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滋……”
狭窄、漆黑、且垂直向上的废弃通风井内，回荡着粗重的喘息声和外骨骼电机过载的悲鸣。
这里像是一根巨大的烟囱。
墙壁上全是厚厚的油污和黑灰，唯一的落脚点是一排排锈迹斑斑的“u”形钢筋把手。
而在把手的下方，那是刚刚逃离的深渊——翻滚的岩浆正在一点点上涨，红光从脚下映照上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像鬼一样长。
“抓稳了……别看下面……”
苏晴一只手死死扣住钢筋把手，另一只手托了托背上那个沉重的维生舱。
因为角度太陡，她几乎是整个人贴在墙上，像一只负重的壁虎，一点点往上挪。汗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瞬间消失在下方的热浪中。
“咳咳……”
就在这时，苏晴背上的维生舱里，传来了一阵微弱的咳嗽声。
因为之前的剧烈震动和强心针的效果，那些处于深度昏迷中的重症患者，开始陆续苏醒了。
舱盖早已在之前的碰撞中裂开了缝隙。
一只枯瘦如柴、布满黑色溃烂斑点的手，颤巍巍地从背带的缝隙里伸了出来，无意识地抓住了苏晴满是油污的肩膀。
“……谁？”
一个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气的声音，贴着苏晴的耳边响起。
是被苏晴背着的那个失去了双腿的大汉。
他叫老周，曾经是工兵营的一名爆破手，在生化危机中为了封堵毒气口而被高浓度病毒感染，截肢后一直昏迷至今。
他费力地睁开满是眼屎和血丝的眼睛，视线模糊地看着眼前这个背着他的人。
昏暗的红光下，他看到了一张侧脸。
满是血污，头发焦黑，但这轮廓……
老周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苏……苏指？”
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或者是已经死了，正在去往阴曹地府的路上。
毕竟，他是个废人。是个连大小便都失禁、只能浪费营养液的废人。
在这个末世，像他这样的垃圾，理应是被第一批抛弃的。
“醒了？”
苏晴没有回头，因为她不敢分心。她咬着牙，用力蹬了一下脚下的钢筋，身体向上窜了半米。
“醒了就抓紧我。别乱动，路不好走。”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老周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梦。
那滚烫的体温，那粗重的喘息，还有那混合着机油和血腥的味道……都是真的。
“你……你怎么在这儿……”
老周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那是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大部队……不是撤了吗……”
“我……我是个废人啊……苏指……你不该回来的……”
“闭嘴。”
苏晴喘着粗气，声音虽然严厉，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星火城没有废人。”
“老周，你以前炸碉堡的时候没怂过。现在这几百米的路，你也别给我怂。”
“我们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砸碎了老周心里那道名为“绝望”的墙。
这个在断腿时都没哭过的汉子，此刻趴在苏晴的背上，把脸埋进她那件满是汗臭味的战斗服里，嚎啕大哭。
……
不仅仅是老周。
在这条漫长的“烟囱”里，越来越多的患者苏醒了。
“天哪……那是赵队长吗？”
“我是不是眼花了……那个是……是一连的小虎？”
“你们……你们真的来救我们了？”
震惊、愧疚、感动。
各种情绪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发酵。
那些战士们，这些平时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铁血汉子，此刻却变得无比温柔。
“班长！别乱动！再坚持一会儿！”
背着老班长的年轻战士，一边流着泪一边往上爬，“当初新兵连是你背我跑五公里，今天……轮到我背你了！”
“刘姨，别怕。我是小张啊！您以前给我缝过衣服的！”
“抓紧了！咱们马上就出去了！”
这不仅仅是一次救援。
这是一次灵魂的洗礼。
对于这些患者来说，他们看到的不是救兵，而是人性中最耀眼的光辉。
在这个人吃人的末世，竟然还有人愿意为了他们这些“累赘”，冒死折返，钻进这个必死的深渊。
这种被重视、被当作“人”来看待的感觉，比任何药物都能治愈他们的创伤。
“大家都听着！！”
赵曼吊在队伍的最后面，她用单臂挂在钢筋上，另一只手还要护着背上的一个小女孩。
“不想让我们白死的，就都给老娘把求生欲拿出来！！”
“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咽气，老娘做鬼也不放过他！！”
赵曼的骂声在井道里回荡，虽然粗鲁，却充满了生命力。
“爬！！！”
队伍继续向上。
一百米……两百米……
外骨骼的电量早已耗尽。现在的每一步，全靠战士们的肉体力量在硬撑。
手指磨破了，露出指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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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膀被勒出了血痕，深可见骨。
大腿肌肉因为过度痉挛而剧烈颤抖。
但没有一个人停下。
苏晴走在最前面。她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火种”的力量正在透支她的生命力。
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有刀片在刮。
不能停。
停下就是死。
带他们……出去。
“咔嚓！”
就在距离出口还有最后五十米的时候，苏晴抓的那根钢筋突然松动了。
年久失修的井壁根本承受不住这种负荷。
“哗啦——”
碎石滚落。
苏晴的身体猛地向下一沉，整个人悬空，只剩下左手的三根手指死死扣住另一根钢筋的边缘。
“苏指！！”
下面的战士惊恐地大喊。
背上的老周感觉到了危险，他看着苏晴那只已经变形、指甲盖都崩飞了的手指，突然大吼：
“苏指！！把我扔下去！！”
“带着我你上不去的！！扔了我！！”
老周挣扎着想要解开身上的背带。他不想死，但他更不想拖死苏晴。他是工兵，他知道这时候减轻负重是唯一的活路。
“你敢解开试试！！”
苏晴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怒吼，那是野兽般的咆哮。
她的双眼瞬间变成了纯粹的金色。
【火种爆发·极限超载】
“给我……起！！！”
伴随着骨骼发出的脆响，苏晴的左臂肌肉猛地暴涨一圈。
她竟然凭借着单手的三根手指，硬生生地把自己连同背上两百斤的老周，像炮弹一样拉了起来！
“嘭！”
她的右手狠狠地抓住了更高处的钢筋，直接捏得钢铁变形。
“呼……呼……”
苏晴挂在墙上，大口喘息，血顺着她的指尖滴在老周的脸上。
“老周……听好了……”
苏晴的声音虚弱，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
“我的背上……从来不背死人。”
“你想死……等出去了……自己找个没人的地方死……”
“现在……你给我老老实实地……活着！！”
老周泪流满面，停止了挣扎。他死死抱住苏晴的脖子，就像抱住这世界上最后的信仰。
“到了！！看到光了！！”
头顶上方，负责开路的艾拉发出了惊喜的喊声。
那是一缕微弱的、浑浊的光线，从头顶的格栅缝隙里透进来。
那是星门广场的灯光。
是人间的光。
“冲出去！！”
苏晴最后一次发力，像是一头冲破牢笼的猛虎，一头撞开了那扇锈死的格栅门。
“哐当！！”
铁门飞出。
苏晴带着老周，翻滚着摔在坚硬的水泥地上。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四十七名战士，背着四十七个“累赘”，一个不少地从地狱里爬了出来。
当他们躺在地上，大口呼吸着那一股带着硝烟味的空气时，所有人都觉得，这是这辈子闻过的最香甜的味道。
周围等待接应的战士们蜂拥而上，哭喊着，拥抱着。
苏晴躺在地上，看着头顶那根依然闪烁的星门光柱。
她感觉不到手脚的存在了，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
但她的心，很沉，很踏实。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正在被医生抢救的老周，看了一眼那些正抱着战士痛哭的病患。
她笑了。
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
回来了。
都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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