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人谷溶洞深处的篝火,将岩壁映照得忽明忽暗。胡老扁在黑暗中浮沉了不知多少时日,意识终于如同潜出深海的鱼,艰难地挣扎着,触碰到了现实的光亮。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胸口那种深入骨髓的、持续存在的钝痛——但不再是之前那种灼烧般的、仿佛要将灵魂都焚毁的剧痛。这疼痛虽然依旧强烈,却变得“清晰”了许多,就像一场暴风雨过后,虽然遍地狼藉,但雨势终究是停了。
接着,他闻到了熟悉的气味:草木灰烬的烟火气、某种苦中带甘的草药味、潮湿岩壁的土腥气,还有……血与硝烟淡淡残留的气息。这气息让他恍惚间以为自己又回到了真如救护所,或是野狼峪的战壕。
他尝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很沉,仿佛不属于自己。但指尖确实传来了麻痒的感觉。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很近的地方,有平稳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稍远些,有压抑的咳嗽,有金属轻轻碰撞的脆响,还有……极低极低的交谈声,用的是他熟悉的乡音。
“队长,胡先生今天脸色好多了……”
“嗯,伤口也长新肉了。这洋药,真他娘的神了……”
“就是不知道老耿他们……”
胡老扁的眼睫颤动了一下。这声音……是王雷?还有柱子?
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猛然冲开闸门,汹涌而至——血色婚礼上飞溅的鲜血、震耳欲聋的爆炸、胸口撕裂般的冲击、王雷悲痛欲绝的吼声、以及……那块写着“暮雨”名字、被炸飞的木头牌位……
暮雨!
这个名字如同最锋利的针,狠狠刺入他的心脏!他猛地睁开眼!
“嗬……”一声短促的抽气声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
“胡先生!”
“老胡!你醒了?!”
两张布满惊喜、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脸,瞬间凑到了他眼前。正是王雷和柱子!
胡老扁的视线有些模糊,他用力眨了眨眼,才看清眼前的人。王雷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里的关切与激动却如此真切。柱子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眼圈却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王……队长……柱子……”胡老扁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喉咙里像是塞满了砂砾。
“别说话!先喝水!”王雷连忙示意柱子。
柱子小心翼翼地用一片洗干净的大树叶卷成漏斗状,将温水一点点滴入胡老扁口中。清凉的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胡老扁感到一丝力气回到了身体里。
他微微偏头,打量着自己所处的环境。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顶部垂下形态各异的钟乳石,洞内有地下暗河流过,带来湿润的空气和潺潺水声。自己躺在一块相对平坦、铺着厚厚干草和兽皮的石台上,身上盖着几件缝补过的军大衣。胸口缠着洁白的绷带(显然是新换的),虽然仍有隐痛,但那种腐臭的死亡气息已经消失了。
“这是……哪里?”他问。
“野人谷,一个鬼子绝对找不到的地方。”王雷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如释重负,“老胡,你昏迷了整整十二天!可把弟兄们急坏了!”
十二天……胡老扁心中一震。他想起了昏迷前最后听到的王雷那句“我去接你”,想起了那张写着“药方有诈”的纸条,想起了赵铁柱……
“赵……铁柱……大壮……他们……”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王雷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黯淡下去。他沉默了几秒钟,才缓缓开口,声音沉重:“大壮……牺牲了。在一线天,为了掩护我们撤退……赵铁柱和他那个兄弟,断后……没能出来,估计……凶多吉少。”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确切听到战友牺牲的消息时,胡老扁的心还是狠狠一缩,胸口伤处传来一阵闷痛。大壮那憨厚的笑容,赵铁柱最后塞给他布包时那决绝的眼神……都仿佛还在眼前。
“老耿他们呢?”他强忍着悲痛,又问。
“他们完成了诱敌任务,牺牲了两个兄弟,老耿带着另外两个,已经安全抵达备用集合点,正在往这边赶。”王雷的语气带着一丝后怕和庆幸,“多亏了你留下的‘药方有诈’四个字,还有老耿他们舍命诱敌,我们才能金蝉脱壳,安全撤到这里。”
胡老扁闭上了眼睛。四个字,两条命,还有更多人的舍生忘死……这代价,太沉重了。但他知道,在这残酷的战争中,这或许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盘尼西林……是你们……抢出来的?”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是赵铁柱临别时塞给我的。”王雷重重点头,“没有这个,神仙也难救你。”
胡老扁不再说话,只是默默运转起“神意自然”之道,内视己身。他能感觉到,胸腔内那致命的感染已经被一股强大的、外来的药力压制下去,残存的病菌正在被逐渐清除。伤口处的组织也在缓慢而坚定地修复着。虽然元气大伤,筋脉脏腑皆有损,但生命的根基,总算是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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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想起了苏暮雨。那封通过电波传来的情书,字字句句,依旧滚烫地烙在他心底。他下意识地想去摸怀中那枚银元,却发现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病号服。
“我的……衣服……”他看向王雷。
王雷立刻明白了,从旁边一个包袱里,取出那件洗得发白、布满补丁、胸口位置还有大片暗褐色血渍的旧长衫,还有那枚用草茎系着的、冰冷的泸州银元。
胡老扁接过银元,紧紧攥在手心,那冰冷的触感让他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宁。他又看了看那件长衫,那上面的血迹,有他自己的,或许……也有婚礼上牺牲战友的。
“这件衣服……等我好了,还要穿。”他轻声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王雷和柱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敬意。
接下来的几天,胡老扁在野人谷溶洞中静养。盘尼西林完成了它的使命,后续的恢复,则更多地依靠胡老扁自身的调养和队员们采来的滋补草药。他恢复的速度让王雷等人啧啧称奇。虽然还不能下地行走,但已经能倚靠着石壁坐起来,自己喝药进食,甚至开始为营地里的其他轻伤员诊脉开方。
他的苏醒,仿佛给这支刚刚经历重创、隐匿在深山中的游击队,注入了一剂最强的强心针。连日的阴霾被驱散了不少,队员们脸上的神情也轻松了许多。胡神医还活着,而且正在一天天好起来——这本身就是最大的胜利和希望。
这天下午,胡老扁正靠在石壁上,指导柱子辨识几种新采来的草药,洞外负责警戒的队员忽然急匆匆跑进来。
“队长!胡先生!谷外……谷外来人了!”
“什么人?!”王雷瞬间警觉,抓起了身边的盒子炮。
“不是鬼子!看打扮……像是……像是山里人!有七八个,领头的说……说要见‘打死吉田手下好多鬼子的好汉’,还有……要见‘能从阎王手里抢人的胡神医’!”
王雷和胡老扁都是一愣。他们转移至此极为隐秘,怎么会有人找上门来?而且听这口气,不像是敌人。
“让他们进来,但武器必须留在洞外!加强警戒!”王雷沉吟片刻,下令道。
很快,一行七八人被带了进来。为首的是一名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身材不高,但极为精悍,皮肤黝黑,脸上有一道陈年的刀疤,眼神锐利如鹰。他穿着普通的山民短褂,腰里别着一把老旧的猎刀,身后跟着的人也都是一副猎户或樵夫的打扮,但个个眼神沉稳,手脚利落,显然都不是普通的山民。
那汉子一进溶洞,目光如电,迅速扫过洞内环境和众人,最后定格在靠在石壁上、虽然虚弱但气度沉静的胡老扁身上,又看了看旁边持枪警戒、气势不凡的王雷。
他抱了抱拳,声音洪亮:“敢问,哪位是王队长?哪位是胡神医?”
王雷上前一步:“我就是王雷。这位是胡先生。阁下是?”
那汉子脸上露出笑容,再次抱拳,语气郑重了许多:“在下石敢当,是东边三十里外石家寨的人。早就听说咱们这山里出了一支专打鬼子、还能从鬼子医院虎口拔牙的好汉队伍,更有一位能让死人开口、活人续命的‘神医’!前几日,寨子里的兄弟在山里打猎,碰巧看到了你们和鬼子周旋,又打听到一些风声,这才冒昧找上门来!”
石家寨?王雷心中一动。他听说过这个寨子,据说寨民剽悍,历来不服官府管束,在本地颇有势力。日军来了之后,也曾想招抚或清剿,但都因寨子地势险要、民风彪悍而未能得逞。没想到,他们竟然主动找上门来。
“石寨主过誉了。我们不过是些被鬼子逼得没活路的苦哈哈,聚在一起求条生路罢了。打鬼子,是本分。”王雷不卑不亢地回应。
石敢当哈哈一笑:“王队长谦虚了!你们干的事,咱们寨子里都听说了!奇袭药库,虎口拔牙,一线天伏击鬼子!尤其是胡神医,”他看向胡老扁,眼中充满了敬佩,“为了救手下弟兄,差点把命搭上!这份义气,这份本事,我石敢当佩服!”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实不相瞒,我们这次来,一是久仰大名,特意来拜会英雄好汉!二是……也想请胡神医,帮个忙。”
“帮忙?”胡老扁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有些虚弱,却清晰平稳,“石寨主请讲。若胡某力所能及,义不容辞。”
石敢当叹了口气:“我们寨子里,前些日子也有几个后生,下山去换盐巴,跟鬼子的巡逻队撞上了,动了手。人虽然抢回来了,但伤得重,寨子里的土郎中没辙,眼看就不行了。听说胡神医有起死回生的本事,这才厚着脸皮来求!还请胡神医,救救这几个后生!”说着,他竟然对着胡老扁,深深作了一揖。
他身后那几名汉子,也齐齐躬身。
胡老扁看了看王雷。王雷微微点头。这是一个与地方势力建立联系的好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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