盖了,但结构还在。”
他的用词再次精准地指向“设计之初”。
冥岚的指尖冰凉。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缓慢冻结的声音。
“就算有入口,里面呢?!”男玩家几乎是在尖叫,“那里面是什么样子谁知道?!进去送死吗?!”
“内部是冗余控制系统和抑制液净化循环模块的混合结构,”黎明的回答快得几乎没有间隙,流畅得像是在背诵说明书,“通道狭窄,会有残留的活性污染液和低强度防御机制,但主要维持系统目前处于低功耗休眠状态。核心指令盘在最深处,物理操作,需要手动输入三组十六位的验证密钥才能启动安全关闭程序。”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密钥是动态变化的,基于方舟坠毁前的标准星历时间计算,但它的内部时钟显然出了严重偏差,现在大概……比实际时间快了七万三千四百零二小时十五分零八秒。需要逆推校准才能得到当前有效的密钥。”
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肉瘤搏动和粘液滴落的粘稠声响,以及那无形的高频错误嗡鸣,在腔体内回荡。
女玩家和男玩家张着嘴,看着黎明,眼神已经不是看一个天才,而是在看一个……怪物。或者说,一个披着人皮的、他们无法理解的某种存在。
冥岚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带着浓重臭氧和腐败气味的空气涌入肺部,刺得他生疼。
逆推七万多个小时的错误时钟偏差?手动计算动态密钥?
这根本不是人力所能及!
除非……
除非计算者本身,就是这套系统的一部分。
所有的试探,所有的怀疑,所有的细节,在这一刻,终于汇聚成一条无可辩驳的洪流,冲垮了最后一丝侥幸。
他知道了。
他彻底知道了。
冥岚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却在这压抑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带着点令人毛骨悚然的味道。
女玩家和男玩家吓得一哆嗦,惊恐地看向他。
黎明也终于从那种绝对专注的状态中被惊醒,带着一丝疑惑转过头来:“冥岚大哥?”
冥岚止住笑,抬起头。面具遮挡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之前所有的探究、震惊、警惕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疯狂的平静。
他看着黎明,看了足足有三秒。
然后,他非常平静地开口。
“好。”
“就按你说的办。”
他答应得如此干脆,甚至没有提出任何质疑,反而让黎明愣了一下,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类似……困惑的情绪。仿佛事情的发展,稍稍偏离了某个他预设的剧本。
“我、我们怎么进去?”女玩家声音发抖地问,她看着那根不断泵送着墨绿色液体的、令人不适的粗大管道,胃里又是一阵收缩。
“入口被生物组织覆盖了,需要清理。”冥岚接话,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甚至带着一种指挥若定的力量,“我去开路。你们跟紧。”
他没有再征求任何人的意见,能量悄无声息地覆盖掌心,形成一层极薄却无比锋利的能量刃。他纵身一跃,精准地落在那个狭窄的检修平台上,动作轻盈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靠近主管道接口时,那上面覆盖的搏动着的生物基质仿佛感知到了威胁,骤然收缩,露出神经束般的触须猛地弹射出来,试图缠绕攻击!
冥岚眼神一冷,掌缘的能量刃无声挥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极其细微的“嗤嗤”声。那些弹射过来的触须在接触到能量刃的瞬间便被彻底湮灭,化为飞灰。覆盖在入口上的厚重生物基质也被精准地切削开来,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暗的洞口,里面立刻涌出更浓烈的化学药剂和臭氧混合的气味。
“走!”冥岚低喝一声,率先钻了进去。
管道内部比他想象的更加狭窄和复杂,正如黎明所说,是机械结构和生物组织的诡异融合。四壁湿滑粘腻,不时有残留的、具有轻微腐蚀性的抑制液滴落。黑暗中,隐约能看到一些细小的、如同光纤般的生物神经束在微微发光,传递着未知的信息。
冥岚打头,能量刃在身前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精准地清除掉所有试图靠近的活性防御组织——那些东西大多细小脆弱,像是系统失效后残留的本能反应。
女玩家和男玩家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踩在粘稠的液体和软腻的组织上,恶心得几乎呕吐。
黎明跟在最后。他的动作看起来有些笨拙,时不时需要用手扶一下滑腻的管壁才能保持平衡,但每一次落脚,都恰好避开那些腐蚀性较强的积液区;每一次看似随意的扶手,都恰好按在管道结构最稳固的金属承重件上。
冥岚没有回头,但他的感知如同无数双无形的眼睛,将身后的一切,尤其是黎明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清晰地“看”在眼里。
证据。又是无声的证据。
这条通往“心脏”深处的路径,对黎明而言,熟悉得像回家。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光。
通道尽头,是一个不大的球形腔室。这里看起来更像传统的机械结构,四周是布满各种指示灯和接口的金属壁板,但许多地方已经被暗红色的生物组织侵蚀覆盖。腔室中央,是一个半嵌入墙壁的、布满物理按钮和旋钮的控制台,以及一个需要手动输入的数字键盘。
控制台屏幕大部分已经碎裂黑屏,只有一小块区域还闪烁着混乱的雪花和断断续续的错误代码。
“核心指令盘”。
“就是这里!”男玩家激动地叫出声,又立刻捂住嘴,生怕惊动什么。
冥岚让开位置,目光落在那个键盘和控制台上。
女玩家和男玩家迫不及待地冲上去,但看着那些复杂的按钮和唯一亮着却布满雪花的屏幕,瞬间傻眼。
“密钥……密钥是什么?”女玩家无助地回头,看向黎明。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黎明身上。
黎明走上前,站在控制台前。他看着那块闪烁的屏幕,眼神再次变得空茫起来,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却没有立刻落下。
“它的时间……错得很厉害。”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基准轴偏移了……需要先找到校正参数……参数藏在……”
他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在控制台侧面一块被生物黏液覆盖的区域摸索,然后,精准地扣住一块看似毫无异常的面板边缘,轻轻一掀!
那面板竟被他徒手掰了下来,露出后面一个极其古老、甚至有些复古的物理拨码开关组,上面布满了灰尘和锈迹。
“备用硬件时钟校正……”黎明喃喃道,手指飞快地在那些小小的拨码开关上拨动起来,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肌肉记忆般的熟练。
“咔哒、咔哒、咔哒……”
细微的拨动声在寂静的腔室里格外清晰。
随着他最后一下拨动完成,控制台上那块唯一亮着的屏幕,雪花骤然消失!跳出一连串飞速滚动的、复杂无比的二进制代码流,最后定格在一个不断跳动的、数字疯狂乱闪的时间戳上!
“好了。”黎明松了口气,额角似乎有细微的汗珠。他转向数字键盘,手指悬停其上。
“第一组密钥,基于校正后的时间戳,逆推熵增序列……”他一边低声计算着,一边开始输入。
他的手指落下,快、准、稳。
“嘟——!输入正确。”
控制台发出一个单调的提示音。
女玩家和男玩家脸上瞬间涌上狂喜!
“太好了!快!第二组!”男玩家激动地催促。
冥岚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面具下的脸,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看着黎明的背影,看着他熟练操作键盘的手指,看着他那仿佛与整个控制台、与这个“遗落方舟”融为一体的姿态。
最后一丝怀疑的薄雾,彻底散尽。
冰冷的、坚硬的真相,如同深渊寒铁,砸在他的心上。
黎明开始输入第二组密钥,他的动作依旧流畅,没有丝毫迟疑。
“第二组是环境变量校验码,需要结合外部污染浓度和抑制液当前pH值……”他甚至还有余裕解释,手指在键盘和旁边几个测量仪表旋钮间快速移动,读取着数据,然后进行输入。
“嘟——!输入正确。”
提示音再次响起。
“成功了!马上就要成功了!”女玩家喜极而泣。
男玩家也激动得浑身发抖。
只剩下最后一组。
黎明的手指再次放在键盘上。
“最后一组,动态验证密钥,基于……”他刚要输入。
就在这一刹那——
冥岚动了。
快如鬼魅。
毫无征兆地,他猛地一步上前,不是走向控制台,而是直接逼近黎明身后!他的左手如同铁钳般瞬间扣住了黎明正在输入密钥的右手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能捏碎骨头!
同时,他的右手快如闪电,能量刃再次凝聚,却不是攻击任何怪物,而是精准无比地、狠狠地刺向控制台旁边墙壁上一处看似完全无害、只是稍微凸起一点的生物组织囊肿!
“噗嗤!”
能量刃没入那囊肿,发出沉闷的撕裂声!
“呃啊——!”
黎明发出一声短促的、完全不似人类的痛哼!那声音里夹杂着难以想象的震惊和……某种系统被强行干扰时的尖锐杂音!
他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瞳孔甚至有那么一霎失去了所有焦距,仿佛有无数乱码从中闪过!
几乎在同一时间!
“嗡——!!!!”
整个腔室,不,是整个“遗落方舟”猛地一震!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被狠狠刺中了神经节!
所有闪烁的指示灯瞬间爆发出刺眼的红光!尖锐到极致的警报声撕裂所有人的耳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厉,都要疯狂!
“警告!警告!未知操作!核心协议遭到暴力干扰!”
“逻辑模块冲突!溢出!溢出!”
“最高优先级警报!清除!清除所有异常节点!”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被扭曲拉长,变成了某种歇斯底里的咆哮!
“冥岚大哥!你干什么?!”“疯了!你疯了?!”
女玩家和男玩家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吓得魂飞魄散,看着突然对黎明出手、又攻击了墙壁的冥岚,如同看着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冥岚对他们的尖叫充耳不闻。
他死死扣着黎明的手腕,感受着对方皮肤下传来的、绝非人类应有的、冰冷而紊乱的能量脉冲。他盯着黎明那双终于无法维持平静、剧烈震荡着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砸在疯狂鸣响的警报声中:
“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或者说……”
“我该怎么称呼你?”
“‘卡俄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