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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07章 计划实施(10)
    光线是刺进来的,不是那种凌厉的白,而是被窗帘滤过一层,薄薄地、温吞地敷在天花板上。杨一宁盯着那一方光斑看了很久,久到眼眶发酸,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睁开了眼睛。

    病房里的气味是最先醒过来的。消毒水压不住的那股甜腻,是鲜花,切花浸在营养液里慢慢腐烂的甜,混着水果篮里芒果和猕猴桃混熟的香气。这些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得像一层贴在她皮肤上的薄膜。

    她的视线缓慢地游移。吊瓶的塑料管,不锈钢床头柜上那只青瓷杯——妈妈从家里带来的,说医院里的杯子不干净。杯口有一圈细小的冰裂纹,泡着枸杞,水已经凉透了。

    “心心?”

    杨妈汤容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漂来,被水浸得发软。一张脸凑过来,眼眶红着,却硬扯出一个笑。杨一宁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底下青灰的阴影,忽然觉得陌生,不是不认识,是隔着什么东西在看。

    “妈。”

    她喊了一声。声音涩得像生锈的锁舌卡进锁孔。

    杨舒逸站在床尾,一只手撑在床栏上,指节绷得发白。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压下来,像一床太厚的棉被。

    杨一宁想坐起来一点,却发现后背已经被汗洇透了。病号服贴在脊梁骨上,凉飕飕的。

    她偏过头,看见窗玻璃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汽。外面是什么天?阴的?晴的?看不清楚。玻璃上映着病房里的灯,还有吊瓶的影子,晃晃悠悠的,像在水底。

    “几点了?”

    杨妈低头看表,说了个时间。杨一宁听着,没往心里去。时间有什么要紧呢。要紧的是她躺在这里,躺在这间病房里,床头的抽屉里有她爱吃的陈皮糖,护士站的值班表上有人记得她青霉素过敏。

    她忽然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躺到这儿的了。记忆里最后的片段似乎是晕倒了,倒在谭笑七怀里。

    谭笑七?!

    今夕何夕?

    这四个字忽然从她脑子里冒出来,没头没尾的。她不知道是哪里看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可它就在那儿,像一根羽毛轻轻落在水面上,打着旋儿。

    “爸,谭笑七呢?”杨一宁想起前年也是在这间病房,妈妈怒骂谭笑七的情形,忽然紧张起来,小个子,不对人家谭笑七现在1米78,不会是又被爸妈给骂走了吧

    杨舒逸一听这个名字就是一愣,自从前年那回心心哭着回家,说被谭笑七骂了以后,这个名字在杨家就成为忌讳词组。怎么病床上的女儿忽然又提起这个名字。

    “谭笑七?他怎么会在这里,闺女你不是烧糊涂了吧,”汤容容有些担心地摸摸杨一宁的额头,这孩子怎么回事,前一阵在家里,杨舒逸偶然提起谭笑七和智恒通,杨一宁就发了好大脾气。

    杨一宁非常疑惑,“那我是怎么来的医院?”

    她的记忆愈发的清晰,没错,她闭着眼睛,杨妈的手还覆在额头上,温热的一点。

    可那四个字一冒出来,脑子就像被什么钩子钩住了,往回扯。

    黄竹入口。

    上午的海南,阳光灿烂。

    奥迪警车悄无声息地滑进辅路,停在法桐的阴影里。车门打开的瞬间,一只黑色的警靴踩在地上,紧接着,杨一宁从车里钻出来。

    她起身的那一下,整个人像一把刀从鞘里拔出来。

    她等那辆奔驰500。

    远处有车灯晃过来。杨一宁眯起眼睛,看着那两道光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她看清了那个轮廓。

    黑色的车身。锃亮的漆面。车牌尾号三个八。

    她迈步走上去,站在斑马线正中央,抬起一只手。

    动作干净利落,像她在路口查过无数次酒驾那样。可她知道自己手心出汗了。

    奔驰500稳稳地停在她面前两米远的地方,发动机低低地轰鸣着。车灯把她的影子拖得老长,投在身后的柏油路上,瘦瘦的一条。

    杨一宁站在那两道光柱里,看着前风挡。

    蓝的,什么都看不见,这让她懊恼。

    她咬了一下后槽牙,腮帮子绷出一条线。她杨一宁什么时候吃过这种瘪?审人的时候,她往那儿一坐,眼睛一扫,嫌疑人什么底裤都藏不住。可现在她站在这儿,站得笔直,站得威风凛凛,站得像一把出鞘的刀,可她什么都看不见。

    她往前走了一步。

    风又吹过来,把她帽檐底下的碎发吹起来,刮在脸上,痒痒的。她没管。她就那么盯着那扇黑黢黢的车窗,盯得眼睛发酸,盯到那团黑色仿佛变成了一个漩涡,要把她吸进去。

    她知道自己看起来一定很傻。

    一个刑警副队长,凌晨四点就等在路口拦一辆车,拦下来又不上去查,就那么站着。传出去要让人笑掉大牙。

    可她挪不动脚。

    那个声音又来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从她追孙农开始一直这样,她脑子里的某个角落,总有一个声音在喊她,喊得她很远,又很近,喊得她把车开到这个路口,一等等到天亮。

    就在这里等,等谭笑七,否则你会后悔一生!

    后悔一生。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她心口上。她活了三十三年,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后悔。跳楼追嫌疑人的时候没后悔过,肋骨摔断两根没后悔过,三天三夜不合眼蹲点的时候没后悔过。她这辈子就怕过一件事——就是来不及。

    她怕自己来晚了。

    当她看见司机门这边走下来的是孙农时,更笃定了谭笑七就在车上,于是杨队厉声喊道,“谭笑七在车上吧,让他下来!”

    老实说,当杨队喊出这句话后,内心暗暗希望车上没有谭笑七,她有什么权力让智恒通的老总下车,他要是下车了,她都不知道自己要跟这个小个子说点什么。

    车窗摇下来的时候,杨一宁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看见那张脸——眉骨的时候像一条线。她在记忆里描摹过无数次了,从那天在黄竹入口,到他扑过来抱住她的那个瞬间,到他低头凑在她耳边说的那句她始终没听见的话。

    她准备好了。

    可车窗摇下来,她看见那张脸——

    然后她愣住了。

    是谭笑七。

    不,不是谭笑七。

    是——

    杨一宁站在车灯里,大脑空白了整整两秒钟。这是她职业生涯里从来没有过的事。追捕的时候,突审的时候,面对持刀的嫌疑人手无寸铁的时候,她的大脑从来没空白过。可现在她空白了。

    因为这个人长高了。

    她认识谭笑七。她记得谭笑七。她记得他扑过来抱住她的时候,她的额头正正好好地抵在他下巴的位置。她记得那个高度,因为那个高度让她——让她有点不舒服。

    杨一宁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害怕。是本能。是她的大脑处理不了眼前的信息,命令她的身体先拉开一点距离,好重新对焦。

    “你——”

    她只说出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看清了。是他。眉眼还是那个眉眼,鼻子还是那个鼻子,嘴唇还是那个嘴唇。可这些东西现在长在一张脸上,那张脸现在架在一个脖子上,那个脖子现在连着的一个肩膀——那肩膀比她记忆里的宽了,那胸膛比她记忆里的厚了,那整个人比她记忆里的高了一截。

    不是一截。是一大截。

    杨一宁的脑子飞快地转起来。她是刑警,她对数字敏感。她目测过无数嫌疑人的身高,误差不超过两公分。她记得谭笑七的身高,因为那个身高曾经让她——

    让她什么?

    让她耿耿于怀。

    1米78。

    她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她自己1米68,穿上警靴1米72。她站在1米78的谭笑七身边,两个人只差五六公分。这个差距让她觉得很微妙,说矮吧,不算矮;说高吧,又不够高。她穿个带跟的鞋就快追上他了。她一直觉得男人应该高一点,高到让她需要仰视,高到她踮起脚才能够到他的下巴。

    1米78,不行。

    1米78的谭笑七,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抵抗力。

    杨一宁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这不是正常的长高。

    正常人不可能短短一年里之间长高20公分。

    她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试图给眼前这一幕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双胞胎?不像,眉眼太像了,像到她不可能认错。整容?整容可以整脸,怎么整身高?易容?易容能易脸,怎么易骨架?

    于是连夜劳累的杨队加上用脑过度,直接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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