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爪印》的音频文件静静躺在电脑桌面，像一个刚刚降生、尚未睁眼的婴孩，透着一种新奇的、不真实的气息。奶糖（周深）瘫在椅子上，化形后的脱力和精神高度集中后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让他连抬起爪子的力气都吝于付出。

    异色双瞳却一瞬不瞬地锁着那个小小的图标，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一丝微弱的成就感，混杂着更多的审视、不确定，以及深藏的茫然。

    这算是什么？一次基于听觉记忆和混乱感观的拼贴实验？一种试图用人类工具捕捉虚无“天音”的徒劳努力？还是……某种连他自己也未曾预料到的、奇特的“表达”？

    他不太确定。这感觉陌生极了。在妖界的漫长岁月里，力量的增长、地盘的争夺、渡劫的筹备，目标清晰而直接。

    而此刻，耗尽三夜心力（和本就微薄的妖力），弄出这么一段不伦不类、非仙非妖非人、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定义的“声音”，目的何在？

    仅仅是为了验证某种可能性？为了抓住那点源自爪印、触发古妖记忆的奇异联系？

    正当他思绪纷乱，盯着《月光爪印》出神时，书房门口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带着犹豫的脚步声，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何粥粥醒了，或许是被他化形时的微弱动静，或是刚才点击鼠标、保存文件的声音惊动。

    她停在门外，没有立刻进来，呼吸声透过门缝传来，带着小心翼翼。

    奶糖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现在不想面对她，尤其是以这副力竭猫形、旁边还摆着个刚“创作”出来的、可能引来更多麻烦的“证据”的状态。

    他只想尽快休息，恢复体力，然后……或许该听听看，这段《月光爪印》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用尽残余的力气，从椅子上挣扎着跳下。四肢发软，落地时趔趄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向书房那扇通往小阳台的门——那里有他专属的、铺着软垫的猫窝（何粥粥后来买的），相对隐蔽。

    跳上猫窝，将自己深深蜷进去，只留一点鼻尖在外面呼吸。他能感觉到何粥粥轻轻推开了书房门，迟疑地走了进来。

    她的脚步停在书桌前，停顿了几秒。奶糖屏息，耳朵竖起，捕捉着她的动静。

    她似乎俯身看了看电脑屏幕。没有惊呼，没有质问。只有一声极轻的、带着困惑的吸气。

    然后，他听到她移动鼠标的声音，很轻，很慢。

    她在看那个文件。《月光爪印》。

    奶糖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会点开吗？会听到那段混杂了仙界风声、妖族埙调和他自己混乱臆想的旋律吗？她会怎么想？一个更确凿的、证明她家猫“成精”甚至“精神异常”的证据？

    但何粥粥并没有点击播放。鼠标移动的声音再次响起，接着是键盘被轻轻按动的声音——她在输入什么？密码？然后，是软件启动的音效。

    不是音乐播放器，是另一个他有些熟悉的、何粥粥常用的、图标是一个抽象音符的应用程序——她用来上传和分享自己音乐小样的平台。

    她想做什么？奶糖从猫窝边缘露出一只眼睛，紧张地窥视。

    书桌前，何粥粥正对着电脑屏幕，侧脸在屏幕光映照下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专注。她似乎登录了自己的账号，然后……她将《月光爪印》的音频文件，拖进了那个平台的“上传”区域？

    奶糖浑身一僵。她要上传？把这个来历不明、甚至可能包含“非人”痕迹的文件，传到公共平台上去？她疯了？！还是……她觉得这曲子其实不错，想据为己有？不，何粥粥不像是那种人。

    那她为什么要……

    没等他理清思绪，只见何粥粥在文件上传的等待进度条走完后，快速在标题栏输入了“《月光爪印》-Deo”，在简介里打了几个字：“深夜灵感片段，尝试融合自然音效与旋律，未完成，请勿外传。”然后，她的鼠标移向了右下角一个蓝色的按钮——那个按钮，奶糖记得，是“保存为草稿”或“存入云端私人文件夹”的选项。

    何粥粥平时写完不满意或未完成的片段，都会先存到那里。

    她大概是想帮他把这个“奇怪”的文件收拾起来，免得留在桌面引人注目（或者吓到她自已）？奶糖稍微松了口气。存为私密草稿，总比直接公开要好。

    然而，就在何粥粥的指尖即将点击那个蓝色按钮的刹那——

    “啪！”

    书房窗外，对面楼栋忽然有一盏许久不用的、坏掉的路灯，不知为何猛地闪烁了一下，爆出一小团刺目的火花，发出轻微的炸响！

    “啊！”何粥粥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和闪光惊得低呼一声，手猛地一抖！

    鼠标光标，随着她受惊颤抖的手，瞬间偏离了原本的目标，向旁边滑出了一小段距离，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紧邻蓝色按钮的另一个、更大、更醒目的红色按钮上——

    “发送并发布”！

    “咔哒。”

    鼠标点击的清脆声响，在骤然恢复寂静的书房里，清晰得刺耳。

    电脑屏幕上的界面闪烁了一下，一个绿色的进度条飞速掠过，紧接着，弹出一个简洁的提示框：

    “发布成功！您的作品《月光爪印》已上传至个人主页，并通过平台基础审核。感谢分享！”

    何粥粥：“！！！”

    奶糖：“！！！”

    时间仿佛凝固了。何粥粥僵在椅子上，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屏幕上那行字，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又迅速涨红。

    她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猛地凑近屏幕，手指颤抖着去移动鼠标，想要找到“撤回”或“删除”的选项。

    而猫窝里的奶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巴尖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毛都差点炸开！发布了？！那个包含着他仙界记忆碎片、妖族古调回响、用猫的感知胡乱拼凑出来的、他自己都没听全一遍的《月光爪印》……被公开发布到了那个人类音乐平台上？！

    何粥粥手忙脚乱地在界面寻找，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管理作品”，点进去，找到刚刚发布的《月光爪印》，

    屏幕弹出确认框：“确定要删除作品《月光爪印》吗？此操作不可撤销，且会同时移除所有播放、评论及收藏数据。”

    何粥粥毫不犹豫地点了“确定”。

    进度圈转动。

    然后，弹出一条新的系统提示：“删除失败。作品发布未满24小时，或正处于平台推荐流量测试期，暂时无法删除。请于24小时后再试。”

    何粥粥：“……”

    奶糖：“……”

    死一般的寂静，弥漫在书房里。只有电脑风扇嗡嗡的低鸣，和窗外城市永不疲倦的背景噪音。

    何粥粥的肩膀垮了下来，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绝望的、闷在掌心里的哀鸣。她大概在懊恼自己的手抖，在恐惧这段“诡异”旋律可能带来的无法预料的后果。

    奶糖缓缓将脑袋埋进前爪之间，只觉妖生（或者说猫生）从未如此心累。千算万算，躲过了雷劫，没躲过路灯爆闪；提防了仙官，没提防鼠标漂移。

    《月光爪印》……此刻正安静地（或许）躺在何粥粥那个无人问津的个人主页上，等待着未知的、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听众，或者……别的什么。

    他疲惫地闭上眼。

    算了，毁灭吧，赶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