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夜,热得不讲道理。
阿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单踢到脚底,又拉回来盖住肚子,又踢开。窗外的月光白花花的,照在身上像铺了一层薄棉被。他实在睡不着,爬起来,推开房门。
院子里倒是凉快些。青石板被晒了一天,这会儿正往外吐热气,但比屋里好多了。老槐树的影子铺了大半个院子,黑黢黢的,像一摊墨。荷花池那边,荷叶在月光下泛着银光,一朵一朵的,像举着灯。
他在台阶上坐下。
坐了一会儿,旁边又坐下一个人。是雷震。
“睡不着?”雷震问。
阿月点点头。
雷震也不说话了,就那样坐着。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院子里的月光。过了一会儿,厨房那边有动静,星漪乙端着一壶凉茶出来,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她也坐下。又过了一会儿,宋峰也出来了,没说话,在石凳上坐下。秦老大夫也出来了,披着件外衣,拄着拐杖,在藤椅上坐下。
最后出来的是白先生。他站在屋檐下,没有坐,就那样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的人。
阿月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大家都出来了,都没睡。都热得睡不着。
“以前在镜域,”星漪乙忽然开口,“夏天也热。”
阿月转头看她。
“母亲在院子里搭了个棚子,用竹子搭的,上面盖着荷叶。棚子凉快得很。”
阿月听着,想起那个刻了一半的小人——母亲。他还没刻完,脸还是歪的。原来母亲也会搭棚子,也会怕热。
雷震也开口了:“我小时候,夏天晚上都睡屋顶。瓦片晒了一天,到晚上还是热的。但风大,吹着吹着就凉了。有时候半夜下雨,我妈就上来喊我,抱着被子往下跑。”
宋峰没有说话。但阿月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秦老大夫摇着蒲扇,慢悠悠地说:“我年轻的时候,夏天都睡山洞。村子后面有个山洞,冬暖夏凉。一到夏天,村里人都去那里睡。男的睡一边,女的睡一边,中间拉一块布。小孩子不睡,满山洞跑,大人骂都骂不住。”
大家都笑了。阿月也笑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不是在这个世界,是在镜域。那时候他还很小,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有一个地方,很黑,很冷。他一个人待在那里,等了很久很久。后来姐姐来了,把他带走了。带到这里,带回家。
他没有说这些。他只是听着大家说话,看着月光一点一点地从院子这头移到那头。
荷花池里,忽然响了一声。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跳进水里。
“青蛙。”雷震说。
又响了一声。
“两只。”阿月说。
又响了一声。
“三只。”阿月又说。
大家都笑了。
夜渐渐深了。热气一点点退下去,月光还是那么亮,但没那么白了,带一点淡淡的黄。秦老大夫打着哈欠回去了。宋峰也站起来,走回屋里。雷震伸了个懒腰,说:“睡吧,明天还干活。”
星漪乙把凉茶收走,在阿月头上摸了一下。
“还不睡?”
阿月摇摇头。
“再坐一会儿。”
她没有催他,自己回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阿月和白先生。白先生还站在屋檐下,靠着门框,没有说话。阿月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样待着,一个在台阶上,一个在屋檐下。
过了很久,阿月站起来。他走到白先生面前,仰着头看他。
“白先生,你不睡?”
白先生低下头,看着他。
“不困。”
阿月点点头。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白先生还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身上,白衣服更白了。他一个人站着,像一棵树。
阿月忽然想,白先生小时候,夏天晚上睡哪里?有没有人给他搭棚子?有没有人半夜下雨的时候抱着他跑?有没有山洞可以睡?
他不知道。但他觉得,应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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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阿月躺在床上,把那把旧刻刀拿出来。他找了块软木头,开始刻。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手上,照在木头上。他刻得很慢,一刀一刀。刻什么呢?刻一个棚子吧。竹子搭的,上面盖着荷叶。棚子
他刻了很久。刻完了,他捧在手心里看。棚子歪歪扭扭的,荷叶一片大一片小,竹床四条腿不一样长。但他觉得很像。像母亲搭的那个棚子。
他把棚子放在枕边,放在那些木头玩意儿中间。
“母亲,”他轻轻开口,“今年夏天。”
“大家都热得睡不着。”
“在院子里坐到半夜。”
“你以前也热,搭了棚子。”
“我刻了一个。”
“放在枕边。”
月光洒落,无声无息。
他仿佛看到,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一道温柔的身影,正微笑着,对他点头。
他笑了。
“晚安,母亲。”
窗外,夜风轻拂。荷花池里,青蛙又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