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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在黎明前安静了。
不是停战,是打完了。该杀的人杀了,该死的人死了,该逃的人逃了。剩下的是尸体,一层叠一层,从城墙根堆到城墙头,从城墙头堆到城内。血从高处往下流,汇成小溪,汇成小河,汇成一片暗红色的湖泊。
乌鸦来了。
它们从四面八方飞来,黑压压的,遮住了天。它们不叫,只是吃。啄开肚皮,掏出肠子,啄开眼眶,掏出眼珠。战场上很安静,只有乌鸦啄食的声音,像下雨,又像有人在远处鼓掌。
阴九幽站在战场中央。
他的脚边是一具女尸。十五六岁,穿着破旧的衣裳,胸口有一个洞,洞边是干涸的金色血迹。她的脸上带着笑,嘴角翘着,像做了一个好梦。她的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手帕上绣着一朵花,歪歪扭扭的。
阴九幽蹲下来,把她的眼睛合上。
“你肚子里有人。”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阴九幽没有回头。“四十六万万。”
“都是死人?”
“有的是。有的不是。有的是死了之后进来的。有的是活着的时候进来的。有的是——不知道自己死了,就进来了。”
那个声音沉默了。
阴九幽转过身。
面前站着一个和尚。很老,眉毛白了,垂到脸颊,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他穿着一件破袈裟,袈裟上沾满了血迹,不是他的——是别人的。他的手里握着一串佛珠,佛珠很旧了,每一颗都被磨得光滑如镜。
“你叫什么?”阴九幽问。
“无念。”和尚说。
“你来这里干什么?”
无念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佛珠。“来找一个人。”
“找谁?”
“找一个——”他顿了顿,“我守了十世的人。”
阴九幽没有说话。
无念闭上眼睛。
“她叫阿笑。也叫阿福。也叫阿念。每一世名字都不一样,但都是同一个人。”
战场的风停了。乌鸦也不叫了。天地之间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无念睁开眼睛。
“她有一颗七窍玲珑心。”
第一世
她叫阿念。这个名字是师父给她起的,说“念”是念念不忘的意思。她不太懂什么叫念念不忘,但她觉得师父起的名字一定很好听。
师父是青云观的观主,一个看起来很老很老的老道士,白胡子长到胸口,眉毛垂到脸颊,走路的时候拄着一根桃木杖,一步一步地挪。阿念三岁的时候被师父捡回来,养在观里,每天跟着师父扫地、烧水、抄经。
青云观很小,小到只有一间正殿、两间偏房、一个院子。正殿里供着三清祖师,香火不旺,偶尔有几个山下的村民上来磕个头,放几个铜板。师父就用这些铜板买米买面,养活他们两个。
阿念五岁那年,师父开始教她打坐。“闭上眼睛,数自己的心跳。”师父说。阿念闭上眼睛,开始数。一、二、三、四、五……数到一百的时候,她睡着了。师父用拂尘扫了一下她的鼻子,她打了个喷嚏,醒了。“继续。”师父说。
她又闭上眼睛。这次她没睡着,因为她听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她的心跳和别人不一样。她以前没有注意过,但这次闭上眼睛安静地听,她发现自己的心跳不是“咚、咚、咚”的声音,而是像铃铛一样,清脆的、明亮的,“叮、叮、叮”地响。
“师父,”她睁开眼睛,“我的心跳声好奇怪。”
师父的拂尘停在半空,看着她。
“怎么奇怪?”
“像铃铛。叮叮叮的,很好听。”
师父沉默了很久,久到阿念以为他睡着了。
“阿念,”师父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
“因为……”师父看着她,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因为那是你的秘密。秘密不能告诉别人。”
阿念点点头。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师父说的话一定是对的。
她不知道,她的心跳声之所以像铃铛,是因为她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七窍玲珑心,天地至宝。传说吃了这颗心的人可以长生不老、修为暴涨、突破天道。传说一万年前,有一个凡人吃了七窍玲珑心,直接飞升成了仙人。传说这颗心一万年才出现一次,每一次出现,都会引起天下大乱。
阿念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声很好听,像铃铛。
师父知道。师父捡到她的那天,就感觉到了她胸口散发出的灵力波动。那种波动很微弱,普通人感觉不到,但师父修行了三百年,他的感知比普通人敏锐一千倍。他蹲下身,把手指放在阿念的胸口,感觉到那颗心在他指尖下跳动,一下一下,像一只小鸟在扑腾翅膀。
他知道这是什么。他也知道,这颗心会给她带来什么。但他还是把她捡了回去。不是因为贪图这颗心——他已经老了,老到吃什么都救不了了。他捡她回去,是因为她是个孩子。一个三岁的、瘦得皮包骨头的、在路边哭着找娘的孩子。
他把她养在观里,教她打坐、教她抄经、教她不要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任何人。他想,只要没有人知道,她就安全了。
但纸包不住火。
阿念八岁那年,青云观来了一个人。那个人是个年轻的道士,穿着青色道袍,背着桃木剑,长得很好看,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像月牙。他说他叫清风,是游方的道人,想在观里借宿几天。师父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阿念很喜欢清风。清风会给她讲故事,讲天上的神仙、地下的鬼怪、海里的龙王。他讲故事的时候声音很好听,像山间的溪水,叮叮咚咚的。阿念坐在他身边,托着下巴,听得入了迷。
“清风哥哥,”她问,“神仙真的会飞吗?”
“会的。”
“那我能飞吗?”
清风看着她,笑了笑。“你长大了就能飞。”
“真的吗?”
“真的。”
阿念高兴极了,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张开双臂,像一只小鸟。清风看着她,眼睛里有笑意,但笑意
师父看懂了。
那天晚上,师父把阿念叫到房间里,关上门,表情很严肃。“阿念,明天那个人走了之后,你跟我去一个地方。”“去哪里?”“去山里。很远很远的地方。”“为什么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因为……”师父停顿了一下,“因为这里不安全了。”“为什么不安全?”师父没有回答。他伸手摸了摸阿念的头,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像枯树枝。
“阿念,”他说,“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把你的秘密告诉任何人。”
“我知道,师父说过。”
“嗯。”师父点了点头,“去睡吧。”
阿念跑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师父。师父坐在灯下,影子投在墙上,瘦得像一根竹竿。
她不知道,师父那天晚上一夜没睡。他坐在灯下,把自己剩下的寿命算了一遍又一遍。他还有三十年的命,三十年够他带阿念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把她养大,然后看着她老去、死去——七窍玲珑心在人死后就会失去效力,所以只要阿念平安地老死,这颗心就不会害了任何人。这是师父的计划。
但计划没有赶上变化。
第二天早上,阿念醒来的时候,发现师父不在观里。她找遍了正殿、偏房、院子,都没有找到师父。她跑到观门口,看到清风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封信。
“阿念,”清风蹲下身,把信递给她,“你师父走了。他让我告诉你,他去山里采药了,过几天就回来。”
阿念接过信,信上是师父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在发抖的时候写的。“阿念,师父去山里采药,过几天就回来。你在观里好好待着,听清风哥哥的话。师父留。”
阿念把信看了三遍,然后抬头看清风。“师父什么时候回来?”“过几天。”清风说。阿念信了。
她不知道,这封信不是师父写的——是清风逼师父写的。那天晚上,清风闯进师父的房间,把刀架在师父的脖子上,让师父写这封信。师父不肯写,清风就折断了他一根手指。师父还是不肯写,清风又折断了一根。第三根的时候,师父写了。
写完信,清风把师父带到了后山,捆在一棵树上,堵住了嘴。
阿念在观里等了三天。三天里,清风对她很好,给她做饭、给她讲故事、教她认字。阿念觉得清风是世界上最好的人,除了师父之外最好的人。“清风哥哥,师父怎么还不回来?”“快了。”清风说,“你再等等。”
第四天的时候,观里来了很多人。他们都穿着道袍,有的是青色、有的是白色、有的是黑色。他们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但他们的眼睛都是一样的——看着阿念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像饿狼看到肉。
阿念害怕了,躲到清风身后。“清风哥哥,他们是谁?”“他们是我请来的客人。”清风说,“他们都是修行的人,是来……帮你的。”“帮我什么?”
清风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睛还是弯弯的,像月牙,但阿念觉得今天的月牙有点冷。
“阿念,”他说,“你知道你有一颗很特别的心吗?”
阿念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你不知道?”清风笑了笑,“你师父没告诉过你?你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吃了可以长生不老。”
阿念不明白“长生不老”是什么意思,但她听懂了“吃了”两个字。“吃?”她往后退了一步,“谁要吃?”
清风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转身看着那些道人。“诸位,”他说,“七窍玲珑心就在这个女孩体内。按照约定,谁出的价最高,谁就能得到它。”
道人们开始竞价。他们从袖子里掏出灵石、丹药、法器、秘籍,堆在地上,像集市上买卖货物一样。阿念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她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这些人要“吃”她的心。她想跑。她转身往后院跑,但刚跑了两步,就被一只手抓住了。是清风。他抓着她的胳膊,力气很大,她的胳膊被捏出了红印。
“清风哥哥……”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眼泪,“你要吃我的心吗?”
清风看着她,沉默了一瞬。“阿念,”他说,“你不懂。七窍玲珑心在你体内,是浪费。你是个凡人,你不会修炼,你拿着这颗心有什么用?给别人,别人可以成仙、可以长生、可以救很多人。你的心能救很多人,你应该高兴才对。”
阿念听不懂这些大道理。她只知道,她不想被吃。“师父……”她哭着喊,“师父救我……”
没有人应她。师父在后山的树上捆着,嘴被堵着,听到她的哭声,拼命挣扎,但绳子太紧了,他挣不开。他的眼泪从皱巴巴的脸上流下来,滴在衣襟上。
竞价结束了。出价最高的是一个穿黑袍的老道人,他给了清风一枚储物戒指,里面装满了灵石和丹药。黑袍老道人走到阿念面前,蹲下身,看着她。“小丫头,”他说,“别怕。不疼的。”
阿念看着他,他的脸很黑,皱纹很深,眼睛很小,像两颗绿豆。他的嘴角往下撇着,看起来凶巴巴的,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小孩。
“爷爷,”阿念哭着说,“你为什么要吃我的心?”
黑袍老道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爷爷快死了。吃了你的心,爷爷就能活。”
阿念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爷爷要死了吗?”“嗯。”“那……吃了我的心,爷爷就不死了?”“嗯。”
阿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她今天穿了一件蓝色的布褂子,是师父给她做的,胸口那里绣了一朵小花,歪歪扭扭的。她想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黑袍老道人。“那爷爷吃吧。”她说。
黑袍老道人愣了一下。
“爷爷要死了,”阿念说,“那爷爷吃了我的心,就不用死了。师父说过,要帮别人。我帮爷爷,爷爷就不用死了。”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流下来了,但她没有擦,只是用袖子抹了一下脸,把眼泪抹得到处都是。“但是爷爷,”她说,“你能不能轻一点?我怕疼。”
黑袍老道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不吃了。”他说。“为什么?”清风急了,“您已经付了灵石了!”“不吃了。”黑袍老道人头也不回,“这个丫头,我下不了手。”
他走了。其他道人也陆续散了。有的摇头叹气,有的骂骂咧咧,有的看了阿念一眼,眼睛里还有不甘,但最终还是走了。
清风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他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布局,把消息放出去,把买家招来,结果最后——下不了手?他看着阿念。阿念站在院子里,脸上还挂着眼泪,但嘴角已经在笑了,因为她觉得爷爷不用死了,自己也不用被吃了,大家都好好的。
“清风哥哥,”她跑过来,拉着清风的袖子,“爷爷走了,是不是不吃我的心了?”
清风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师父是不是快回来了?”她问,“师父说几天就回来,这都第四天了。”
清风还是没说话。他蹲下身,看着阿念的眼睛。那双眼睛又大又圆,像两颗葡萄,里面倒映着他的影子。“阿念,”他说,“你想你师父吗?”“想。”“那我带你去找他。”“真的吗?”“真的。”
阿念高兴得跳起来,拉着清风的手,跟着他往后山走。
她不知道,清风带她去找师父,不是为了让他们团聚——是因为他需要师父亲自动手。师父是唯一一个不会对阿念心软的人。不是因为师父不爱她,而是因为师父知道——如果阿念不死,就会有更多的人来找她。今天走了一个黑袍老道人,明天还会有白袍的、灰袍的、红袍的。他们会来一个又一个,直到阿念的心被挖出来。只有阿念死了,这一切才会结束。
清风带着阿念走到后山,找到了被捆在树上的师父。师父看到阿念,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泪糊了一脸。
“师父!”阿念跑过去,想给师父解绳子,“师父你怎么被捆住了?是谁把你捆住的?”
清风站在她身后,手里多了一把刀。“阿念,”他说,“让开。”阿念回头,看到清风手里的刀,愣住了。“清风哥哥……”“让开。”清风的声音冷得像冰。
阿念没有让开。她挡在师父面前,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母鸡。“你要杀我师父?”她问。“我不杀他,”清风说,“我要他杀你。”
阿念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清风走到师父面前,把刀塞进师父被捆着的手里,然后解开了绳子。师父的手被捆了四天,已经肿了,握不住刀,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拿起刀。”清风说。师父没有动。“拿起刀,杀了她。”清风说,“否则,我把她卖到窑子里去。你知道窑子是什么地方吧?那里的男人不会像黑袍老道人那样心软。他们会把她折磨到死,然后在她还活着的时候把她的心挖出来。”
师父的身体在发抖。
“你杀了她,至少她不会受罪。”清风说,“一刀的事,不疼。”
阿念站在那里,听懂了。清风要让师父杀她。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刀。刀很短,只有她的手掌那么长,刀刃很亮,映着天上的云。她弯腰,把刀捡起来。然后她走到师父面前,把刀塞进师父的手里,然后握住师父的手,把刀尖对准自己的胸口。
“师父,”她说,“你杀吧。”
师父的手在抖,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师父,你别抖,”她说,“你小心,别割到自己。”
师父的眼泪流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滚烫的。
“师父,你杀了阿念,就不用担心阿念被坏人抓走了。”她说,“阿念不怕死。阿念只怕疼。但师父动手的话,阿念不怕。因为师父会轻轻的,对不对?”
师父的手握着刀,刀尖抵在她的胸口,她感觉到刀尖的冰凉,透过衣服,透进皮肤,透进肉里。
“师父,”她笑了,“你别哭。阿念不疼。”
然后她用力往前一撞。
刀尖刺进了她的胸口。很短,很浅,只刺进去一点点。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是金色的,亮晶晶的,像融化的金子。她低下头,看着金色的血,觉得好好看。
“师父,”她说,“阿念的血是金色的,好看吗?”
师父的手松开了刀,抱着她,哭得浑身发抖。
“师父,”她说,“阿念不疼。真的不疼。”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了。“师父,阿念走了之后,你要好好的。要吃饭、要睡觉、不要哭。阿念会在天上看着师父的。”
她闭上眼睛。那颗七窍玲珑心在她胸口跳动,一下、一下,像铃铛,“叮、叮、叮”。然后,停了。
师父抱着她,在后山的树下坐了一整天。清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刀还插在阿念的胸口,金色的血已经凝固了,像一层薄薄的金箔。
师父把她埋在树下,用石头堆了一个小小的坟。没有墓碑,没有名字。他不想让任何人找到她。然后他在坟前坐了很久。他想起三年前,在路边捡到她的那天。她坐在路边,瘦得像一只小猫,哭着喊“娘、娘”。他走过去,她抬起头,看着他,不哭了。
“爷爷,”她说,“你能给我一个家吗?”
他蹲下身,把她抱起来。她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能。”他说。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个没有做到的事情。
第二世
她叫阿福。这个名字是爹给她起的,说“福”是福气的意思,希望她这辈子有福。她是家里最小的女儿,上面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家里穷,穷到一年到头吃不了几顿白米饭,但爹娘对她很好——至少她这么觉得。每次吃饭,娘都会多给她盛一勺;每次做衣服,爹都会多给她缝一朵花。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她不知道,爹娘对她好,不是因为她是女儿,是因为她胸口里有一颗七窍玲珑心。
她的心跳声和别人不一样,像铃铛,“叮叮叮”的。她很小的时候就发现了,但没当回事,以为所有人的心跳都是这样的。
她六岁那年,村子里来了一个道士。道士穿着灰袍,背着一个破布包,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竹竿上挂着一面旗,旗上写着“铁口直断”。道士在村口摆了个摊,给人算命。村子里的人都去算,阿福也去了,是跟着娘去的。道士看了娘的手相,说了一通,娘给了两个铜板。然后道士看到阿福,愣了一下。
“这个丫头,”他指着阿福,“让我看看。”
娘把阿福推过去。道士抓住阿福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然后又看她的脸、看她的眼睛、看她的耳朵。最后,他把耳朵贴在她的胸口上,听了听。他抬起头的时候,脸色变了。
“这个丫头,”他对娘说,“你们养不起。”
“什么意思?”娘问。
道士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收拾东西,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阿福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可惜,又像是恐惧。
阿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从那天起,爹娘看她的眼神变了。以前是温暖的、柔软的,像冬天的棉被。现在是复杂的、闪躲的,像做贼心虚的人。
她不知道,道士走之前,跟爹说了几句话。“你闺女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天地至宝。消息传出去,会有人来抢。你们要么把她藏起来,要么……把她卖了。趁早。”
爹把这句话藏在心里,藏了两年。
阿福八岁那年,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三个哥哥要娶媳妇,两个姐姐要嫁妆,地里收成不好,米缸见底了。那天晚上,阿福被一阵说话声吵醒了。她躺在被窝里,听到爹和娘在隔壁房间说话。
“卖了罢。”爹的声音很低。
“可是……”娘在哭。
“不卖怎么办?全家都饿死?”
“她还小……”
“小才好。小的值钱。”
阿福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她听到娘在哭,她也想哭。
第二天,爹带了一个人回来。那个人是个胖胖的商人,穿着绸缎袍子,手上戴着三个金戒指,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肉堆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在家里坐了一会儿,看了阿福几眼,然后给了爹一袋银子。爹接过银子,手在抖。
“阿福,”爹说,“跟这个叔叔走。叔叔家有饭吃。”
阿福看了看那个胖商人,又看了看爹。“爹,你去吗?”“爹不去。”“那娘去吗?”“娘也不去。”“那我去哪里?”“去叔叔家。叔叔家有好吃的,有糖吃,有新衣服穿。”
阿福想了想,然后笑了。“好。我去。爹,娘,你们别难过。我去叔叔家,有糖吃,有新衣服穿。等阿福长大了,回来接你们。”
娘哭了,转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阿福走过去,拉着娘的手。“娘,你别哭。阿福会想你的。”娘蹲下身,抱着她,抱得很紧,紧到阿福喘不过气来。“娘,你抱得太紧了。”娘松开手,擦了一把眼泪,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塞进阿福的手里。“拿着。想娘了就看看。”
阿福把手帕展开,上面绣了一朵花,歪歪扭扭的,是娘绣的。“好看。”阿福说,“谢谢娘。”然后她跟着胖商人走了。
她不知道,胖商人不是好人。他是个药贩子,专门买卖“特殊体质”的人。七窍玲珑心的消息,是他从一个道士那里听来的。他花了一百两银子从爹手里买下阿福,转手就能卖一万两。他带阿福走了一天的路,到了一个镇子,住进了一家客栈。他把阿福关在房间里,锁上门,然后出去找买家。
阿福一个人在房间里,坐在床上,晃着腿,等胖商人回来。她觉得这个叔叔对她挺好的,给她买了糖,还给她买了一身新衣服。红色的,很亮,她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看的衣服。她把手帕从袖子里掏出来,展开,看着上面那朵歪歪扭扭的花。“娘,阿福有糖吃,有新衣服穿。”她小声说,“你别担心。”
胖商人找了三天,找到了买家。买家是一个年轻的修士,穿着白袍,长得很好看,剑眉星目,气质出尘。他叫沈夜,是某个大宗门的弟子,据说资质极高,百年一遇。但他卡在瓶颈期很多年了,怎么都突破不了。他需要一颗七窍玲珑心。
胖商人把阿福带到一个偏僻的院子里,沈夜已经在那里等着了。阿福看到沈夜,觉得他好好看,比村子里所有人都好看。
“叔叔,”她对胖商人说,“这个哥哥是谁?”
“是你新的主人。”胖商人说。
“主人?”阿福不明白,“我不是来叔叔家吃饭的吗?”
胖商人没有回答。他收了沈夜的银子,一万两,白花花的银子,装了满满一箱子。他提着箱子走了,走的时候头也没回。院子里只剩下阿福和沈夜。沈夜看着阿福,阿福也看着沈夜。
“哥哥,”阿福说,“你好漂亮。”
沈夜没有回答。
“哥哥,你是神仙吗?”
“不是。”
“那你是什么?”
“修士。”
“修士是什么?”
“修炼的人。”
“修炼的人会飞吗?”
“会。”
“哇。”阿福的眼睛亮了,“哥哥你能飞给我看吗?”
沈夜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掌心朝上,灵力从掌心涌出,托着他的身体缓缓升空。他飞了三丈高,在院子上空转了一圈,然后落下来。阿福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大大的,半天合不拢。
“哥哥你好厉害!”她拍着手,“你能教我飞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灵根。”
“灵根是什么?”
“修炼的根基。”
“那我为什么没有?”
沈夜没有回答。他看着阿福,她穿着一身红色的新衣服,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不知道面前这个人花了多少银子买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哥哥,”阿福拉着他的袖子,“你叫什么名字?”
“沈夜。”
“沈夜哥哥,你家里有饭吃吗?我饿了。”
沈夜带她去吃了饭。她吃了一碗面、两个包子、一块糕,吃得很香,嘴角沾着酱汁。“沈夜哥哥,你家的饭好好吃。”沈夜没有说话。他不知道怎么跟她说。告诉她,他买她是为了挖她的心?告诉她,她的心能让他突破瓶颈、成仙得道?告诉她,她的命只值一万两银子?他说不出口。但他必须说。因为时间不多了。宗门里有人在盯着他,如果他不尽快动手,消息传出去,会有更多的人来抢。
那天晚上,沈夜坐在房间里,阿福睡在隔壁。他听到她的心跳声,隔着墙传过来,“叮叮叮”的,像铃铛。他闭上眼睛,感觉到那颗心在他感知里跳动。纯净的、温暖的、充满生命力的灵力,从她的胸口散发出来,像一盏灯,照亮了整个院子。
只要挖出那颗心,吃掉,他就能突破瓶颈。一百年的修炼、一千次的失败、一万个日夜的煎熬,都能结束。他站起来,走到隔壁房间门口。门没锁。他推开门,走进去。
阿福睡在床上,被子蹬到了一边,露出一只脚丫子。她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像一只小猫。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沈夜站在床边,看着她。他的手在发抖。他伸出手,放在她的胸口上。那颗心在他掌心下跳动,“叮叮叮”的,像铃铛。他能感觉到那股灵力,纯净得像山间的泉水,温暖得像冬天的炭火。
只要用力一抓,就能把它挖出来。他的手指收紧了。
阿福动了一下,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娘……阿福有糖吃……你别担心……”
沈夜的手停住了。他站在床边,站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收回来,转身走出了房间。
他没有动手。
第二天,他带阿福离开了那个院子,去了另一个地方。然后又换了一个地方,又换了一个。他带着阿福东躲西藏,躲避那些闻讯而来的修士。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知道,他下不了手。
阿福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沈夜哥哥带她去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风景。她看到了大山、大河、大湖、大海。她看到了日出、日落、星星、月亮。她看到了花开了又谢、叶绿了又黄。她每天都很快乐。
“沈夜哥哥,”她问,“我们去哪里?”
“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安全的地方是哪里?”
“我还没找到。”
“那我们慢慢找。”阿福笑着说,“反正阿福不急。”
沈夜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他知道,没有安全的地方。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胸口里还有那颗心,就没有安全的地方。他们会被找到,被追杀,被围堵。他一个人,护不了她多久。他需要做一个决定。要么动手,要么放手。但他两个都做不到。
他们逃了三个月。三个月里,沈夜杀了三十七个追兵。他的白袍被血染红了,他的剑卷了刃,他的灵力消耗殆尽。他累了。阿福也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疼。她看着沈夜杀人,看着沈夜受伤,看着沈夜的白袍变成红袍。
“沈夜哥哥,”她说,“你受伤了。”
“不疼。”
“骗人。你流了好多血。”
她从自己的衣服上撕下一块布,笨手笨脚地给他包扎。她的手在抖,但她很认真,一圈一圈地缠,缠得紧紧的。
“沈夜哥哥,”她说,“你能不能不要杀人了?”
“他们来杀你。”
“那你就跑。不要杀他们。”
“跑不掉。”
“那你就躲起来。不要让他们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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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不掉。”
阿福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沈夜哥哥,”她说,“是不是因为我?”沈夜没有说话。“是不是因为他们要吃我的心?”她问,“所以才会来追我们?”沈夜还是没说话。
“沈夜哥哥,你买我,是不是也是为了吃我的心?”
沈夜看着她。“你知道了?”“嗯。”阿福点点头,“我听到了。你和那个胖叔叔说话的时候,我听到了。你说,你需要我的心。”
沈夜闭上了眼睛。
“那你为什么不跑?”他问。
“跑?跑去哪里?”
“哪里都行。离开我。”
阿福摇了摇头。“不跑。沈夜哥哥,你对我好。你给我买糖,给我买新衣服,带我看大山大河。你对我好,所以我不跑。”
“但我要吃你的心。”
“我知道。”阿福说,“但你还没吃。”
沈夜睁开眼睛,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沈夜哥哥,”她说,“你一直没吃我的心,是因为你不忍心,对不对?”
沈夜没有说话。
“沈夜哥哥,你是个好人。”阿福笑了,“好人不会吃人的心。”
沈夜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夜哥哥,”阿福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要吃我的心,你就吃吧。阿福不怕。阿福只怕疼。但沈夜哥哥动手的话,阿福不怕。因为沈夜哥哥会轻轻的,对不对?”
沈夜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活了八十年,修炼八十年,从来没有哭过。但这一刻,他哭了。“沈夜哥哥,你别哭。”阿福伸出手,擦掉他脸上的眼泪,“阿福不疼的。真的不疼。”
最后的追杀来了。是沈夜的宗门派来的。他们知道了七窍玲珑心的消息,派了十个长老来捉拿阿福。十个长老,每一个都比沈夜强十倍。
沈夜挡在阿福面前,拔出了剑。
“沈夜,”为首的长老说,“交出那个女孩,宗门既往不咎。”
“不交。”沈夜说。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在背叛宗门。”
“我知道。”
“你知道你打不过我们吗?”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交?”
沈夜回头看了一眼阿福。她站在他身后,抱着他的胳膊,浑身发抖,但没有哭。
“因为她是个人。”沈夜说。
长老们动手了。沈夜拼尽全力,挡了七招,受了七处伤。第八招的时候,他的剑断了。第九招的时候,他的腿断了。第十招的时候,他的肋骨断了三根。他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长老们绕过他,走向阿福。阿福站在他身后,浑身发抖,但没有跑。
“你们不要过来。”她说,声音很小,像蚊子在叫。
长老们没有理她。为首的长老伸出手,抓向她的胸口。
“不要碰她!”沈夜在地上吼,声音嘶哑。
长老的手停在了半空。因为阿福自己动手了。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刀——那是沈夜的短刀,她偷偷藏起来的。她把刀尖对准自己的胸口,用力刺了进去。金色的血涌出来,溅了一地。
长老们愣住了。
“你们不要过来。”阿福说,声音很轻,像风,“你们要吃我的心,我就自己挖出来。但你们不能伤害沈夜哥哥。”她转过头,看着倒在地上的沈夜。“沈夜哥哥,”她说,“你疼不疼?”
沈夜的眼泪流下来,混着脸上的血,变成红色的。
“沈夜哥哥,你别哭。”她笑了,“阿福不疼。真的不疼。”
她把刀往胸口里又推了一点,金色的血流得更快了。“你们要我的心,是吧?”她对长老们说,“那你们答应我,不伤害沈夜哥哥。你们答应我,我就把心给你们。”
长老们面面相觑。“好。”为首的长老说,“我们答应你。”
阿福笑了。她把刀从胸口里拔出来,然后把手伸进伤口里,摸索着什么。她的手在抖,脸疼得发白,但她没有叫。她摸到了那颗心。那颗心在她手心里跳动,一下一下,像铃铛,“叮叮叮”的。她把它拽了出来。金色的、亮晶晶的、像一颗小小的太阳。她把它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好好看。”她说。然后她递给长老。“给你们。答应我的,不许反悔。”
长老接过那颗心,转身走了。其他长老也跟着走了。院子里只剩下阿福和沈夜。
阿福躺在地上,胸口有一个洞,洞里空空的。她的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但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上的星星。
“沈夜哥哥,”她说,“星星好漂亮。”
沈夜爬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冬天的河水。
“沈夜哥哥,”她说,“阿福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沈夜说,“你不会死。”
“骗人。”她笑了,“阿福知道。心没了,人就死了。”
沈夜说不出话。
“沈夜哥哥,”她说,“你别难过。阿福不怕死。阿福只怕疼。但刚才不疼。真的不疼。就是有点凉。”
她看着天上的星星,看了很久。
“沈夜哥哥,”她说,“阿福走了之后,你要好好的。要吃饭、要睡觉、不要哭。阿福会在天上看着你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了。
“沈夜哥哥,”她最后说,“谢谢你没有吃我的心。谢谢你带我看了大山大河。谢谢你对我好。阿福这辈子,很幸福。”
她闭上眼睛。手从他手里滑落,垂在地上。
沈夜握着她的手,握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把她埋在院子里,用石头堆了一个小小的坟。没有墓碑,没有名字。他不想让任何人找到她。然后他在坟前坐了很久。他想起她说的第一句话——“哥哥,你好漂亮。”他想起她说的最后一句话——“阿福这辈子,很幸福。”
他哭了。
第十世
阿念死了。阿福也死了。第三世、第四世、第五世、第六世、第七世、第八世、第九世,都死了。每一世,她都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每一世,都有人要挖她的心。每一世,她都被人出卖、被人利用、被人背叛。每一世,她都笑着死去。
第十世。她叫阿笑。这个名字是她自己起的。因为她喜欢笑。
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什么。她有记忆的时候,已经在一个破庙里了,裹着一张破草席,饿得肚子咕咕叫。她爬起来,走出破庙,看到外面的世界。太阳很大,天很蓝,鸟在叫。她笑了。“好漂亮。”她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她只是觉得,活着真好。
阿笑在流浪中长大。她不知道自己是第几世,不知道自己的胸口里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不知道自己每一世都被人挖心而死。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世界很漂亮。山很漂亮,水很漂亮,花很漂亮,人很漂亮。一切都很好。她喜欢笑。饿的时候笑,冷的时候笑,被人打的时候笑,被人骂的时候笑。她觉得笑比哭好,笑的时候心里暖暖的,哭的时候心里凉凉的。所以她笑。
她十五岁那年,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是个和尚,穿着破袈裟,光着头,脚上穿着草鞋。他坐在路边,面前放着一个破碗,碗里空空的。阿笑路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师父,你没吃饭吗?”她问。
和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我也没吃。”阿笑笑了,“那我们一起去要饭吧。”
和尚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好。”
阿笑和和尚一起走了很多地方。和尚叫无念,是个行脚的僧人,没有寺庙、没有徒弟、没有香火。他每天就是走路、化缘、打坐、念经。他走路的时候不说话,化缘的时候不挑食,打坐的时候不动,念经的时候不停。阿笑跟着他,学他走路、学他化缘、学他打坐、学他念经。但她学不会打坐。每次闭上眼睛,她就想笑,一笑就坐不住。
“师父,”她说,“我坐不住。”
“那就站着。”
“站也站不住。”
“那就躺着。”
“躺着也躺不住。我想笑。”
“那就笑。”
阿笑就笑了。无念看着她笑,嘴角也弯了。
“师父,”阿笑问,“你为什么叫无念?”
“因为没有念头。”
“没有念头是什么感觉?”
“就是……不想过去,不想未来,只想现在。”
“那我现在在想什么?”
“你在想,今天晚上吃什么。”
阿笑哈哈大笑。“师父你说对了!我在想今天晚上吃什么!”
无念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温柔。他第一眼看到阿笑的时候,就感觉到了她胸口里的那颗心。七窍玲珑心,天地至宝。他是修行之人,他的感知比普通人敏锐一千倍。他能听到那颗心跳动的声音,“叮叮叮”的,像铃铛。他知道这是什么。他也知道,这会给她带来什么。但他没有告诉她。他只是带着她走,保护她,让她笑。因为她是唯一一个,看到他破碗里空空的时候,没有嫌弃他,而是说“那我们一起去要饭吧”的人。
阿笑跟着无念走了三年。三年里,她学会了念经、学会了打坐、学会了化缘。她学会了很多东西,但她最喜欢的还是笑。
“师父,”她问,“你为什么从来不笑?”
“因为我没有念头。”
“没有念头就不能笑吗?”
无念想了想,然后笑了。“能。”他说。那是阿笑第一次看到无念笑。她愣住了,然后也笑了。“师父,你笑起来好好看。”“嗯。”“你以后要多笑。”“好。”
他们走到了一个大城。城很大,人很多,很热闹。阿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城,兴奋得东张西望,差点被马车撞到。无念拉住她的袖子,把她拽回来。“小心。”“师父,城里好热闹!”“嗯。”“我们在这里住几天好不好?”“好。”
他们在城里住了三天。第三天的时候,出事了。有人认出了阿笑胸口里的七窍玲珑心。消息传出去,全城的修士都来了。他们围住了阿笑和无念住的客栈,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无念站在客栈门口,挡在所有人面前。“让开。”他对那些修士说。“交出那个女孩。”修士们说。“不让。”“你知道你打不过我们吗?”“知道。”“那你为什么不交?”
无念没有回答。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串佛珠,挂在脖子上,然后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他说。然后他动手了。
无念是个很厉害的和尚。他修行了三百年,佛法高深,武功高强。他一个人打一百个修士,打了三天三夜。第三天的时候,他打退了所有的修士。但他也快死了。他身上有三十七处伤,最重的一处在胸口,是被人用剑刺穿的。血从伤口里流出来,把破袈裟染成了红色。
阿笑扶着他,走出了城。走到城外的山脚下,无念走不动了。他靠在树上,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师父,”阿笑哭着说,“你疼不疼?”
“不疼。”无念说。
“骗人。你流了好多血。”
“皮外伤。”
“你骗人!”阿笑哭了,“你骗人你骗人你骗人!”
无念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阿笑,”他说,“别哭。”“可是你受伤了!”“我知道。”“你会不会死?”无念沉默了一会儿。“会。”他说。
“不要!”阿笑抱住他,“我不要你死!”
“人都会死的。”
“我不要!我不要你死!”她哭得浑身发抖,“你死了我怎么办?我一个人怎么办?”
无念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悲伤。“阿笑,”他说,“你知道你为什么叫阿笑吗?”“因为我喜欢笑。”“不是。”无念说,“是因为你每一世都在笑。”
阿笑愣住了。“每一世?”“嗯。”无念说,“你活了十世。每一世,你都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每一世,都有人要挖你的心。每一世,你都笑着死去。”
阿笑呆呆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因为我是你的守心人。”无念说,“每一世,我都会找到你,保护你。但我每一世都保护不了你。你每一世都会死。每一世都笑着死。”
阿笑的眼泪流下来。“师父……”
“阿笑,”无念说,“这一世,我不会让你死了。”他从袖子里掏出一颗丹药,塞进阿笑的手里。“吃了它。”“这是什么?”“封心丹。吃了之后,你的七窍玲珑心会被封印,变成一个普通人的心。再也没有人能感知到它。”“那你为什么不早给我?”“因为……”无念苦笑了一下,“封心丹的代价是,你的寿命会缩短到三十年。我舍不得。”
阿笑愣住了。
“我舍不得让你只活三十年。”无念说,“所以我一直没给你。我想让你多活几年。多看几年花、多看几年草、多看几年日出日落。”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了。“但我错了。”他说,“我应该早给你的。因为不管活多久,活着就好。”
他看着阿笑,笑了。这是他第二次笑。
“阿笑,”他说,“吃了它。然后活下去。不要再笑了。”
“为什么?”
“因为你每一次笑,我都心疼。”
阿笑握着那颗丹药,看着无念。他的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但他在笑。
“师父,”她说,“你不吃吗?”
“我不吃。”
“为什么?”
“因为我要走了。”
“去哪里?”
“哪里都不去。就是……没有了。”
阿笑的眼泪止不住。
“师父,你不要走。”
“阿笑,”无念说,“你吃了这颗丹,就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了。你会变成一个普通人,过一个普通人的一辈子。三十年,够了。看三十年的花、三十年的草、三十年的日出日落。够了。”
“可是没有你。”
无念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我,也要好好的。”
阿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丹药。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无念。“师父,”她说,“你吃。”“什么?”“你吃。”她把丹药塞进无念的手里,“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你会死的。你吃了,就能活了。”
“阿笑,这是封心丹,不是疗伤丹。”
“我不管。”阿笑说,“你吃了,你的伤就好了。”
“不会好的。这是封心丹,不是疗伤丹。”
“那我去找别的药。我去找最好的郎中,找最好的大夫,找最好的丹药。我一定把你救活。”
“阿笑,”无念握住她的手,“来不及了。”
阿笑的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的。
“师父,你不要走。”
“阿笑,”无念说,“你听我说。”
“不要!我不要听!你走了我怎么办?我一个人怎么办?”
“你不会是一个人的。”无念说,“你吃了这颗丹,就会忘记一切。忘记我,忘记七窍玲珑心,忘记所有的痛苦。你会变成一个普通人,过普通人的一辈子。”
“我不要忘记你!”
“你必须忘记。”
“为什么?”
“因为记得,比忘记更痛苦。”
阿笑抱着他,哭得说不出话。
无念伸出手,把丹药塞进她嘴里。她还没来得及吐出来,丹药就化了,顺着喉咙滑进去。她的心跳声变了。从“叮叮叮”的铃铛声,变成了“咚咚咚”的普通心跳。她胸口里的那颗七窍玲珑心,被封印了。变成了一颗普通的、肉红色的、不会发光的心。
她抬起头,看着无念。“师父……”
“阿笑,”无念说,“你以后不会再有七窍玲珑心了。没有人会再追你、杀你、挖你的心了。你可以过普通人的一辈子了。”
“可是你……”
“我没事。”无念说,“我走了之后,你要好好的。要吃饭、要睡觉、要穿暖。不要哭。”
“我不要你走。”
“阿笑,”无念说,“你笑一个给我看。”
阿笑哭着笑了。那个笑容,和第一世的阿念一样,和第二世的阿福一样,和第三、第四、第五、第六、第七、第八、第九世一样。干净的、天真的、不设防的、不记仇的、不怨恨的、不后悔的笑。
无念看着那个笑容,也笑了。这是他第三次笑,也是最后一次。
“阿笑,”他说,“这辈子,总算没有白来。”
他闭上了眼睛。手从她手里滑落,垂在地上。
阿笑抱着他,在树下坐了一整天。风很大,吹得树叶沙沙响。鸟在叫,云在飘,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把天染成了金色。她坐在那里,没有哭。因为她答应过师父,不哭。
天黑的时候,她站起来,把师父埋在了树下。用石头堆了一个小小的坟,在坟前放了一碗水、一个馒头。“师父,”她说,“你路上吃。”
然后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月光照在坟上,石头发着淡淡的白光。风一吹,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念经。她笑了一下。“师父,”她说,“我笑了。你看到了吗?”没有人回答。
她转过身,继续走。月光照着路,很长很长,看不到尽头。但她不怕。因为师父说过,要好好的。所以她好好的。
她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到了一座小城。城不大,但很热闹,有人在卖菜、有人在卖布、有人在卖包子。她站在城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她笑了。这一次,不是哭中的笑,是笑中的笑。
她不知道自己是阿念,是阿福,是阿笑。不知道自己的胸口里曾经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不知道自己活了十世、死了十世。不知道有一个叫无念的和尚,守护了她十世。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的阳光很好。她笑着走进了城里。
身后,风从山上吹下来,吹过那棵树、吹过那座坟、吹过那条长长的路。风里有一个声音,很轻,像铃铛。“叮叮叮。”然后,散了。
无念讲完了。他站在阴九幽面前,手里还握着那串佛珠。佛珠很旧了,每一颗都被磨得光滑如镜。他握得很紧,像是怕它掉了,又像是怕它碎了。
“我是她的守心人。”无念说,“守了十世。每一世,她都死在我面前。每一世,她都笑着死。每一世,我都无能为力。”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佛珠。“第十世,我骗了她。封心丹不是封心丹,是忘忧丹。吃了会忘记一切。她忘记了我,忘记了七窍玲珑心,忘记了所有的痛苦。她变成了一个普通人,过普通人的一辈子。”
他抬起头,看着阴九幽。“她活了三十年。三十年后,她死了。老死的。死的时候,她在笑。她不知道自己是阿笑,不知道自己是阿福,不知道自己是阿念。她只知道,这一辈子,很幸福。”
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她不知道,她每一世都不幸福。她只知道,这一世,很幸福。”
阴九幽看着他。“你想进去吗?”
无念愣住了。“进去?”
阴九幽指着自己的肚子。“她在里面。在等你。等了很久。等你——告诉她,你守了她十世。”
无念看着那个肚子。那里有光,暖的,软的,像——像阿笑的笑。干净的、天真的、不设防的、不记仇的、不怨恨的、不后悔的笑。
“她在等我?”
“在等你。”
“她——她记得我吗?”
阴九幽想了想。“她不知道你是谁。但她知道,有一个人在等她。等了很多年。很久很久。”
无念的眼泪流下来了。他把佛珠放在地上,把破袈裟整了整,然后跪下来,跪在阴九幽面前。
“带我进去。”
阴九幽张开嘴。无念化作一团光。灰白色的,带着佛珠的檀香味,带着阿笑的笑声。飞进他嘴里。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落在阿笑旁边。
阿笑睁开眼睛。她很老了,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但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她穿着朴素的布衣,坐在那里,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手帕上绣着一朵花,歪歪扭扭的。
她抬起头,看到无念,笑了。“师父!您来了!”
无念跪下来,跪在她面前。他想伸手摸她的头,但手在抖,抖得抬不起来。
“阿笑——你——你过得好吗?”
阿笑笑了。“好。很好。我活了三十年。看了三十年的花、三十年的草、三十年的日出日落。我很幸福。”
她的眼泪流下来了,但她还在笑。“师父,您怎么哭了?别哭。阿笑过得很好。真的很好。”
她把手里攥着的手帕递过去。“师父,您看。这是我娘绣的。我留了一辈子。好看吗?”
无念接过手帕,展开。上面绣了一朵花,歪歪扭扭的。他认出这朵花。第一世,阿念的师父给她缝在衣服上。第二世,阿福的娘给她绣在手帕上。第三世、第四世、第五世……每一世,都有人给她绣一朵花。歪歪扭扭的,不好看。但每一朵,都是有人爱她的证据。
“好看。”无念说,“很好看。”
阿笑笑了。“师父,您骗人。明明很丑。”
“不丑。”无念说,“一点都不丑。”
阿笑把手帕收回去,贴在胸口。“师父,”她说,“阿笑不知道您是谁。但阿笑知道,有一个人在等阿笑。等了很多年。很久很久。阿笑每天晚上都会做梦。梦里有一个和尚,穿着破袈裟,光着头,脚上穿着草鞋。他在笑。阿笑从来没有见过他笑。但梦里,他在笑。”
她看着无念。“师父,那个和尚,是您吗?”
无念的眼泪流下来。“是。”
“那您为什么笑?”
“因为——”无念的声音哑了,“因为我终于等到你了。”
阿笑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师父,您等了多久?”
“十世。”
“十世是多久?”
“很久。很久很久。”
“那您累不累?”
无念摇摇头。“不累。等你,不累。”
阿笑伸出手,拉住他的袖子。“师父,”她说,“您别走了。就在这里。陪着阿笑。阿笑给您做饭、给您缝衣服、给您念经。阿笑会的东西不多,但阿笑会笑。阿笑笑给您看。”
她笑了。那个笑容,和第一世的阿念一样,和第二世的阿福一样,和第三、第四、第五、第六、第七、第八、第九、第十世一样。干净的、天真的、不设防的、不记仇的、不怨恨的、不后悔的笑。
无念看着那个笑容,也笑了。这是他第四次笑,也是最后一次。
“好。”他说,“不走了。”
那三团火,在旁边烧。那四十六万万人,在旁边看着。没有人说话。只是看着。陪着。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肚子里的某个角落,阿笑坐在无念旁边,把手帕递给他看。无念接过手帕,看了很久。
“好看。”他说。
“骗人。”阿笑笑了,“明明很丑。”
“不丑。”无念说,“一点都不丑。”
远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响。不是乌鸦啄食的声音,不是血流成河的声音。是——铃铛的声音。“叮叮叮。”很轻,很脆,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